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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好長的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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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好長的一場噩夢

臺風肆虐的季節,家家戶戶都關緊了門窗,路邊新長出的樹葉被狂風撕得七零八落。

冷清的街道上,LED大屏裏依舊播放著新聞:

“今天淩晨兩點十五分,剛剛上市的海市新銳公司海諾科技的ceo裴遲從公司大樓墜亡,依據警方初步判斷是自殺。據了解,這家公司因為資金鏈斷裂,上周剛申請了破產保護......”

——

一天前,深夜,裴遲坐在辦公室裏正在和遠在大洋彼岸的最後一個可能接受收購海諾的公司談判,對方一直按著裴遲殺價,不管裴遲如何勸說,如何拿出數據,對方都不為所動。

裴遲手控制不住地顫抖,翻開最新芯片的專利文件,試圖詳細給這群不識貨的老外普及最基礎的計算機知識。沒人幫他,開會沒有翻譯,沒有技術骨幹,只能靠他自己,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也是海諾最後的機會了。

可是文件在他翻找的時候全都亂了。

“我們還是評估不到這個價格,裴先生。(We still can't evaluate this price, Mr. Pei.)”

他要找的那一張飄落在地。

他狼狽地解釋挽留,給他時間,他彎腰去撿掉在遠處的那張紙。

通話裏的白男搖搖頭,和身邊的翻譯對視了一眼。

同為創業者,他能感受到裴遲的心情,一手創立起來的企業一夜之間資產憑空蒸發,每分鐘都要虧掉幾十萬,這簡直是毀滅性的打擊。

裴遲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非常有韌性,非常令人敬佩的了。

“我想有些事情裴先生你應該知道,市場上大家都是不公開設備庫存滯銷數據的,這是一個企業的機密,可是我們卻得到了貴公司的數據。”

他的話點到為止,卻讓裴遲整個身體都僵在了原地。

留下一句祝願,對方掛斷了視頻會議,裴遲卻彎著腰一直直不起身,他的整張臉漲得通紅,雙眼直直地盯著半空,強忍著不流下淚來。

緩了很久他才坐起來,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走了。

他已經在這間辦公室不分晝夜不吃不喝坐了四天了,往常熨得平整的西裝上都是褶痕,只有胡子是為了開跨洋會議在洗手間新刮的。

辦公室外,一個月前還熙熙攘攘的辦公區,如今已門可羅雀。積灰的桌面、東倒西歪的椅子、散落一地的文件,處處透著人去樓空的淒涼。

公司出了內鬼。

裴遲在洗手池前,一把一把地往臉上潑著水,是誰呢?到底是誰?

可惜他想不出來,因為名單太多了,他的得罪的人太多,雖然他在圈子裏有名的長袖善舞,但是做生意總是你家贏我家輸,客戶總是要搶來搶去,更何況他爬上來的太快太招人恨了。

裴遲看著鏡中的自己,身旁是無盡的黑暗,壓抑的黑暗。

他以為自己成功了,原來他還是沒能逃出泥潭。

他眼神木然垂下,看到自己早上用來刮胡子的刀片,鬼使神差伸出手……

裴遲十歲那年被段家收養。

那時段家正值風雨飄搖——當家主段崢嶸突發腦溢血,被緊急推進手術室。段家動用人脈尋遍全國名醫,甚至重金聘請海外頂尖醫療團隊會診。但是不論什麽醫生告知段後森一眾家屬的都是,做好心理準備。

段後森慌了。

段家家族龐大,但是段崢嶸卻只有段後森這麽一個兒子,卻偏偏這個兒子是個金玉其外的,不僅不能成事更抗不了事,四十歲還整日花天酒地流連在外面幾個女人身邊。而老爺子親手栽培的繼承人,段後森的大兒子段英酩,才十多歲,尚未能獨當一面。

段家有人有野心,但是他們也明白這時候段老爺子散了對他們絕沒好處,於是在一個路遇的道士留下大廈將傾四個字後,每個人都如同驚弓之鳥。

越是顯赫的家族,越信這些玄之又玄的東西。

道士給了他們破局之法:按他寫的八字,尋一個命格相合的孩子,只要段家養了這個孩子,這個孩子在,段家就在。

段家動作很快,不出三日就鎖定了裴遲所在的孤兒院。手續辦得雷厲風行,幾乎是一夜之間,裴遲就成了段家的人。所有人,沒人顧段後森的意願,把裴遲記在了段後森名下,成了段家的二少爺。

他臨走前一晚,孤兒院的院長媽媽替他收拾行李,一直念叨他命好。

命好?裴遲心裏嗤笑。

孤兒院裏的孩子們爭搶東西,好歹是明刀明槍的。可段家不一樣,那是個深不見底的虎狼窩,別說當年才十歲的裴遲,就是現在的他回去,稍不留神,也得跌進誰挖的坑裏,悶聲不響地吃個暗虧。

按常理說,段家收養裴遲後,段崢嶸的病奇跡般痊愈,連帶著整個段氏都蒸蒸日上,裴遲本該被當作福星供著才對。

可人心就是這麽古怪,未做選擇時百般糾結,一旦得益後又覺得全是自己本事。漸漸地,他們不僅將裴遲的功勞抹得一幹二凈,反倒視他為眼中釘,變著法子折辱取樂。都說虐待福星會遭報應,可裴遲遭了這麽多罪,老天爺連個響兒都沒打。這不正說明,段家的興旺跟他半毛錢關系都沒有麽?

後來裴遲逐漸長大,段後森的二兒子,段以霄曾經多次帶著家裏的其他孩子鬧著把裴遲趕走,可是這時大人們卻又相視無言,把孩子們搪塞過去。

他們都不願意承擔那個萬一,至於孩子們欺負裴遲,不過是小孩子們之間打鬧而已,隨他們去吧。

家裏唯一會維護裴遲的就是段崢嶸,可是段崢嶸雖然痊愈了,身體仍然大不如從前,後來搬出了段公館,去山上靜養去了,沒有帶走裴遲。

段崢嶸走後,段後森就成了段公館名義上的主人,段後森可以稱得上是整個段家最恨裴遲的了,小時候裴遲不明白他的恨從何而來,只以為是自己礙眼,所以每次見到段後森都是能躲就躲,他甚至可以因為段後森常常在一層客廳和女人調情,一整天不出自己樓梯拐角的小傭人房不吃飯。

但是段家還是有人不一樣的,就是跟著段崢嶸長大的大少爺,段英酩。

段家的大少爺是遠近聞名的神仙人物,從小聰明,從小優秀,從沒得過第二名。裴遲還記得初到段家時見的第一面——那人比他年長八歲,卻早已褪盡青澀。十八歲的年紀,已是沈穩矜貴的繼承人模樣,更別說那張臉,活脫脫是從畫報裏走出來的。裴遲反觀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角,心頭翻湧著難以名狀的酸澀,自然不敢貿然上前搭話。

後來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要靠近,段英酩卻直接被送去了國外念書。

而小他兩歲的段以霄卻是個小魔王。裴遲來了之後,為了方便司機送上下學,裴遲降了兩級和段以霄兩個人一起上小學一起上中學,整個青春期,他跟在段以霄身後隨叫隨到。直到兩人學業結束,即將進入段氏時,他被發配到最偏遠、最不受重視的分公司。

他本想著,既然能遠離段家是非,在這北方城市踏實工作、安身立命也未嘗不可。誰知段家人變本加厲——分公司負責人處處設防,短短三月間百般刁難,最後竟誣告他職場性/騷/擾,險些惹上官司。被遣返段家後,他第一次一反常態,不等段後森發難,他主動幹脆利落地提出了離開。

段後森的書房裏,他話還沒說完,一個黑影便迎面飛來——桌上的金器擺件重重砸在他頭上。段後森破口大罵他是白眼狼,說什麽“早就說不能收養外姓人”,“死老頭子非說你是貴人”,“爛泥扶不上墻的下等人”,“在段家待了十二年就忘了自己是誰”。

那夜,他在段後森書房僵持至淩晨,最終滿臉血汙地被逐出門外。與段老爺子道別後,他孑然一身離開了段家。來的時候什麽也沒帶來,走的時候卻帶著簽下的巨額債務走。

段後森不會輕易放過他。

他開始創業,創業遠遠比他想象的艱難,他向來運氣差,尤其是在段後森步步設障的情況下,他的路可以算得上舉步維艱。當中的艱辛不足為外人道,可是他成功了,他不僅第一年就償還了所有的債務,還有了自己的上市公司,甚至因為海諾,段家的創新業務板塊以及芯片研發受到重創。

但是,現在全成了一場空。

回過神時,裴遲的手腕已經被刀片割破了個口子,裏頭的血液爭先恐後的往外流。

他快速解下脖子上的領帶,給手腕上頭勒住。

“怎麽了?”

他身後突然傳來聲音,裴遲扭過頭去,看見一臉擔憂的程太安。

裴遲松了口氣,“沒事,昏了頭了。”

程太安是他的合夥人,他們之間關系很好。

程太安跟著裴遲身邊依舊非常擔心:“你不然去醫院看看吧。”

“不用,聯系到生命主義的趙總了嗎?”

“他秘書說他在海島度假,不接任何電話。”

裴遲眉頭又是一皺,生命主義在他這還有股竟然也坐視不管?

“除了他,還有誰沒回覆?”

“段氏的段英酩。”

裴遲握住辦公室門把手的動作一頓,剛想開口,門內傳來聲音,門從裏面被拉開。

拿著裴遲桌上三人合照的潘子欣笑著:“遲哥你去哪了,我在辦公室等你好久了。”

裴遲下意識擋住自己的手腕,掩飾道:“沒什麽。”

潘子欣他們三個認識都是在段英酩離開段家之後,寡言老實的程太安,活潑細心的潘子欣,他們在建立海諾的過程中建立了深厚的情誼,程太安是大哥,那潘子欣就是他們共同的弟弟。現在看來他沒看錯人,畢竟海諾已經變成了這樣,只有這兩個人還來看自己。

“你們坐,我去,我去看看有什麽喝的。”狼狽的裴遲一時有點無措。

潘子欣卻說他們之間不用見外,來找裴遲是有好消息告訴他。

裴遲當然立即問,什麽好消息。

潘子欣手上一直擺弄那個看起來很易碎鋒利的玻璃相框。

潘子欣和程太安對視一眼,程太安說:“我們找到了你的生母。”

裴遲一時沒轉過來神,他這些天腦袋已經木了。

“是通過你小時候的孤兒院院長那打聽來的,她說你父母在你被收養之後就找去了,可是段家似乎用了特別手段,院長也收了錢,他們騙了你的父母說你不在。”

“可是你母親認出來你留下的書上的字跡。”

裴遲眼前恍惚出現了早就忘記模樣的父母的一言一語,他們被院長以鬧事為由趕了出去,後來兩個人雖然沒有放棄繼續找他,但是他們領養了個孩子,後來父親早早的的病去世,家財散盡。

“那我媽呢?她現在在哪?”

裴遲聲音嘶啞。

潘子欣掂量著手裏的相框,“我媽昨天重病去世了啊。”

“你見過她,我帶她來過,我就是他的養子,你也見過她,不過你肯定不記得她了,她就是個很普通的中年婦女。”

說著,潘子欣繞到裴遲身後,裴遲一時卡殼,可悲的是,他的確想不起來女人的模樣。

不過,潘子欣的話……

他以前不是常說他的養父母對他很不好嗎?

“他們對我寄托了對你的情感,對我很寵愛,希望我成才,但我很討厭這一點,所以很早就離家出走了。而且可笑的是,我幾年前知道了我的身份。”

“我才是段家的少爺,爸爸段後森原本打算趁著段家收養孩子把我帶回去的,就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

裴遲恍神,聽懂了潘子欣的話時,雙眼都睜大了。

“不過沒關系,我買對了股,段崢嶸快死了,段英酩也要不行了,我爸爸會掌管段氏,未來段家也會有我一份。”

“什麽意思?”

爺爺要死了?段英酩也要不行了?

“字面意思。”坐在他對面的程太安這時候又開始說,“段家要變天了裴遲,所以我們才選擇這時候動手。”

裴遲眉頭越皺越緊,就在他預感不好,想要躲開的時候。

腦後一陣風,那塊厚度三四厘米的玻璃相框直接砸碎在裴遲的後腦。

裴遲艱難地喘息著,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軟倒躺在地上。

地面冰涼,但是他只能感到身上的鈍痛,他的雙眼圓睜,通紅的模樣恨不得流出血淚。

眼前逐漸變得模糊。

不能死……不要!不能!

但他只能看著程太安拉住了潘子欣的手,抱著他安慰,好像兩個人是勝利的主角。

可是生命的流失不隨他的意志,這幅惡心的畫面在他的眼前定格。

“滴滴滴——滴滴滴——”

他懷中的手機屏幕閃爍,染血的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號碼。

一遍又一遍,卻始終無人接聽。

……

裴遲的屍體次日被發現,卻已經因為從高樓墜下血肉模糊。

這一生短短二十五年,卻是好長的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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