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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出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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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飛機後, 林宴安打車直奔家裏,他給林媽媽打了好幾個電話,每一個都被掛斷, 不僅如此,就連林爺爺也不回消息。

他變成了一座孤島,得不到返航的信號。

未知的恐懼逐漸將他籠罩,行為異常的家人在這一瞬間變得陌生, 他明明沒有錯,卻不得不背著荊棘奔赴刑場。

即將來臨的審判,正在醞釀的風雨,他的性向成為了他的罪狀。

昨晚得到消息時, 他更多的是煩躁, 煩躁被夾在母親、爺爺和表姐中間來回奔波的自己;煩躁杜偕那張禍害了無數人, 最終害到自己頭上的嘴;也煩躁即將面對的麻煩,這麻煩像一團經年累月結成的毛線,早已找不到線頭在哪裏。

他的性向並非十惡不赦, 也不能為他定罪,但如果他的態度是理直氣壯的,那麽他就會成為不知悔改的孽子。

孩子的一切都應該是父母的嗎?包括他藏了十多年的性向?

他和往常一樣推開家裏的大門,迎接他的並不是三堂會審, 而是一個靜悄悄的客廳,和角落裏被遺忘後仍在發亮的小臺燈。

這個小臺燈被裝在樓梯的轉角處,是一盞漂亮的電池燈,它唯一的缺點就是不夠亮。

冷清的家讓林宴安逐漸平靜,他脫掉外套換上拖鞋, 走進廚房裏開始做飯。

該找點事情做, 省得坐在沙發上漫無邊際的胡思亂想, 把好的壞的都想透了之後,也失去了應對的勇氣。

他先把米飯燜上,又在冰箱裏找到了半只鴨子拿來燉湯。

大門響了一聲,有人回來了。

林宴安身體繃緊了一瞬,慢悠悠地腳步聲停下,背後那人窺探的目光讓他渾身泛起了密密麻麻的恐懼。

他的身體在瘋狂報警,提醒他身後有人,但是他的理智卻壓制住了回頭的本能。

既然那個人沒有說話,就代表他也在思考,那就讓他們都冷靜一會兒,各自想好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

針鋒相對並不適合親人,惡語中傷也只是一時逞強,一家人需要的,永遠是以解決問題為目的的溝通。

“宴安,燉湯了?”是林二叔的聲音,他的聲音很文氣,聽起來有點中氣不足,不止一個人說過他的聲音聽像一個怕老婆的弱勢中年男人。

林宴安緊繃的神經放松了,短短幾秒的僵持,他像是熬過了一場天災,劫後餘生後看見了一抹希望的曙光。

林家人都是倔驢脾氣,林爸爸沈默固執,這輩子話最多的時候就是娶媳婦的時候;林爺爺大男子主義不容反駁,他說的話很少有收回去的;就連林宴安也是個不到萬不得已不開口的悶葫蘆。

只有林二叔是個和善好相處的人,雖然只有小學文化,但他身上就是有一種文人氣質,讓人下意識的信服,再加上多年來行商的經驗,讓他重情重義,為人大氣不拘小節,所以人緣格外好。

林二叔對家人很好,袒護家中的小輩已經成為了習慣。

“二叔,你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

林二叔上前拍著他的背,微微仰頭看著比自己還高的侄兒,眼鏡的鏡片反光變成刺目的白色,遮住了他眼中的神情。

他的語氣沒有變化,是和之前一模一樣的包容:“你這孩子,這麽大的事兒你不自己開口說,反倒讓杜偕那孩子給你捅出來了,你說你是不是皮子癢?”

“我也沒想到杜偕嘴那麽松啊……”林宴安嘟囔著,他現在想起杜偕的臉就生氣,恨不得揍他一頓讓他三五個月說不了話。

林二叔搖頭,也是一臉為難地安慰他:“沒事兒,你爸媽都是講道理的人,你媽媽要是火氣上來跟你動手,你不要還手由著她打,使使苦肉計她就心疼了。”

雖然他是長輩,但是他很少評價杜偕和杜欽兩個孩子,甚至很少提及他們。

畢竟他和羅菲菲之間的罅隙一直存在,他無意去打聽她的近況,也不想接觸她的孩子讓人憑空猜測他們的關系。

畢竟羅菲菲現在是寡婦,寡婦門前是非多,更何況他們年輕時還有那樣不堪的傳言。

縱然她再可憐,也和林家沒關系。

林宴安和杜偕當朋友是老爺子的主意,他們這些做小輩的,即使心知肚明也要裝作毫不知情,只想著眼不見為凈,只要那人別出現在他們面前就行。

老爺子嘴硬心軟又固執,這個家裏唯一能訓他的就是林宴安的母親,因為他們家對她確實多有虧欠。

作為林家的長孫,林宴安承受了很多,一代人的仇恨在他身上找到了微妙的平衡,不管是誰打破了這種平衡,遭罪的都會是林宴安。

叔侄倆沒有多說,林二叔挽起袖子在旁邊給林宴安打下手,還跟他說了林媽媽的去向。

“你媽媽領著你外公他們逛街去了,你二嬸帶晴晴和仲雨去看牙醫,用不了多長時間的。爺爺出門散步了,這兩天天氣好,他就愛在公園裏瞎逛。”

林二叔用手肘拐了林宴安一下,終究是沒忍住自己的好奇,“杜偕說你喜歡的是個單親爸爸?他是因為什麽離婚的?”

“他領養的孩子,沒結過婚……二叔,杜偕都說了什麽?”

“就說你喜歡上一個單親爸爸,患得患失地糾結自己要不要談戀愛。這麽說,你跟那人還沒成?”

“嗯。”

林二叔這才松了口氣,對接下來的家庭矛盾也有了一些調解的把握。

不過是少年人稀疏平常的心動,很快就會被現實沖擊,然後碎在記憶裏只留下一層模糊的影子。

林宴安今年才二十三歲,他順風順水地長大,迄今為止最大的煩惱可能就是夾在幾位長輩中間做夾心餅幹。

他選擇了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拿著並不豐厚的工資走進了表面繁華,內裏空洞的娛樂圈,直到現在,他的人生都是順遂的,是未經波折的。

在林二叔看來,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往後的誘惑更多更大,現在的心動可能只是曇花一現,或是人生歷程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人這一輩子有很多心動的瞬間或是對一個人的癡迷,但並不是每一次心動,每一回癡迷都要有結果。

有的人只適合活在記憶裏,並不適合相愛。

林媽媽叫趙素雲,是個高個兒窈窕的江南美人,多年的舞蹈生涯讓她的美貌沈澱成獨一無二的氣質,纖細的身體裏藏著無限的力量。

她說話的語氣總是輕柔的,性格卻是和外表截然相反直爽和潑辣。

作為林家的長媳,她在嫁進來的那一天起就明白了自己的責任。

從動作生疏地給婆母餵飯,到熟練地給她洗頭洗澡,趙素雲只用了一個星期來適應,一個星期後她不顧家人的勸阻辭退了照顧的人,省下那一筆開銷的結果是所有的事都要她親力親為。

她是被林爺爺林奶奶所信任的長媳,是林二叔一直感恩尊敬的長嫂,她是林家背後真正的當家人。

趙素雲帶著父母進門後還在說話,聽見廚房的動靜就以為是弟妹回來了,揚聲問道:“小靜回來了?晴晴那蛀牙嚴重嗎?”

林宴安沒敢說話,林二叔看著他慫了吧唧的樣子就好笑,從廚房走出去說:“嫂子回來了,小靜他們還沒回來。”

他沒說林宴安回來的事,但是趙素雲一看見他從廚房出來就皺起了眉頭,心裏隱隱有了猜測,她沈著臉對林二叔挑眉,林二叔放下袖子老老實實走到客廳裏招呼兩位長輩喝茶,把廚房讓給了他們母子。

趙素雲出現在廚房門口的時候,正在小心翼翼往外望的林宴安被嚇了一跳,他手上的湯勺掉進鍋裏,熱湯濺起來落在他的手背上,不過片刻就紅了一片。

站在廚房外的趙素雲翻了個白眼,沒有好氣地問:“舍得回來了?”

“媽……”

林宴安喊了一聲後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就那麽沈默地看著母親,一只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剛剛被燙到的紅痕。

他太緊張了,乃至於感受不到手上的疼。

“你什麽時候喜歡男人的?是不是杜偕那臭小子帶壞你的?我就說你跟他混一塊兒沒好事!”

趙素雲黑著一張臉念叨,打開冰箱拿了根冰棍出來給他貼在燙到的地方。

林宴安低著頭望著母親的動作,像一只受到挫折的大狗一樣情緒低落。

母親的態度並不惡劣,甚至和往常無異,但是這樣的“無異”讓他感到難堪,因為這代表母親並沒有把這件事看得很嚴重。

這並不是代表她接受兒子的不同,而是說她覺得這個問題不大,她有能力解決這個麻煩。

但是這是麻煩嗎?不是的。

“媽,跟杜偕沒關系,我跟他認識之前就喜歡男生。”他說著撩起眼皮看了母親一眼,繼續說道:“我一直都是同性戀。”

我一直都是同性戀,改不了,也不想改。

趙素雲踮著腳摸他的腦袋,像小時候一樣把他的頭發揉得亂糟糟的,然後才拍著他的後頸說:“別瞎胡鬧,老老實實做飯,我去給你爺爺打電話讓他回來吃飯。”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廚房,留下林宴安一個人站在廚房裏望著汩汩沸騰的熱湯發呆。

白色的水蒸氣彌漫在眼前,熱氣撲騰在臉上,林宴安覺得渾身冰涼,他仿佛碎成了很多很多瓣。

一瓣在張牙舞爪地叫囂著要讓家人接受他的性向,躍躍欲試地想要沖出去挑破這層脆弱的假象;一瓣沈默地縮在角落裏,企圖避開一場紛爭,讓一切回到昨天或是前天,不管哪一天,只要避開這一場矛盾就好;一瓣陰郁地望著他,死死盯著他的表情,試圖窺探他的內心……

人性的覆雜,就是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在審視自己,預想未來。

短短一瞬,好的壞的,和和美美或是分崩離析,都已在腦裏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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