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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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1)

到現在這一刻誰都認為徐傾硯的人生順風順水,她想要的只要努力就能得到,也沒過過什麽缺東少西的日子。

連她自己都認為自己是天生就被上天眷顧的幸運兒。

但這不符合質量守恒定律。

即使人生裏的小事情能通過努力搞定,可生命是一條心跳不停便不涸的河流,裏面什麽石頭都有,你踏過小石子就安逸興奮,那只會在大石頭面前面色煞白讓這長河瞬間成為死水。

成為研究生的徐傾硯帶著自己的對科研的滿腔抱負回到了東平,進入東平大學後她師從董濱。

她以為這樣和藹的老師也一定是在學術上嚴謹、對學生認真、對研究一絲不茍的。

然而這全是她認為。

從基本的上課課件由她整理,到老師各種需要蓋章的報告由她跑腿,再到論文由她起草,最終呈現的完整版本裏只字未提她的付出。

徐傾硯想去問,想去問她的那些時間都去了哪裏?

可董濱拍拍她的肩膀,為她倒了一杯溫水,“這些都是給國家做的。徐同學,這不是你的夢想嗎?”

他說的沒錯,徐傾硯只能服從了。

好,只要是為了這個理想,徐傾硯什麽都可以忍受。

那研究呢?!

不到二十平的小小實驗室擠滿了十五位學生,連簡單的激光器也時常需要學生借來借去完成實驗,輪不到的學生只能幹巴巴等著。而董濱只會告訴學生:“沒有哪一個課題組的實驗器材是齊全的。”

這不是徐傾硯要的讀研生活。

苦悶不得解,站在窗前心如死灰想要平息時,同門師兄卻告訴她:“我一直是這樣忍過來的。”

師兄叫張明,是董濱帶的博士生。張明告訴徐傾硯,他本碩博全都在東平大學。

“我讀研的時候,常被董老師說負能量太多,說我的科研水平還不如叫幾個本科生來做,他說我這樣的人讀書根本就是浪費國家資源。”張明無奈笑了笑,遞給徐傾硯一瓶未開封的蘇打水,“在這裏讀書讀得心情不好時我就會買教學樓售賣機裏的蘇打水。在這棟樓裏,只有它是甜的。”

“你再忍一年就可以畢業了,那時候......你就自由了。沒關系的......”

沈默在兩人之間變得無比沈重,無比傷感。

徐傾硯不可能聽不出張明語氣裏的無奈,那句“沒關系”就像是他一直以來安慰自己的話,又把它拿去安慰所有的同門師弟師妹。

“那你呢?”徐傾硯問張明。

她聽見這輩子從未聽到過的最惆悵的嘆息:“我也這麽熬唄,熬到畢業。”

那之後徐傾硯也勸自己繼續忍耐即可,直到畢業,或者......寂靜的深夜,手掌絕望拍上額頭。

她惆悵,她無奈,她還是無法放下那個炮筒,她還是想要進研究所,她仍然想參與到它的研發去。

現在還能走下去嗎?

不知道。

怎麽走呢?

不知道。

唯一能做的是繼續在一片漆黑裏摸索,邊學習知識邊伸出手探進霧裏。

大三下,餘庭森開始準備考研。

在得知他的目標是東平大學後,徐傾硯阻攔的話脫口而出:“去別的學校吧。”

“那我考去哪裏?上交大?”餘庭森開玩笑的語氣是因為他完全沒讀懂徐傾硯那句話隱藏的痛楚,“那可太難了,我估計還是考不上啊。”

而他一句“上交大”竟讓徐傾硯頃刻落下了眼淚。

離開後她心裏的母校似乎成為一個烏托邦式游樂園,那麽溫柔、那麽富有活力。

即使她告訴自己,不論在哪裏讀研都很痛苦,都需要隱忍。可徐傾硯必須承認,在這一刻她確實後悔當初的決定。

哪怕不留在本校,也可以去別的地方。

哪怕只有一點希望讓她的心不會像現在這樣痛。

“怎麽了傾傾?”餘庭森慌張為她拭去眼淚,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徐傾硯一句話都不想說,只是伏在愛人肩頭哭泣。

“餘庭森,人想要自由真的很難。”

“理想與自由,是這世上最難得、最珍貴的。”

餘庭森想問傾傾,發生了什麽會讓她如此感慨,如此失望。

他的傾傾遇到了人生裏最難的事情,關乎學習卻再也不是只要努力就有回報。

這已經足夠幸運。

世上絕大部分事情都不是付出就有回報,徐傾硯在二十多歲才感受這痛徹心扉,已經被溫室保護的足夠久了

直到下一個開學季,這一切再也無法如假裝一樣祥和。

董濱交給徐傾硯更改的論文裏,連最基本的激光器參數都是錯的,以及激光輸出能量完全與研究器牛頭不對馬嘴!後半部分論文格式完全錯誤不說,甚至董濱給徐傾硯發去消息讓她查資料補充完整!

知網裏對這方面激光器的研究,大多指導都是董濱。

可他究竟做了什麽呢?!這論文裏有多少漏洞!按他寫的這樣根本造不出一臺合格的激光發射器,拉到戰場上不用敵人開槍,自己就爆炸了!又有多少學生成了他的“祭品”!

徐傾硯憤怒地將鼠標扔在桌上,她不願意改,她想讓董濱直接將這篇文章發出去成為一個笑柄,讓所有人知道他在論文裏造假!

這件事又能和誰說呢?

徐傾硯只能想到張明。

“師兄,董老師發給了我一篇論文......”

話還沒說完,張明重重呼出一口氣,“我昨天就收到了。”

這一刻的安靜,讓徐傾硯覺得兩人像是在向已經畢業的前輩們的青春默哀。

校園安靜一隅,徐傾硯難以忍受,她越說越激動第一次向外人暴露脾氣。

張明說她:“傾硯,你冷靜下來。這樣想要反抗的方法太直接,在這個社會只會顯得你沒情商,你能走的路也會很窄。這樣的你不會有大作為。”

徐傾硯難以置信張明會說出這樣的話,她知道這幾年張明都是這樣被壓榨過來的,難道時間久了他最初的科研理想也全都被磨滅了嗎?!

“我全都不要了。”這一聲如此輕,如此冷靜,“這不是我靈魂想要棲息的生活。”

“我不是在裝模作樣,也懶得向他人解釋。”

“我只想走到我想做的事業裏去,成為他們之中的一粒沙子就足夠了。我不需要有大作為,更不需要任何人記住我,哪怕最後的代價是失去一切去賣手抓餅我也願意。”

張明坐在石凳上,擡頭眨眼望著這位比自己小了幾歲的年輕人。

他剛剛說的話全部都是研究生時期憤怒的自己所聽到的,那時他的同伴們就這樣勸他,大家都是這麽過來的。

他忍了太久,也見過太多和他一樣隱忍的人,他們最後都向現實妥協了。

但這並不丟人,也完全沒錯。

人總是要活下去的,妥協於現實本就是活下去必走的路。活下去的基本就是這些名利,以及前途。

沒有誰傻到為了這樣一件愚蠢、損傷自己未來、甚至幾乎不可能剔除董濱這種學術蛀蟲的事情而白白葬送前程,那樣做也對不起求學十幾載辛苦的自己。

可此時的徐傾硯就是想做那個傻子。

她一副不做這件事就不罷休的樣子與當年的張明一模一樣,他望著她,望向當年站在這裏的自己,望向曾經挑燈苦讀,熬夜背書的自己。

張明無法欺騙自己,這些事情都是那些“自己”會做的。

他不想改變,不想成為以前的自己、日後的自己會討厭的人。

他想堅守本心,哪怕周圍一片漆黑,但只要他是亮著的,就一定會與同樣發光的人呼應,屆時這黑暗定會被光明打穿。

星星之火,不就正是此意嗎!

於是此刻,張明站起來垂眸看向徐傾硯那雙充滿不甘的眼睛,“傾硯,我和你是站在一起的。我支持你。”

徐傾硯楞了,緊皺的眉頭頓時舒展開來。

她突然想勸師兄,再冷靜想想。他和自己不一樣,他馬上就要博士畢業了啊。

已不用再多說什麽,只是張明還是想為自己辯解:“我不是有意說那樣‘現實’的話去挖苦你,那些話我在你這個年齡聽過多次,很遺憾的是我最終妥協了。”

“我只是想看看,你面對這些現實壓力會怎麽做。”張明一笑,眼裏是望向當年自己的欣賞,“果然這世上只要有人發光,就一定不是只有一人在發光。”

“不過,你為什麽會提到手抓餅?學校的手抓餅很好吃嗎?”話鋒一轉,兩人之間的緊張成了開玩笑的輕松,“難道讀這麽多書都沒手抓餅重要?”

徐傾硯也放松下來,擺了擺手笑道:“是我戀人喜歡吃手抓餅。”

張明呆了,眨了眨眼大聲笑,“沒看出來傾硯你還是個戀愛腦啊!哈哈哈哈哈,好好好,那他喜歡吃的那家一定很好吃吧!在東平嗎?”

“在。”徐傾硯點點頭,她真想回到第一次和餘庭森一起在校門外吃手抓餅的那天,真想讓一切重新來過,“在漢萊高中門外。”

徐傾硯按心中所想的那樣將論文原封不動地發回給董濱,電話瞬間響起,她被叫到了辦公室。

“你怎麽回事徐傾硯?讓你修改的你沒看到嗎!”

曾經在這間辦公室慈眉善目的老師只是偽裝,此刻貪婪的蛀蟲才是他的真面目。

徐傾硯冷冷回答:“我不會改的。”她早已做好面對一切的勇氣,心裏還有一絲僥幸,一次不改也不會怎麽樣吧。

董濱立即換了副面孔,拿出最溫柔的語氣,“徐同學,我不是給你說過嗎?這些對國家很重要啊,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嗎?你現在又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

徐傾硯冷眼看向董濱,她走近他的辦公桌,“我要這個國家屹立不倒!”指節在桌面重重敲響三聲。

到了這個時候還在用糖衣炮彈欺騙學生,徐傾硯徹底對董濱失望。

用最後破罐子破摔的學習生涯換一次表露真心與勇氣的時刻,她覺得不虧。

徐傾硯最後瞪了一眼董濱,看到他臉上蔓延的慌張,轉身離開。

自此開始,徐傾硯和張明開始收集證據。

對於董濱這樣的人根本不用調查,他隨便發給學生的消息字裏行間都是超出師生之間的貶低。

辛苦考上研究生、想要在這個領域一展宏圖的學生,是他嘴裏社會的渣滓;保研來的優秀學生,是他嘴裏只會花拳繡腿毫無用處的弱智;一路讀到博士的學生,是他嘴裏論文不認真、對他更改數據毫無幫助的垃圾......

這些截圖徐傾硯每看一次都想直接從教室的窗戶跳下去,讓她立刻脫離這一切。

她的同門都在忍耐裏吞聲咽氣。

她難以想象大家在面對這樣的話時還能有什麽信心去做實驗,還能有什麽希望去面對第二天的人生!

除了言語的打擊,實驗更是一團糟糕。

儀器不全,徐傾硯常常跑去找別的老師的學生借,借得多了遭受白眼不說,影響別人做實驗還要被最後嚼舌根。

與爸爸打電話時,徐傾硯總問他做研究累不累?

徐鳴如實回答:“很累!非常!”又在嘆氣後安慰女兒:“但這是我年輕時的向往,我很慶幸我實現了理想。幹什麽不苦、不累呢......”

掛了電話的徐傾硯趴在桌上痛哭卻不敢出聲,她連一個最基本的科研環境都沒有,連一個稱職的引路人都沒有,連一個最起碼的學術嚴謹都看不到!

可她選錯了嗎?

她確實選錯了導師。

但堅定走向理想,她沒錯。

最惡心的是她對理想的熱情被利用了!

那叫囂的歹徒將他骯臟的手伸向她對理想的熱枕,他利用這一點,像提起木偶一樣控制他手下的學生。

她無法容忍,卻無法逃脫。

張明打來電話時徐傾硯還在思忖該問哪個同學借儀器。

她慌忙跑到校醫院,幸好她的舍友及時發現了在宿舍倉庫準備上吊的同學。

何欣閉著眼躺在床上流淚,嘴巴控制不住地顫抖,壓不住她喉嚨裏的嗚咽。

她曾經,向徐傾硯發給送過與董濱的聊天記錄。

那聊天記錄徐傾硯不敢看第二眼,她是被罵得最慘的那個。

做為從二本學校考研上來的何欣,自知能力不足,一直勤懇向董濱請教,從沒有遲到更不可能早退。

而她,就是董濱嘴裏那個渣滓、出去嫁人都不可能有人出彩禮買她的廢物。

“何欣,你為什麽......”

“我受不了了。我是個廢物,我是學歷最低、最差勁的人。我來了這裏已經很努力了,我承認趕不上同組同學的實力,可又有什麽支持我追趕呢。”

“我們組有什麽?我的論文能得到什麽意見?我一直被要求產出,可老師指點過我一點嗎?”

眼淚是道不盡的苦水,是真實發生的三百多天。

“那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我讀這個書還有什麽價值?”

張明站起來走向門外,從何欣張嘴開始他一句話都沒說。

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滅亡。

張明踩過地上掉落的一本書,編者正是董濱。

徐傾硯跟上去攔住他,“師兄你冷靜一下。”

“我已經想好了。”張明看著徐傾硯的眼睛,平靜說到:“我想了好幾年,我足夠冷靜。”

本身他想在自己明年畢業後將一切公布,但這幾乎要剝奪一個鮮活生命活下去的權利!他無法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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