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成品007號

咚！

好似什麽東西磕到了門上。

蘇耘猜是刀左眉的頭。於是，他又說：“老刀，我兩個月前才剛滿十歲，今天為了你的事，我大老遠坐直升機趕過來，你想想你今年多大了，你好意思麽？！”

“回去。”

刀左眉終於說話了，蘇耘的話大概真戳疼了他，這簡短的兩個字，竟透出了十分的不客氣。但他聲音沙啞，一聽就是酒喝多了。

“你把門打開，我跟你說完話就走。”蘇耘胳膊細，他一把將小胖手順著門縫伸了進去，狠狠在門上拍了兩巴掌。指尖似乎擦到了刀左眉的頭發，他還往回扣了一下，想拽根頭發下來讓他清醒清醒，但刀左眉似乎察覺了蘇耘的意圖，躲開了。

蘇耘面無表情地說：“老刀，我手卡住了，你趕緊給我開門。告訴你我這手可金貴了，我要是受傷了，你就愧疚一輩子去吧！”

“……”

門裏沈默了好一會兒，刀左眉才深呼吸，忍住眼眶灼熱的痛感，從地上堪堪爬了起來。

蘇耘聽見酒瓶被踢翻的聲音，還有刀左眉隱忍的陳述：“把手拿開，別扒門。”

“哦。”蘇耘收手，安全鎖被刀左眉拿了下來，門開了。

酒氣撲面而來，刀左眉單手抵著門框，眼眉搭在手臂上，形容極度憔悴，聲音也極度沙啞，說：“我沒事，讓各位擔心了。就蘇耘和陳寧進來吧。”說完讓開了門口。

蘇耘捏著鼻子皺著眉走了進去，陳寧跟在他身後。周揚也想跟進去，被刀左眉按住了肩，他不甘心地往前挺，說：“我得陪著少爺。”

刀左眉一聲不吭把他推開，‘嘭’一聲門就在他眼前被關上，好像故意甩在他臉上似得。周揚氣得握拳狠狠揮了一下。然而，終究還是怕疼，並沒有真砸門上。

屋裏很暗，大白天拉著窗簾，也沒開燈，蘇耘進門沒走幾步就踢到一個酒瓶，酒瓶咕嚕嚕在地上滾了幾下又撞倒另一個酒瓶。

蘇耘停下來，對全屋智能系統說：“把窗簾拉開。”竟然沒有反應。

“我去吧。”陳寧說。

屋裏響起一陣乒乒乓乓的撞擊聲，陳寧像是蹚著酒瓶走到了窗邊，窗簾被拉開的那一刻，獨屬沙漠強烈的紫外線照進來刺得人眼睛生疼。陳寧連忙回頭閉眼，刀左眉也擡起手臂遮住雙眼，蘇耘也閉上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又睜開，但他立刻楞住了。

因為眼前這間屋子根本不像人住的，像是豬窩，還遍地都是酒瓶。

蘇耘掃了一眼酒瓶的數量，心中暗暗吃驚。這麽多？到底出了多大的事，刀左眉需要喝這麽多酒來麻痹自己。現實令蘇耘不得不重新審視事情的嚴重程度，難道刀左眉找到了關於陽陽的線索，卻是負面的？

“到底怎麽回事？”蘇耘皺著眉問。

刀左眉抱胸，靠在門板上，眼皮下拉，眼眶紅腫，一看就是哭過勁兒了。此刻蘇耘問他，他嘴唇抖了好一會兒硬是沒說出一個字來。好像渾身的細胞都在抗拒‘陳述’，好像一旦開始‘陳述’，那件事就會變成真的。

誰都看得出來，刀左眉此刻的所有掙紮，不過是在逃避。

陳寧也猜到了那個結果，恐怕陽陽真的出事了。

蘇耘一顆心也沈了下去，又問：“到底出了什麽事？”這次聲音很輕。

“嗚……”刀左眉翻身趴在了門板上，整個人軟軟地滑了下去。

蘇耘連忙走過去，想拉著他的胳膊撫他起來，手裏卻被塞進一張芯片。

“自己看。”這幾個字像耗光了刀左眉所有的力氣，他說完就滑倒在地，昂面躺平，大口喘息。

“你……還好吧？”蘇耘問。

刀左眉擺了擺手示意不用管他。

蘇耘拿著芯片走到電腦前，開機，插入讀取，一個視頻彈了出來——

然而，蘇耘只看了一眼，他就楞住了。只因，視頻中的女孩他見過，在腳氣島地下研究所的檔案庫裏，當時也有一張這樣的芯片，裏面也是這個女孩。

原來她就是陽陽。

那個拿著剪刀剪冰淇淋的女孩。蘇耘第一次看到這女孩是在腳氣島檔案區的芯片裏。那段視頻蘇耘至今依然印象深刻，裏面不止這個女孩，還有很多人。他們都住在地下種植區的小鎮上，而當種植區的冰球升起來時，這些人不論在幹什麽都會停下，立刻往冰球的方向奔跑。

人們在快速奔跑的過程中心率會下降，當心率下降到60時，人們就會倒下。每個人倒下時都會出現數據評級。蘇耘記得這個女孩當時的評定似乎是C級。

蘇耘當時第一眼見到這女孩就覺得她眼熟，但那時他不知道她就是陽陽。如今再看，這孩子的眉眼和他曾經玩刀左眉手機在回收站的照片裏看到的小女孩十分相似。只不過，小女孩長成了大女孩，眉眼也長開了。

眼下這段視頻中，女孩似乎也長大了一些，臉從圓圓變成了橢圓，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眼裏再也看不到一絲光亮，好似被沼澤完全吞溺的一塊石頭。

她依舊坐在種植區小鎮商街外的椅子上，也依舊手裏拿著一把剪刀，只不過，這次她另一手中沒有冰淇淋，卻拿著一根骨頭。

蘇耘認出那是一根股骨，位於大腿上方，是人身上最大的骨頭。而陽陽正拿著剪刀在那根股骨上一下一下的剪著，在骨頭上留下一道道刃痕，她卻連看都沒看一臉，只麻木而機械地重覆著揮剪的動作。

突然，她直楞楞地站了起來，腦袋機械地轉了個方向，臉朝向了種植區，之後她就那麽一手舉著剪刀，一手舉著股骨，想前沖了出去。這次她跑得很穩，沒有摔倒。

不過眨眼間，整條街的人都像女孩一樣瘋狂奔跑起來。

蘇耘知道是種植區的冰球被推上來了。不過，他發現兩段視頻中，都是女孩第一個跑起來，其它人才跟著動，這是巧合，還是另有玄機？

但在這段視頻裏，陽陽跑得明顯要比其它人快，當然她心率的下降速度也比上一次慢了許多。這一路她超越了很多人，而蘇耘也從視頻中看到，那些被陽陽超越的人大多都是跑著跑著突然噴血，一邊噴還不停地跑，直到摔個徹底，再也站不起來。

陽陽這次一口氣沖到田地外面的公路上才漸漸慢下來。這時她的嘴角慢慢流出一小股血，她卻咬著牙繼續往前走。她雙眼空洞卻緊緊盯著田裏那顆巨大的冰球，伸手去夠，好像那是什麽世間至寶。但越靠近冰球她的腳步越沈重，好似空氣中有什麽看不見的阻力在妨礙她。

蘇耘主意到屏幕上給出的數值，其中心率那一欄一直在50左右搖擺，陽陽最終倒在了距離田地不到100米的公路上。這次她的評級是A級。

然而，視頻還沒完。

下一段視頻依舊是陽陽。她依舊坐在小鎮商街的長椅上剪著骨頭。依舊是她突然站起來奔跑，其餘人跟著她奔跑……這次陽陽依舊倒在了公路上，評級也依舊是A級。

這樣的視頻連續循環了十來個，情況終於變了。

陽陽依舊在奔跑，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這次，她一口氣沖進田裏，心率從50左右直線下降到40，一口鮮血從她嘴裏噴了出來。但她沒有停，還在努力向著冰球狂奔，第二口鮮血噴出來時，她倒了下去。

之後的視頻都是一些檢測設備數值實時變化的記錄。

視頻最終定格在一張評測表上。其它的數值代表什麽意義蘇耘也看不懂，但表格最後那句評語相信不可能有人看不明白，因為它寫得非常直白：順利通過第一階段實驗，成品007。

‘成品’這兩個字真的非常礙眼。難怪刀左眉會發這麽大瘋。遇到這種情況，任何一對正常的父母都不可能無動於衷，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如何被折磨，就像一刀刀在淩遲他們的心。

“……”

沈默在房間裏蔓延。

陳寧的眼淚悄無聲息地流滿了臉，她連忙站起來往窗口走去。蘇耘知道她一定也曾找到過一張這樣的芯片，裏面記錄著關於欣欣的一切實驗數據，而這些視頻影像對陳寧來說就像用刀一下下剜她的心臟。

蘇耘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陳寧，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安慰到現在的刀左眉。

於是，沈默持續。

不知過了多久，是刀左眉先開了口：“我本不想說，你們非要問，現在你們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呢？”

“至少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蘇耘說：“你也看到這視頻裏的那顆冰球了吧？那東西應該就是罪魁禍首。只要把那東西的成分分解出來，就能知道這個實驗的目的到底是什麽。而且，這麽龐大的實驗，需要源源不斷的資金支撐，就算的腳氣集團要支撐這種規模實驗的費用，肯定也會想方設法從實驗中獲利，讓這個實驗自己養自己，所以一切都不是無跡可尋。老刀，你別灰心。行不？”

“臭小子……”

刀左眉雙手捂臉，眼淚從指縫中悄悄溢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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