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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親其實是做散財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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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親其實是做散財童子

行至正院,隱約聽得一陣歡聲笑語傳來。

陳圓圓腳步一滯。她猛然意識到,在這個陌生的時代,目前她唯一可依靠的,就是旁邊的這個男人以及他的家族。

雖有大婚時替他擋殺的情義在,可這“情義”二字,也是憑著他的良心,而男人的良心,往往是最不可信的。

這可比年底的升職加薪更重要,關乎到她日後在沈家的生活利益。

沈叢從離開燕僖居開始目光就一直在許令宛身上。

此時他略略走在前面,餘光中見她身形一滯,便轉頭看她。仲夏天亮得早,許令宛臉上雖是一副四平八穩的神情,但望向他的眼睛裏清亮又猶疑。

這讓他想到了林溪中的鹿,弱小又無辜。

但想到大婚當日她不顧一切覆上來替他擋住那致命一劍時,又覺得這個女子看似柔弱,實則剛烈又決絕。

“慢些走。”他伸出手,心裏微微泛起笑意來。

原來這個連生死都不懼、這段時間還敢大膽撩撥他的女子也是知道怕的,這樣很好。

女子過剛則易折,有畏懼心行事時便不會大膽到不管不顧。按照他的身份,日後她是要替他在京中官眷場上交際的,若仗著年紀小性子過於烈性,只怕會惹出些事端來。

雖內帷之事縱然也不是什麽大事,旁人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敢有諸多絆子,但越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時,越要小心翼翼謹言慎行。

一個有畏懼之心不卑不亢的主母比一個大膽潑辣肆意妄為的主母總是要好得多。

“有勞夫君了。”許令宛順了順心中的忐忑,將手放在他的手心,朝他淺淺一笑。

這一幕,恰好被出來的一個約莫二十來歲的美婦人看到。這位美婦人朝他們抿嘴一笑,隨即朝簾內笑道:“娘,二伯二嫂到了。”

這個新稱呼,讓陳圓圓臉一紅。

雖說現代的她也談過戀愛,見過渣渣男的家人,但這當人家正兒八經的媳婦還是第一次,何況這還不是她本尊。

幾個丫鬟婆子忙迎著他們進入,轉過一架十二扇花鳥魚蟲紋的紫檀木圍屏便看見一個寬闊的次間。

裏面坐了好幾位衣容華貴的貴婦人,其中就有剛才朝他們抿嘴一笑的美婦人。坐在正中羅漢床上的,便是沈老夫人,此刻正笑吟吟地看著她。

“老二媳婦過來,快讓母親好好看看。”沈老夫人朝她笑道。

許令宛沒動。

沈二爺瞥了她的神情,見她微楞,低聲道:“快過去,母親叫你呢。”

陳圓圓這才想起她這夫君排名第二,老二媳婦說的自然就是她了。

她走到沈老夫人面前先屈身問安,沈老夫人拉著她的手左右仔細看了好幾眼,越看越歡喜,隨即將她介紹給身邊的顧老夫人,顧家大太太,定國公夫人和文定公老夫人和世子夫人。

想來是許令宛大婚當日那為夫擋劍的英勇事跡,各位夫人都朝她投來親切笑意。

“你的嫂嫂、弟妹們之前你雖也見過,但如今正式認親,還是要介紹一下。”沈老夫人指了指旁邊坐的兩個人,隨即介紹起來。

沈老夫人左手邊的是大夫人盧氏,閨名明達,本家是範陽盧氏。

範陽盧氏一直是“聲高冠帶,為世盛門”。本朝族中出過三位帝師,兩任宰輔,三位將軍,族中子弟在朝堂內盤根錯節,門生故吏遍布天下,真真算得上是當世高門。

此刻盧氏正襟危坐在太師椅上,近四十歲年紀,身穿晴藍底白玉蘭金銀錯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朝她淺淺微笑。

這樣莊重又端肅的嫡長嫂,每次都讓陳圓圓想到了讀書時候的教導處主任,此時她不禁挺直了後背,上前一步,喊一聲:“嫂嫂。”

盧氏笑意更深。許令宛養傷期間她就常去探望,相處下來知她是一個極和氣明理的好孩子。

今日見她容色雖艷,但行止得體打扮規矩,通身上下並無多餘裝飾,只發間一支拇指大的南珠顧盼時瑩瑩生輝,心下當即好感了幾分。

再見她身量雖長卻難掩稚氣,論年紀比她長女還小了幾歲,心裏更是一軟,笑意又多了幾分,接過丫鬟遞過來的雀藍金絲繡芙蓉荷包,放在她手上:“二弟妹多禮了,以後便是自家人了。”

這時剛見過她的美婦人站起來,先屈身行禮,隨即親親熱熱喊道:“二嫂嫂,那我可要向您討要見面禮了。”

沈老夫人看著她,臉上明顯多了寵溺神情。

這美婦人是老夫人六子媳婦陶氏,承恩伯府二房嫡幺女,也是剛才見禮過的文定公老夫人內侄孫女。

看這番天真討喜模樣,定然是備受父母兄長夫君寵愛的世家貴女。

沈老夫人介紹完,許令宛才笑道:“六弟妹客氣了。”

說著便從紅月手裏接過預備好的絳紅錦緞底忍冬紋荷包給她,裏面裝著一只金絲嵌紅寶石如意簪。簪頭那顆頂好的紅寶石,通體透亮,泛著好看的水紅色。

昨晚她看著時,心就巴巴疼,這擱現代,還上什麽班打什麽工啊,直接賣個千兒百把萬,悠哉游哉過逍遙日子了。

沈二爺待看見許令宛拿出那只忍冬紋的荷包時,眼底忍不住浮現出一絲笑意。

昨晚見她準備見面禮,貼身的那個大丫頭剛拿出這只簪子便聽許令宛倒吸了一口冷氣,接著很快鎮定,對著大丫鬟故作老成:“就它了,且去收好罷。”

待大丫鬟離開,素面散發的小女娃伏在羅漢塌的小桌前,心疼了半晌。末了,還擡眼望向他,道:“夫君,明日我可是要破財?”

這番小女兒態,沈二爺便覺著明日認親她定是應付不過來婦人間的寒暄。

卻不想她年紀雖小,在外卻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持重模樣,乖覺侍立在母親身旁,始終從容得體笑著。

這時候有丫頭來傳話,說是五夫人來了。

五夫人也曾隨長嫂和陶氏來探望過許令宛一次。但那時她精神不濟,五夫人又站在靠後的位置,是以她對這個五弟妹沒什麽印象。

此時陳圓圓聞言看去,見一名身穿丁香色百蝶穿花紋樣比甲的清秀少婦急促而來,戴金絲八寶攢珠髻,雙手各套了兩只赤金鏤空嵌紅寶石手鐲。

“請母親恕罪,兒媳來遲了。”這位清秀少婦朝著沈老夫人福身行禮,因來得急,行禮時身體似沒站穩,兩只金鐲發出清脆的響聲。

“可是又和敬之置氣了?”陳老夫人皺了皺眉頭,語氣微微不悅。

還未等她回答,站在一旁的陶氏忙扶了沈老夫人的手臂,嬌聲道:“娘,五嫂嫂今晨本是同我一道來的,但瑉哥兒醒來便哭著要母親,五嫂嫂這才折返了。”

明眼人一聽,便知陶氏又在解圍了。五房和六房住處一東一西,哪又能順著道一處走呢。

“罷了,今日便不說你了,來見過你二嫂。”陳老夫人嘆了一口氣,朝她淡淡道。

五夫人姚氏,是餘杭大族中旁支出生。

許令宛聽俞媽媽提起過,說這五夫人若論家世是萬萬嫁不進沈家的,但沈家的沈五爺是出了名的浪蕩公子,一日在忠正侯府的酒宴上醉酒公然調戲了姚氏。

消息傳到沈家,為保姑娘名節,當時還在世的沈宰輔當即派了嫡長兒媳盧氏親自上門提親,將姚氏娶了回來。沈五爺本就因為姚氏受了懲罰,又見她姿色平平毫無意趣,對她更是不喜。

婚後的頭幾年,便傳出在外養了個質本潔來還潔去的外室,還生了個聰穎伶俐的兒子。

沈老太爺為著此事差點氣出病來,罰著沈五爺連跪了一個月的家祠。

姚氏倒好,不知聽了誰的拾掇,為討沈五爺歡心,欲將那外室迎進門,還要將那外室之子養在自己名下。

當時府中的沈大爺沈二爺皆外放於任上,家中只有老夫人和大夫人。

大夫人盧氏提前得了消息,將人攔在了西側門,不知使了什麽雷霆手段,將那品藝高潔的妓子打發出了京城。那庶長子嘛,據說是養在了沈五爺的一個姨娘名下。

想到此,陳圓圓不禁生出幾分同為女子的悲哀來。

在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的時代,若是遇見一個良人美滿一生還好;若是遇不見,自己還不拿出骨氣來,那便只能一輩子委曲求全,仰人鼻息了。

姚氏此時忍不住微紅了眼眶,小聲給許令宛見了禮。

許令宛給了他一個鎏金底五福繡金銀絲荷包,裏面是一只通體瑩潤的如意紋和田玉簪。

順便瞥了一眼那個大她十八歲,她名義上的丈夫。若她遇到此情境,自己又該如何自處呢?

接著便是奉茶認親的正式環節。

一行人去了正堂,沈老夫人笑容滿面地坐在太師椅上,旁邊的空位是代表逝世八年的沈老太爺。

沈老太爺官居宰輔,在許令宛的記憶內,自家祖父對沈老太爺氣節風骨猶為推崇。

令宛朝沈老夫人、沈老太爺都磕了頭,接著接過來丫鬟遞過來的茶,朝沈老夫人喊:“母親”。

這一聲“母親”引得周圍觀禮的貴婦們都捂嘴微笑,沈老夫人慈愛地看著她,也笑。接著將早已備好的東西遞給她。

陳圓圓接在手裏覺得沈甸甸。昨晚上和俞媽媽以及身邊丫鬟盤點要準備送出去的禮物時,她心都在滴血。

沈二爺輩分高,除去親生子女,下面還有一大堆弟媳侄子侄女們,這認親哪是認親啊,分明就是去當散財童子的。

而且,早知許令宛的陪嫁如此豐厚,她這半年也不用時不時去和沈叢聯絡感情,若是二人真過不了,按照她目前的身家,養活陪嫁的一堆人且生活自由滋潤完全不是問題。

陳圓圓當時只覺心梗,待瞥見燈下沈叢看書的側顏時,又捂了捂心口安慰自己: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自己的男人花自己的錢也該。

若他待自己好,那便將他當作老公;若他待自己不好,那就將他當作長工。這本小生意,就當長線投資,也不見得虧。

沈二爺在許令宛行完禮後,見她當下已無剛才的局促,這才走到她的身邊,低聲道:“文定公、輔國公和魏其侯還在,小五和小六我怕他們應付不過來,得去前面招呼著。你若有什麽想要的只管和母親說,母親是極喜歡你的。”

末了,又補充道:“女眷交往中若你有不便之處,只管跟著大嫂嫂。”

陳圓圓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這沈家後宅,難不成還有人欺負她不成?

也是太小看她了吧。她在心裏微微誹謗一句,但瞧見沈叢表情很自然真誠,又覺她這夫君還不賴,知道護著她。便朝他輕聲道:“知道了,夫君去吧。”

這個“夫君去吧”帶了些平日裏許令宛朝她撒嬌的意味,讓沈叢覺得她是在強裝鎮定,便笑了笑:“我一會就過來,放心。”

陳圓圓瞧著他緋紅色的高大背影消失,想起約摸是早上剛來得那一滯讓他覺得她露了怯,故而他才不放心安慰。於是心裏笑了笑,轉頭便繼續全神貫註在認親一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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