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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事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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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事了(下)

皇家狩獵的號角在朱銀山麓回蕩時,我混在掌茶宮女的隊伍裏,看著李蘊騎著高頭大馬從身邊掠過。他頭戴玉冠,氣勢不凡,腰間懸著的佩劍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隊伍裏有人竊竊私語,說十七皇子英武不凡,將來必定是儲君的不二人選,我聽著只覺得指尖發涼。

朱銀山的秋景確實美得驚人,層林盡染,楓葉如丹。

可這絢爛的山色卻讓我想起了老家的山坡,也是這樣的季節,娘會帶著我去采野果。

一晃眼,我入宮已經快十年了。這十年裏,我從浣衣局的小宮女爬到禦前掌茶,見過了宮裏的富貴榮華,恩寵榮枯,卻越發覺得這裏像個華麗的牢籠,終究不是我的歸宿。

夜深人靜時,我常常望著月亮發呆,想著什麽時候才能回家,回到那個沒有爭鬥,沒有算計的地方。

狩獵的第三晚,月色格外皎潔。我剛伺候完皇上歇息,就收到了李蘊的密信。

他約我去溪邊的密林相見,語氣急迫。我心裏隱隱有種不安,卻還是硬著頭皮赴約。

密林深處,李蘊背對著我站著,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孤寂。

“韓靜,”他轉過身,眼裏閃爍著我從未見過的狂熱光芒,“我想讓你幫我一個忙。”

我的心猛地一跳,預感到事情非同小可。“殿下請說。”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巨大的決心:“我要你給皇上的茶湯裏下附子。”

“什麽?”我嚇得魂飛魄散,差點癱倒在地,“殿下,這……這可是弒君之罪,要誅九族的!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韓靜,你聽我說”李蘊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搖晃著,“我現在的勢力已經不小,但是父皇偏心,根本不想立我為太子。只有先殺了他,我再偽造聖旨,才能名正言順地登上皇位。這是唯一的辦法,也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我看著他眼中的瘋狂,只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這還是那個在寒夜裏抱著妹妹說要給她買糖葫蘆的少年嗎?權力真的能改變一個人這麽多嗎?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突然聽到身後傳來“砰”的一聲。

我驚恐地回頭,只見呼兒站在林道口,臉色慘白,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她環視著我和李蘊的臉,胸脯劇烈起伏著,突然尖叫起來:“哥哥!你瘋了!韓靜姐姐!你怎麽也瘋了?你們竟然想毒殺父皇?”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下意識地沖過去,一把捂住呼兒的嘴,渾身抖得像篩糠:“呼兒!別喊!快別喊!這話要是傳出去,我們都得死!”

李蘊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快步走過來,眼神冰冷地盯著呼兒:“呼兒!不許胡鬧!誰讓你來的?”

呼兒使勁掙紮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她看著李蘊,眼神裏充滿了失望和痛心:“哥哥!你怎麽能這樣!父皇雖然對你不好,但他畢竟是我們的父親啊……韓靜姐姐,你以前那麽善良,怎麽也跟著哥哥一起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看著呼兒純真的臉龐,心裏像被刀割一樣疼。

是啊,我以前是那麽善良,可這十年的宮廷生活,早已讓我身不由己。

我松開手,後退一步,看著眼前的兄妹,只覺得無比疲憊和絕望。李蘊的臉色越來越陰沈,他看著呼兒,語氣冰冷地說:“呼兒,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情。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能活下去,為了給我們以前受過的苦報仇!”

“報仇?”呼兒哭得更厲害了,“用這種方式報仇,和那些欺負我們的人又有什麽區別?哥哥,你變了,你再也不是以前那個疼我的哥哥了!”

林間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照在我們三人的臉上,明明滅滅。我看著李蘊眼中的狠戾,看著呼兒眼中的痛苦,只覺得自己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隨時都可能墜入萬丈深淵。

這場突如其來的沖突,不僅撕裂了兄妹之情,也讓我看清了自己一直以來所堅持的東西,正在一點點崩塌。

呼兒的哭聲在寂靜的林子裏格外刺耳,像一把鈍刀割著我的心。

她抓住李蘊的衣袖,不停地搖晃著:“哥哥,你回頭吧!我們不做太子,不做公主,我們像以前一樣好不好?就住在金玉宮的偏殿裏,你給我畫糖葫蘆,韓靜姐姐給我們送炭火……”

李蘊的身體猛地一僵,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但很快就被狠戾取代。他甩開呼兒的手,聲音冰冷:“回不去了,呼兒。從我們被人欺負的那一天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以回去的!”呼兒不依不饒,又轉向我,抓住我的手,“韓靜姐姐,你幫幫我,勸勸哥哥,我們不能一錯再錯啊!”

我看著呼兒淚眼婆娑的臉,又看看李蘊冷酷的表情,只覺得一陣無力。我想勸,可是話到了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來。這十年的宮廷生活,早已讓我明白,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了頭。

“夠了!”李蘊突然大吼一聲,眼中的兇意一閃而過,“呼兒,你再鬧,就別怪哥哥不客氣了!”

呼兒被李蘊的樣子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她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哥哥,眼中充滿了恐懼和絕望轉頭拔腿就跑。

我和李蘊只能沒命的追,在這時,她腳下一滑,身體失去了平衡,向前倒去。

呼兒!我和李蘊同時驚呼出聲,想要上前扶住她,卻已經來不及了。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呼兒的頭撞在了身後的一塊大石頭上。

她的身體軟軟地倒在地上,眼睛還睜著,裏面充滿了震驚和不解,嘴角卻慢慢溢出了鮮血。 “呼兒!”我尖叫著撲過去,抱起她還有餘溫的身體,“呼兒,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韓靜姐姐啊!”

呼兒緊緊攥著我的手,瞪著眼睛,再也沒有回應。她的身體在我的懷裏漸漸變冷,那雙曾經像琉璃珠子一樣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李蘊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呼兒的屍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和慌亂。

“你看你都做了什麽!”我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李蘊,聲音因憤怒和悲傷而顫抖,“她是你的妹妹啊!你怎麽能這樣對她!”

李蘊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觸碰呼兒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眼神空洞而迷茫。

“我們……我們該怎麽辦?”我看著呼兒的屍體,六神無主。要是被人發現呼兒死在這裏,我們都難逃一死。

李蘊深吸一口氣,仿佛終於下定了決心。他站起身,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埋了她。”

“埋了她?”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可是你的妹妹啊!”

“不埋了她,我們都得死!”李蘊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韓靜,你想清楚,是我們兩個的命重要,還是一具屍體重要?“

我看著李蘊冷酷的臉,又看看懷裏呼兒漸漸冰冷的身體,只覺得一陣心寒。這還是那個曾經在寒夜裏抱著妹妹,說要給她買糖葫蘆的少年嗎?權力真的能讓人變得如此冷酷無情嗎?

可是我知道,李蘊說得對。在這深宮裏,人命如草芥,尤其是我們這些掙紮在權力邊緣的人。為了活下去,我們不得不做出一些違背良心的事情。

最終,我還是點了點頭。

我們在附近找了一個偏僻的地方,用樹枝和石頭挖了一個淺淺的坑。

月光下,我和李蘊默默地忙碌著,誰也沒有說話。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我們沈重的呼吸聲。

當我們把呼兒放進坑裏的時候,我再也忍不住,眼淚洶湧而出。我輕輕地撫摸著呼兒冰冷的臉頰,在她耳邊輕聲說:“呼兒,對不起,是姐姐不好,沒有保護好你……你放心地走吧,姐姐會記住你的,記住那個喜歡吃糖的小姑娘……”

李蘊站在一旁,背對著我們,肩膀微微顫抖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哭,但是我能感受到他內心的痛苦和掙紮。

埋好呼兒的屍體,我和李蘊默默地站在墳前,誰也沒有說話。月光灑在我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顯得格外孤寂和淒涼。

“我們……走吧。”良久,李蘊才轉過身,聲音沙啞地說。

我點了點頭,跟著他離開了這片傷心地。

可是我的心,卻永遠地留在了那個埋葬呼兒的地方。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和李蘊之間,再也沒有了過去的純真和美好,只剩下權力的爭鬥和無盡的黑暗。

為了偽造呼兒憑空消失的情形,我穿著呼兒的大氅進了房間裏,然後換上宮女的衣服走了出來。

四年後的端陽節,李蘊在太和殿登基為帝。

金鑾殿上,他身著十二章紋的袞龍冕服,十二串白玉旒珠垂落,將他的面容濾得朦朧。

當百官山呼萬歲時,他的目光穿越人群,直直落在丹陛下的我身上。

我穿著新制的掌茶女官服,垂著頭躲避著他熾熱的目光。

登基大典後的第三日,他屏退左右,獨獨留下我。

禦書房裏彌漫著華貴的香氣,他從龍椅上起身,走到我面前,摘下了那枚象征皇權的玉冠,露出了額前熟悉的碎發。

“韓靜,“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現在,我可以兌現當年的承諾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鳳印,通體羊脂白玉,印紐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鳳凰。“這是皇後的金印,”他將印塞進我手裏,玉質的冰涼觸感讓我打了個寒顫,“從今天起,你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後。”

我看著手中的鳳印,又看看眼前的李蘊,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陛下,”我哽咽著,將鳳印推了回去,“奴婢不能接受。“

李蘊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為什麽?當年我說過會讓你做皇後,你忘了嗎?“

“奴婢沒忘,“我擦了擦眼淚,“但是呼兒的死,讓我明白了很多。這皇宮裏的榮華富貴,都是用鮮血換來的。奴婢只想過幾天安穩日子,不想再卷入這些爭鬥了。”

“安穩日子?“李蘊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裏充滿了嘲諷,“韓靜,你以為這皇宮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嗎?你陪我走到今天,難道就是為了離開我?”

“陛下,“我跪在地上,“奴婢求您,放奴婢出宮吧。奴婢想回家,奴婢入宮十多年了,我真的很想回家。”

“回家?“李蘊的眼神變得冰冷,“你以為你還能回到那個鄉下嗎?你手上沾的血,比我還多!你難道忘了?”

我擡起頭,驚訝地看著他。是啊,為了他,我做了多少違心的事,手上又沾染了多少鮮血。可是,這並不是我想要的。

我咬著牙說,“奴婢只想離開這裏。”

李蘊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同意。可是,他突然開口,語氣冰冷:“可以,你想走可以,但是得有個人陪你。“

我心中一喜,以為他終於同意了。可是,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我如墜冰窟。

“傳旨,“李蘊對著門外喊道,“宣四九進來。”

四九這些年,他一直默默幫我,是我在宮裏唯一的慰藉。

四九進來後,看到我跪在地上,又看看李蘊冰冷的臉,頓時明白了什麽。他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李蘊走到四九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想帶韓靜出宮,是嗎?”

四九嚇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既然你想帶她走,“李蘊的聲音裏充滿了殺意,“那你就先走吧。”話音沒落,李蘊猛然抽出寶劍眼不眨的砍了一下去。

四九還沒來得及叫嚷,整個人斜斜的倒了下去。

“不要!陛下!“我尖叫著,想去阻止,卻被李蘊一把抓住。

他捂住我的嘴,在我耳邊呵出滾燙的氣息:“看到了嗎?敢碰我的東西,就是這個下場。“他的眼神裏沒有絲毫愧疚,只有一種病態的滿足,“韓靜,你是我的,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就算你死了,骨灰也要撒在這皇宮裏,陪著我!誰也別想把你帶走,包括你自己。”

我眼睜睜看著四九死在自己的面前。我的心也跟著四九一起死了。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我看著李蘊,眼中充滿了絕望和恐懼,“他只是一個小太監,他什麽都沒做!”

“他想把你從我身邊帶走!”李蘊的眼神裏沒有一絲感情,“這就夠了。”

我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他不再是那個在寒夜裏需要我送炭火的少年,也不再是那個在亂葬崗埋葬小狗的皇子。

他是一個帝王,一個為了權力可以不惜一切的帝王。

“陛下若再逼我,“我的聲音驚破殿內死寂,指尖已將銀簪抽出半寸,寒光在燭火下劃出細窄的弧,“這簪子便替我做了斷。”

李蘊他盯著我手中的銀簪,那是他年少時候送給我的也是他親手做的,此刻卻成了抵在我咽喉前的利刃。

“你用這個威脅我?”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銀簪尖刺破頸側皮膚,一絲血珠滲出,染紅了衣領。

我看著他瞳孔裏我的倒影,笑中帶淚,“忘不了呼兒撞在石頭上的血,忘不了四九被殺的慘叫,這鳳印太重,我韓靜承受不起。”

他猛地向前一步,我看見他眼底深處碎裂的痛楚,卻很快被帝王的威儀覆蓋。

“放肆!”他怒吼著,卻在看到我手腕上那道刀疤時,聲音驟然沙啞,“那你到底想怎樣?“我想做宮令。“銀簪又深了半分,冰涼觸感混著溫熱血珠流下,“掌管六宮也好,打理雜務也罷。陛下要的是跟你離心的皇後,還是那個在雪夜給你送炭火的韓靜?”

這句話讓他渾身一震,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韓靜……”他喃喃著,指尖顫抖地伸向我,又在觸及銀簪寒光時猛地縮回,“你就這麽恨我?”

“我恨的是這皇宮,是這權力!”我緩緩放下銀簪。

“陛下若非要我戴這鳳冠,我便用這簪子,替陛下省下廢後的麻煩。”李蘊盯著我頸側的血痕,良久,才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好,好一個韓宮令。”他抓起鳳印狠狠擲在地上,玉碎聲中,他眼中的偏執化作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如你所願,從今日起,你便是後宮最高女官。“

我屈膝行禮時,銀簪從指間滑落,掉在鳳印碎裂的玉屑上。

那聲輕響裏,我聽見自己十年宮齡的終結,也聽見一段往事的徹底埋葬。

頸側的血還在流,卻遠不及心口的空洞冰冷,原來有些拒絕,真的需要以死相逼,而有些妥協,不過是帝王偏執下的另一種掌控。

我淒楚一笑道:“奴婢叩謝陛下恩賜。”跪在地上,淚水洶湧而出。

他眼中的偏執才稍稍褪去一絲,卻又迅速被另一種掌控欲填滿。“很好。”他走過啦撫摸著我的發頂,像在安撫一只馴服的寵物,“留在我身邊,看著我君臨天下,這才是你該待的地方。

我跪在地上,行了一個大禮。

可是,我的心卻已經死了。我知道,從四九死的那一刻起,我和李蘊之間,就只剩下君臣之禮,再無往日情分。

李蘊的正側兩個夫人,也成了皇後和貴妃,他還會納妃,後宮的女人依舊源源不斷,和之前的後宮沒有什麽分別,只是王氏生性剛烈,對李蘊感情也極為熾熱。

王氏宣我去翊坤宮時,檐角的冰棱正滴著春雪融化的水。

翊坤宮的暖閣裏熏著濃烈的百合香,嗆得人喘不過氣。

王氏坐在嵌玉的紫檀榻上,鳳袍下擺拖曳在地。她指尖碾著一串東珠手串,每顆珠子都大如鴿卵。

“韓宮令,本宮邀你來坐坐,想跟你聊聊,你究竟如何過人之處?“她聲音甜膩如蜜,卻帶著冰碴子。

伴隨李蘊身邊多年,她已經不再是我初次見的那個目光如澄的女子了。

我垂眸盯著她裙角的海水江崖紋,浪頭卷著金線,心頭一緊,故作平靜道:“娘娘說笑了,奴婢只是個掌茶的。”

“掌茶?“王氏猛地擡手,東珠手串砸在我臉上,珠子裂開的碎片割破了唇角,“你還知道你當年就是一個掌茶宮女?究竟用了什麽狐媚子手段魅惑皇上讓你爬上最高女官的位置?”

疼痛從唇角蔓延開來,混著血腥味,這味道我太過熟悉。

我想起李蘊當年抱著我在太醫署狂奔,汗水滴在我臉上,說“韓靜,你不能死!”

“娘娘若是懷疑,大可去問陛下。”我擦掉嘴角的血,毫不退讓。

王氏忽然笑了,招手讓宮女捧上銅盆。

盆裏的水冒著熱氣,卻不是用來洗手的,兩個太監按住我的肩膀,將我的右手猛地按進滾燙的水裏。

“啊!”劇痛從指尖炸開,皮膚像被烙鐵燙過一樣卷曲。

我咬著牙不吭聲,眼前卻浮現當年為了李蘊送炭火在雪地裏挨鞭子的場景。

“說!你和陛下到底什麽關系?”王氏的聲音尖利起來,鳳冠上的珍珠流蘇晃得我眼花。

水汽模糊了視線,我看著自己在熱水中發白的手,忽然想起那年在太醫院偷藥,月光下銅鎖泛著冷光,李蘊接過藥瓶時驚訝又疼惜的眼神。

“奴婢只是陛下的臣子。”我牙齒打顫,滾燙的水快要煮爛我的骨頭。

“臣子?”王氏示意太監加入更多滾燙的熱水,“你一個卑賤的掌茶女官竟然搖身一變成為宮令?”我的心猛地一抽,疼痛從手上傳遍全身,卻抵不過心口的空洞。

就在這時,殿門“哐當”一聲被撞開,李蘊站在門口,明黃的龍袍上還沾著雪粒,眼裏的怒火幾乎要將翊坤宮點燃。

“你這是做什麽?”他聲音沙啞,指著銅盆裏我的手,“你瘋了?竟然動私刑對待韓宮令?”

王氏嚇得立刻跪下,鳳冠歪在一邊:陛下息怒!臣妾只是想問問她……

“問?”李蘊一腳踹開太監,將我從熱水裏拽出來,我的手像煮熟的蝦子一樣通紅腫脹。

他解下自己的狐裘裹住我,指尖觸到我燙傷的皮膚時,渾身猛地一顫,“誰給你的膽子,用刑逼供?”

他的聲音裏帶著我從未聽過的狠戾,仿佛要將翊坤宮拆了。

王氏嚇得瑟瑟發抖,卻仍不甘心地擡頭:“陛下!”

“住口!”李蘊猛地轉身,龍袍掃落了桌上的茶盞,“你若再多說一句,朕廢了你!”

他抱起我就往外走,我的燙傷手抵在他胸口,能感受到他心臟狂跳的震動。

“李蘊……“我聲音微弱,燙傷的手疼得鉆心,“放我下來,你是皇帝……”

他頓了頓,在漫天風雪中停下腳步,低頭看著我,眼裏的偏執和痛苦像潮水般湧來。

“李蘊!”我擡手想撫平他臉上的痛苦,可是最後還是輕輕放下。

我努力擠出個笑容:“你送我的銀簪,我戴了十年。可現在,我不想再守著回憶過活了。後宮的嬪妃們等著你的寵愛,勾心鬥角,離心離情,我韓靜……不想做其中一個。”

李蘊的身體猛地一僵,眼裏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像被風雪吹滅的燭火。

我搖搖頭,雪花落在我發間,融化成水珠。

“李蘊,你是這天下的皇帝,三宮六院是你的本分。可我韓靜並不奢求這些,我說過我會守護你,我會永遠記住我的諾言。”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發怒,卻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好!”他松開手放下我,我看著他遠走的背影,我終於再也無法忍耐流下眼淚。

“你為何要殺人?”李蘊開口,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擡頭凝視著他。

“你難道不明白?“我望著龍椅上的人,他從凍得嘴唇發紫的十七皇子,變成了讓百官戰栗的帝王。

李蘊猛地攥碎了手中的玉鎮紙,青玉碎屑紮進掌心,血珠順著指縫滴落,在金磚上開出暗紅的花。

“你明知呼兒是假的為何還要認她?你到底藏著什麽心思?”

“我當然知道她是假的。”我暗中攥緊了手中的銀簪,簪頭的紅梅紋磨得溫潤,卻還留著當年他刻刀下的棱角,“當年在朱銀山,是你我親手埋葬了呼兒的屍身。”話音未落,喉間忽然湧上腥甜,我看見他瞳孔驟縮,像被箭射中要害的獸。

“曹慧鐘和沈齡洳都是我殺的。曹慧鐘當年若不是撞見我們殺人,我們也不會逼她吃藥變得瘋傻,那沈齡洳……”我頓住,指甲掐進掌心的舊疤,“我本不想殺她,我之前試探過她,以為她不會記得那些過往,可是我發現這個老狐貍還記得,所以我不鞥不殺她。”

“那假公主!“

我淡淡道:“她是為了報仇不惜自己刺自己一刀誣陷我置我死地!就因為她當年本是王太妃身邊的一個小宮女,眉眼與呼兒相似,王太妃害怕惹來禍患一直隱匿著她的存在,沒想到呼兒還是發現了她,二人容貌猶如姐妹,心有靈犀,我是萬萬想不到呼兒竟然鐘情於她,二人並非簡單的金蘭之情,她是為了報仇才會入宮,呼兒曾經對她無話不談,她自然知道我和呼兒的相處點點滴滴。“

李蘊臉色變得清白。

“至於王太妃,當年毒害先帝的毒藥,就是從王太妃手中得到的,王太妃和青梅竹馬的戀人就是被先帝活生生拆散的。“

他從龍椅上站起,沈聲道:“韓靜,你這是何必?“

我譏諷一笑“何必?我殺了這麽多人,陛下問我何必?“

他啞了口,怔怔的看著我。

“陛下,我是為了誰才殺了一個又一個?讓我成為了墮入地獄的劊子手?沾滿鮮血,永世不得超生!“

李蘊驚愕的叫著我的名字不想聽下去“韓靜!”

我淡淡道:“陛下若覺得虧欠我,就請立沈柔則為新的宮令大人!”李蘊瞪著眼睛仿佛聽不懂我的話。

我懶得解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臉,暗暗的想:讓我再看看你的臉,我怕一會兒上了黃泉路喝下孟婆湯便再也不會記得了。

記不得初見時,他從金玉宮破窗紙後望來的眼神,眉如遠山,目似寒星,明明自己凍得發抖,卻把妹妹裹在破棉被裏窘迫的樣子;記不得他送我銀簪時,耳根泛紅的模樣,

“李蘊!“我忽然擡高聲音,蓋過殿外呼嘯的風雪,那枚李蘊親手打磨的簪子,此刻正被我攥在掌心,就像初見那年,他從月光裏走來,眉梢凝著的霜花,也是這樣涼透了我的眼。

銀簪在掌心轉了半圈,簪尖對準心口刺了下去。

“我不欠你了。”

簪尖刺入的瞬間,他的驚呼聲震得屋梁落雪。

我跌進一個滾燙的懷抱,龍袍上的金線硌著後背。

“韓靜!韓靜!”

他的聲音碎成雪沫,滴在我臉上的不是汗,是淚,“朕不準你死!太醫!傳太醫!”

我想笑,卻咳出一口血,染紅了他胸前的龍紋。原來帝王的眼淚,和當年雪夜裏那個少年的淚一樣燙。

“李蘊!”我抓住他胸前的龍紋,血順著指縫滲進絲線,“其實——”話未說完,指尖已無力垂下,銀簪從胸口滑落,掉在他掌心。

聞著他身上清淡的香氣突然想起第一次月下見他的情形,也許直到今天我才敢承認,我見他第一面就一見傾心,沒想到我竟然搭上了我的一輩子。

雪落無聲,將宮墻內外的血跡都覆成白茫茫一片,就像從未有人在這深宮裏,用一輩子的愛恨,換過一句“我不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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