凡煙小說

第87章 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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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雖然是個古靈精怪的社牛小朋友, 但是他膽子有點小,他害怕別人大聲喊,或者脾氣暴躁地摔東西。

如果電視上出現這樣的畫面, 他就會立刻按掉遙控器,把電視關掉以後去找爸爸抱抱,如果是有人講電話的話,他會去掛電話, 這是他應對恐懼的一種方法,裴析糾了好幾次都沒有糾回來,因為他是真的很害怕。

“為什麽怕?”林宴安伸手握著他的手問他。

九九皺著眉搖頭,躲在他的腿後面一直說:“我害怕~烏鴉醫生我害怕, 我想要出去, 不要在這裏了, 出去吧。”

隨著胡導的聲音越來越大,片場全是劣質喇叭傳出來的噪音,帶著電流的咆哮不斷沖刷著大家的耳膜, 聲音大的地面都仿佛在震。

九九兩只手一起上陣抹掉因恐懼而溢出的眼淚,然後緊緊捂著耳朵哭兮兮地說:“烏鴉醫生,嗚嗚嗚,我怕……嗚嗚嗚……”

林宴安連忙抱著他往外走, 沒走出多遠就被叫住了,胡導在後面氣急敗壞地說:“林宴安,你給我回來,你要去哪兒!”

片場安靜地落針可聞,只有胡導喘著粗氣的聲音出現在大家耳朵裏, 那聲音就像是燃著的火線, 另一端是即將爆炸的火藥桶。

“哇……哇……怕, 我怕……嗚嗚嗚嗚,我害怕……”

小孩子的哭聲突然響起,胡導的臉色變成陰沈沈的格外難看,林宴安怕他在氣頭上口不擇言嚇到九九,連忙先發制人地道歉:“不好意思胡導,我把孩子送出去就回來,幾分鐘就好。”

他說完就立馬離開了,九九藏在他的懷裏不敢出來,一直在哭。

林宴安摸摸他的頭,小孩子尖銳的哭聲吵得他頭疼,但他還是耐著性子安撫他:“九九不哭了,叔叔帶你去找爸爸。”

九九慢慢止住哭泣,抽泣著點頭,緊緊地摟著林宴安的脖子不放手。

他們過來的時候裴析正好在找九九,九九原本是在和可可他們一塊兒玩的,但是洛洛困了,工作人員就帶著洛洛去睡覺,九九也跟著去睡覺。

他們就一直以為洛洛和九九都在睡覺,直到錄制結束後洛成奚去看孩子才發現九九不在,一群人慌了神到處找。

裴析看著林宴安抱著九九走過來,就黑著臉走過去接過了哭哭啼啼的九九。林宴安簡單交代了幾句就離開了,主要是說他是怎麽遇見九九的,九九又為什麽會哭。

等他離開後,裴析沈著臉問九九,“九九為什麽不跟叔叔阿姨說一聲就自己走了,這樣很危險,如果遇見壞人怎麽辦?”

九九紅著眼睛看著裴析,哭過的眼睛像是被湖水浸泡的寶石一樣熠熠生輝:“不要,叔叔阿姨是壞人,不要壞人。我看見烏鴉醫生了,我去找他。”

他說話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顯得奶聲奶氣的格外可愛。

裴析嘆了口氣,明面上孩子們並沒有對節目組產生排斥,但是依舊開始產生了抵觸,最直觀的就是他們現在不會告訴節目組他們要幹什麽了。

可可帶著小朋友們去空地做游戲不會告訴節目組的工作人員,九九自己離開也不會告訴節目組的工作人員,而且很有可能是他覺得大人們不在,這裏並不安全才選擇去找路過的林宴安。

“那第二件事,九九是不是打擾林叔叔工作了?”

“嗯,九九做錯了。我怕,那個伯伯很大聲,摔東西,我害怕。”九九知道自己打擾烏鴉醫生工作了,因為烏鴉醫生要把他送出來,所以沒有好好工作。但是他真的很害怕,他怕那個伯伯打他。

他抿著唇,抓著裴析的領子小聲說:“爸爸,我們去找烏鴉醫生吧。”

“為什麽?不怕伯伯了嗎?”

“怕……”九九怯生生地說,但是他鼓著臉,強行讓自己看起來很勇敢很可靠,“烏鴉醫生會害怕的,伯伯會打他,我們去,爸爸去保護他。”

我的爸爸是最勇敢的爸爸,是最厲害的爸爸。

“伯伯不會打他的。”

“會的會的,爸爸救救他好不好,嗚嗚嗚~”

九九又開始裝哭,裴析怕他裝著裝著變真哭就順了他的意往片場走。

在去片場的路上,九九很緊張,他像一只渾身炸毛的貓縮在裴析的懷裏,戰戰兢兢地望著前面。

“九九不用怕,沒事的,伯伯只是兇,但是不會打人。”

“才不是,會的。伯伯會踩烏鴉醫生的手,還會踢烏鴉醫生的肚子,還要揪烏鴉醫生的頭發,壞!”

裴析無奈,裴九九究竟看了多少電視劇啊。

“那些都是假的,是叔叔們演出來的,就像是爸爸一樣,工作就是要演戲。”

“才不是!伯伯打姐姐,姐姐的眼睛流很多血,然後姐姐就死掉了……”他情緒變得激動,猛地揪住裴析的衣領,並不算長的指甲劃破了裴析鎖骨下的皮膚。

九九有些發抖,神色恐懼的尖聲問:“叔叔會不會死掉?”

“不會的九九,爸爸還在呢,爸爸好厲害,會保護九九也會保護烏鴉醫生。”裴析站在原地沒繼續走,他一直拍著九九的後背安撫他,臉一直蹭著他的頭頂增加肢體接觸,他還記得上一次九九就提到過這個死掉的姐姐。

奇怪的是平時九九根本記不得那個姐姐,只是偶爾會突然提起,好幾次裴析試探他姐姐的事,他都一臉茫然地問是不是洛洛姐姐。

他好像忘了以前的事,又好像沒有忘。

九九的真實年齡有多大裴析至今也不知道,他總覺得九九出事的時候年紀很小可能不記得當時的事,但又覺得這樣的想法太絕對了。

因為直到今日,他還記得父親離開的那一天,那時候他只有五歲。

若是再往前數,就是三歲時父母帶著他回爺爺家過年,爸爸想跟爺爺借點錢,湊一湊換輛自己的出租車,但是那天爺爺對著他們劈頭蓋臉的罵,唾沫橫飛的樣子看起來很嚇人。

他記得那年下了一場大雪,是他降生後看見的第一場雪,在白茫茫的雪天,在家家戶戶團圓的初二,爸爸騎著一輛舊摩托,載著他和媽媽回縣城,他坐在媽媽的背簍裏,戴著棉手套的手去接落下來的雪花。

從那之後,他們再也沒回過爺爺家。

就連爸爸去世的時候,那邊也沒來人。

孩子的記憶確實很短暫,但是有些東西是忘不了的。

原身,也就是同人故事裏的裴析把收養九九的那天定為了九九的生日,給他買了漂亮的小蛋糕和可愛的玩偶給他過生日,想讓這個孩子高興一點。

但是九九楞楞的,他不肯開口說話,也不願意自己走路,只會縮在角落裏垂著頭看著地面,即使大家很努力地營造過生日的氣氛,九九依舊很冷漠。

原身擔心九九的狀況,就把那天定為九九的兩歲生日,他想著把孩子的年齡定小一點,這樣就不用急著去上學。

“九九為什麽又想到姐姐了?”裴析試探著問。

九九縮著身子,“我看見了,伯伯踢椅子,椅子把姐姐砸死了,流了很多的血。”他說完抖了抖,疑惑地問裴析,“爸爸,姐姐已經死掉了,怎麽又死掉了?”

裴析猛地收緊懷抱,緊緊地抱著九九說:“沒關系的,沒關系的,那是九九看錯了,只是九九看錯了。九九太害怕了,所以才會看錯,我們不去找烏鴉醫生了,我們回去吃巧克力好不好?”

“沒有看錯,姐姐還跟我說話,她說跳下去,跳下去才不會死掉。”九九急切地咬著指甲,臉上一派天真可愛,身體卻下意識地發抖,“姐姐沒有跳下去,所以死掉了。”

“爸爸,是那個伯伯把姐姐打死了。”九九信誓旦旦地說,他的記憶早就模糊了,只剩下一些影影綽綽的印子,他早就不記得叔叔們長什麽樣了。

記憶是最會騙人的東西,它會根據主人的經歷自己填補那些印子,就像現在,虐殺姐姐的人,全部變成了胡導的臉。

有好幾個叔叔在吵架,很大聲的吵架,好像是小朋友跑丟了,所以他們打姐姐。姐姐一直在流血,九九坐在旁邊呆呆地看,直到姐姐讓他跳下去,他就跳了。

“九九,不要想,不能想。”

他的聲音打著顫兒,抱著九九飛快地往回走,裴析現在已經顧不得別的了,他只是覺得害怕。

他的九九出現幻覺了,那些幻覺是曾經的記憶,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孩子,為什麽那些回憶不能放過他。

九九還在小聲地念著那些人說過的話,不停地說“姐姐死掉了”“姐姐被打死了”,他陷在自己的回憶裏聽不見裴析的聲音。

他一直很努力地在回憶,姐姐究竟長什麽樣子,多大年紀,長頭發還是短頭發,可卻什麽都想不起來。

腦海裏只有一個瘦弱的身影,穿著一條白色的鑲著劣質蕾絲花邊的無袖連衣裙,她的手臂上全是新新舊舊的淤青,高高鼓起的肚子讓她看起來有點恐怖。

紅色的血流了很多很多,浸到黃泥裏,血腥味和泥腥味熏得九九頭暈。

他的後面是一條河,水流的聲音摻雜著男人低俗的咒罵聲、拳頭接觸皮肉的悶響、姐姐淒慘的求饒,在這些嘈雜的聲音中間,他聽見了姐姐帶著笑意的聲音,跳下去,跳下去就不會死掉了。

冰冷的水將他包圍,姐姐的哭聲一直都在。

他在河裏做了一個夢,一個亂七八糟已經記不起來的夢,醒來的時候,是爸爸抱著他。

裴析完全沒有思考的時間,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聯系了楊松柏,讓他幫忙找一個心理醫生。安排好後,他一邊喊著九九一邊在手機上訂機票準備回去。

懷裏的孩子面色蒼白,呆呆楞楞地陷在自己的回憶裏出不來。

裴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九九遭遇過虐待。

他之前聯系過心理醫生,但是九九不記得,那個姐姐、那些叔叔、死亡和逃亡,九九都不記得了。

小小的孩子坐在寬大的椅子上和醫生東扯西扯,穩重慈祥的醫生因為跟不上他的腦洞而變得迷茫。

裴析以為這樣就沒事了,結果事情真正發生的時候,他才覺得自己的疏忽有多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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