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脾氣、坦白、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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脾氣、坦白、往事

水房裏,熱氣漫漫,水汽氤氳,俞媽媽拿著玉珠掌給令宛輕柔地按摩著後背。

高木深桶內,少女舒展的身體仿佛幽湖裏綻放的白蓮,瑩潤雪白又纖秾合宜,便是俞媽媽日日瞧著,每每也忍不住有些癡。

是了,她家三姑娘長得這般好,進宮當個貴主娘娘都是綽綽有餘的。

許令宛下巴輕輕抵靠在木桶邊,洗去一身疲憊,待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被香漓漓的水汽包裹舒展後,這才半睜開眼,朝俞媽媽懶懶一笑:“俞媽媽,您今天怎麽欲言又止的?”

樣子慵懶又撓人,讓俞媽媽看得有些呆。

片刻後方才回過神,替她攏了攏鬢邊的濕發,按下心中思量,滿眼愛憐:“奴婢是在想,三姑娘是長大了。”

一臉的慈愛與驕傲。

讓陳圓圓有些恍惚。

她想到了陳媽,陳媽也是這樣常常看著她,替她攏攏耳邊的碎發道:“阿囡生下來時丁點小,怎麽忽然就長得這麽大了。”

陳媽是江城人,“阿囡”在方言中是長輩對小娃娃的愛稱。

可是那時她總會難為情加不耐煩,躲開陳媽還想替她挽頭發的手,生氣道:“媽,我都多大了,您還‘阿囡阿囡’的叫!”

“哈哈哈,在媽媽眼裏,你永遠都是一個小囡囡。”陳媽大笑著的聲音猶在耳邊。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

陳圓圓微微撇過頭,掩蓋住自己眼角的濕意。

因想起了陳媽,陳圓圓心裏不禁有些怏怏。

一進內室,又見沈二爺沒事人一般坐在桌前,如往常一樣一邊看書一邊在等她。於是令宛熄滅的火又竄了上來。

或許是秋姨娘的徒然作態讓她意識到作為沈叢的續弦,她日後到底避不開這些汙糟事。

又或許是她本來盡心盡力為沈棠打算,換來的確卻是後宅的算計隱私、是非彎繞。

她頭一次覺得煩躁,自己在現代好歹也算事業小有所成,經濟人格皆獨立,而今穿到這個時代,卻整天為擺平由一個男人引發的各種雞毛蒜皮而傷腦費神。

不止一次,她很想對他的姨娘以及庶子庶女們說,你們覺得是天的男人和父親,老娘真的看不上,誰愛拿去誰拿去。

“令宛,你看上去有些不耐煩。”送走了秋氏母女,沈二爺驚嘆於令宛的那一番話。

這般見識在閨中女兒中少見,這世間怕是很少能有女子望其項背。

但擡眼便見許令宛朝他投來一記冷冷目光。這冷淡的顏色,沒由得讓他心煩意亂,右手拇指與食指禁不住微微捏緊,臉上卻還是不動聲色。

“是。”陳圓圓也回答得幹脆。

“今日之事,歸根到底,皆由你而起。”

“你有三房姨娘,兩名庶子,還有不知多少丫鬟對你暗自覬覦。”

“你是二房的天,你喜你悲,你怒你哀,你的喜好厭惡、任何舉動都牽動著她們的心,她們都想討好你。”

“因為在這個家裏,你決定了她們每個人的命運。”

“但我不同。”陳圓圓背對著他,大半年來這後的委屈酸楚一湧而上,咬牙冷冷道,“我有我的快樂,我有我的傷懷,但這些都不會因為你。”

“你冷淡也好,熱情也罷,對我而言,不會因為你的喜怒牽動我的感受。”

“所以,沈二爺,你後宅中那些隱私伎倆,我是由衷地覺得煩!

“我也提前跟您說好,我做不了一個合格的賢內助,也不是一個能管理好你後宅的好夫人!”

“日後你我若是過不下去了,煩請給我一張休書即可!”

“放肆!”沈叢亦站起來,他右手死死握住,極力克制心中的憤怒,良久,啞聲道,“令宛,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知道。”陳圓圓沈靜地對上他駭人的眼。

她知道,沈叢或是不明白,今日這樣一件小事為何就讓她動怒至此,甚至說出了“給我一張休書” 的話來。

陳圓圓自嘲似地扯了扯嘴角。

自從到了這裏,她所有要解決的問題都來自於他。

管理姨娘、開導庶女、教育庶子,處理好上下關系。

雖說目前婆母妯娌們相處起來都很是愉快,可保不齊日後會發生什麽事情。

但若她帶著她的嫁妝獨自立個女戶過活,那就完全是自由又快活了,哪會有這麽多糟心的事。

這個想法,老早在她盤點嫁妝的時候就想好了。不過那時她想的是,若沈叢日後負了她或是找到了一個什麽soulmate,她必須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而今日說出來,無非就是因為她心煩了。

她也是人,她做不到自己心煩意亂的時候還能對罪魁禍首若無其事,溫言相待。

沈從聽到此話,卻是心痛難以自持。

他從十一歲起,就知道自己日後的妻子定然是由家族決定的。

因而一直以來,他克己守禮,成親前不曾對任何女子有過動心,直到後來娶了妻子王氏。

王氏出身太原望族,是一位能和沈氏門庭相配的高門貴女。

嫁入沈府後,她上事公婆下理內務,貴眷交際間長袖善舞,便是婆媳妯娌間處得也頗為和睦樂樂,誰見了不會誇一聲“沈大人好福氣,有此賢妻”。

他確實也很感激她。

為他打理內務,為他生兒育女,將他們的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條,讓他無後顧憂慮。

他和王氏在一起的十三年,鮮少爭吵,相敬如賓。

她幫他處理好後院,他為她掙得誥命。談不上心意相通但也是彼此融洽,生活平實而靜好。

他一度覺得這樣一輩子下去很好。

但是,那也僅僅是他覺得而已。

王氏病逝前的兩個月,他無意中聽到了王氏與貼身嬤嬤的對話。

字字誅心,句句泣血,他才知道,為何王氏能那樣雲淡風輕地給他擡姨娘,一本正經和他說“二房子嗣問題”。

對於王氏而言,他只是“夫君”,並非愛人。即使是親生子沈懷瑾,也越不過那人。

那時他雖聽著難過,卻也能釋懷。大多數家族聯姻,自然不能同尋常百姓家的兒女情長相比。

他們這樣,已經很好了。

沒想到王氏竟因為那人病去的消息而郁郁而終了。

王氏走的那天,他一路快馬趕回。

那時她已經病得瘦骨嶙峋,面無生氣,意識也混混沌沌。聽見他來了,轉過頭朝他柔柔一笑:“桓郎,你來接我啦。”

這樣欣喜又甜蜜的神情,他還是第一次看見。

身旁的嬤嬤大驚,本已哭著的眼哭得更兇了,跪了下來,握著王氏的手大聲提醒道:“夫人,是二爺回來了!”

“桓郎。”王氏卻罔若未聞,灰蒙蒙的眼睛溫柔地看向他。

他楞了楞,知道王氏是將他認錯了。

但也就猶豫了一下,他上前坐在床邊,握住她伸出來的手。

手已經枯瘦得不成樣子了,他用他自己的手輕輕包裹住它,道:“我在。”

身邊的嬤嬤驚得楞在了原地。

“桓郎,我說過要嫁與你的,是我失言了。”就在他握住王氏手的一剎那,她忽然反手抓住他的手,指節發白,手上青筋畢現。

這樣病弱的人竟然有如此力氣,那時他知道,王氏是回光返照了。

還沒來得及多想,又聽得王氏忽然急急哭了起來,捏得他的手微微生疼,“桓郎,你是怨我的吧?此生,是我負了你啊!”

他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始末,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可以安慰她,只得用另外一只手輕輕拍著她。

但王氏失明的眼睛一直滿懷期待地看著他,見他良久無語,眼裏的神采一分一分退了下去。

他心下不忍,輕柔地幫她擦幹眼角的淚水,輕聲道:“我不怨你。”

王氏聽罷,如臨大赦。

看著他輕輕笑了起來,天真得像十六七歲的明媚少女,喃喃道:“是了,桓七哥哥從來都不會怨我的。”

說著,又像是看到了什麽,幸福而甜蜜地望著他身後:“桓七哥哥——”

王氏就是這樣叫著“桓七哥哥”走的。

後來,王氏身邊的嬤嬤怕他誤會過身的主母與桓七有私,為了王氏的清白,跪在他面前,一五一十地王氏和那桓七的故事說了清楚。

那嬤嬤以為他會勃然大怒,怒不可遏,做好了以死求他保王氏名節的打算。卻不想他只是看著窗外那一顆枇杷樹,幽幽道:“那桓七葬在哪裏?”

“夫人的青絲,你送去與他同埋來吧。日後,你就不要再回沈府了。”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今生既已過,諸事不再提。

來世,就讓桓七做她的夫君罷。

但他對令宛是不同的。

若令宛心有所屬,他定要將那人抓回來,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若那人是死了,他定要掘了他的墳開他的棺,將那人再拖出來挫骨揚灰!

陳圓圓見他似乎因為憤怒,眼睛已漲得通紅,格外瘆人。

她心下更加煩亂。就在轉身準備走的那一刻,沈叢忽然將她拉入自己的懷抱,狠狠抱住。

良久,聽得沈二爺沈聲緩緩道:“令宛,我勸你打消我會休了你的想法。”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若你日後厭了我要離我而去,天涯海角我也會將你追了回來,將你日日拴在我身邊,不許再離開半步!”

眼中兇狠決戾。

不過許令宛卻看不見。

她覺得有些好笑,按照劇情發展他們不應該吵架冷戰麽,怎麽聽著沈叢這話還有點“這片魚塘被你承包了的”的霸道總裁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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