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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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芷一到座位上就拿出筆準備趁課前寫幾個題,哪怕是選擇,只有這樣做她才能感到心安。

昨天的考試對她的打擊確實太大,除了尚存希和徐傾硯,其他兩個人都比之前更加用功。

徐傾硯回到座位,將剛剛的事情向尚存希和曲芷覆述一遍。

“挺好的…...”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說什麽挺好的。

“譚皓文那樣的人在數學上永遠都不會輸…...”曲芷說地小心翼翼,不斷偷瞄徐傾硯臉色,“但是徐傾硯我不是說你不厲害啊!”

並沒有什麽意外,徐傾硯還是那樣平靜。

“別說喪氣話啊!相信徐傾硯!”尚存希一把摟過曲芷,“沒事兒,徐傾硯你隨便寫寫,反正高聯和這個又沒關系”

“姐妹,我信你!”常穎拍拍同桌的肩膀,徐傾硯回以安慰的笑,點點頭繼續低頭開始看書。

太扯了!

盯著書的徐傾硯不停在心裏咒罵,何必找上她呢?

譚皓文閑的沒事幹了?

不是天才嗎?找高中生PK算什麽天才?

但徐傾硯不得不承認,對譚皓文來說,根本不用像她們這樣一邊努力一邊擔心自己掉隊,他從出生就註定在一些事情上遠遠高於別人的水平線,至少在數學上是。

人與人天生就是有差距的,那些很多人讀都讀不下去的題目,總是那樣“靈活”“和藹”地出現在他腦海裏。

全國無數對數學沒有卓越天賦的學生在學習數學這條路上走得磕磕絆絆,能在每次考試中拿到高分已經證明很努力了,而有的人不論如何努力都拿不到想要的分數,但這並不是不正常。

數字背後發生的事情除了自己沒有人在意,別人說的永遠是“沒找對方法”“你沒好好用功”。

做到完全專註自己要做的事真的很難,學數學本就不是適合所有人的。

當然,也沒有什麽事是適合所有人的。

徐傾硯心裏低嘆一聲,沒辦法,老天追著譚皓文賞飯,他就有資格如此驕傲。

甚至狂妄自負。

晚上徐傾硯沒有像之前一樣去吃東平大學食堂裏她最喜歡的茶泡飯,看著茶泡飯的窗口排著長隊她有點疑惑昨天怎麽沒有這麽多人?

好像昨天那個阿姨擦的不是那個桌子,也沒帶小孩來…...

徐傾硯的手不停捏著喝空的皮蛋瘦肉粥塑料杯,杯身已經被捏得變形。

尚存希今天新發現的炸醬面已經連續中午下午都吃了,現在的她來不及擦嘴上的醬還在對徐傾硯說:“真的太好吃了你一定要試試!真羨慕這裏的大學生天天都能吃到…...要不我以後來這裏上大學吧?”

但今天晚上徐傾硯無論如何都提不起食欲。

如果接下來的日子裏她對數學越來越失去興趣,那麽高聯對她來說就真的只是走個程序然後回去做自己的高中生,然後考大學選一個或許不再學習數學的專業。

那對她來說,這個暑假就是被浪費了!

還不如當時就不來,暑假去覆習高三的內容,明年都要高考了她還在這兒玩呢?

不學數學的專業理科生選不了吧?

物理也離不開數學吧?

那餘庭森問我的未來計劃又成什麽了呢?那個炮筒呢?

來參加的時候羅老師的那些期待我回去了又怎麽面對呢?

以前我對數學的喜歡都只是因為我會基礎的東西而自作聰明的自戀嗎?!

可是譚皓文才是那個意外啊。

我本身就為此做了一兩年的努力,我就該通過預賽、參加培訓,我應得的啊!

只是短暫的頭腦風暴,就讓徐傾硯忽然感覺自己的內核一下被掏空了,這些年沿著走的路好像斷了線,下一步該往哪裏走呢?

那就先硬著頭皮解決當前吧。

晚自習鈴剛響徐傾硯就通過一個並不認識的男生拿到了譚皓文給她的試題,她拿著筆和草稿紙一個人坐到教室後面的角落,譚皓文轉過來看了她一眼晃晃胳膊上的手表,徐傾硯點點頭。

計時開始。

魏錦告訴餘庭森,徐傾硯沒分去一班的時候,他整個人直接摔下了床。

餘庭森不信,他給劉承菲打電話,從她那裏又被印證了一遍。

“怎麽可能啊!”餘庭森大叫。

“我也覺得啊!”劉承菲也大叫。

“徐傾硯的成績怎麽可能不在前五十!她考試幹什麽呢!明明每次都考得那麽好!”餘庭森氣不打一處來,她不是說她努力嗎?!

電話那邊的脾氣劉承菲可承受不住,“你在氣什麽?”

是啊,他在氣什麽?

餘庭森稍稍冷靜下來,不需要太長時間他就想明白,自己生氣的原因是徐傾硯沒有得到配得上她的成績。

但是這樣為她打抱不平好像有些越界了吧?

“反正徐傾硯的成績在哪兒都能考那麽好,我們還是擔心自己吧。”

這話沒錯,餘庭森徹底恢覆平靜,他還在二班,這些朋友也在二班,這是好事情,他應該繼續努力。

可他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麽呢?

徐傾硯完全不可能失誤啊!

不過......他可以繼續和徐傾硯坐同桌了吧?

繼續一起學習,也挺好的。

他繼續努力,徐傾硯的自然成績不用擔心,這樣他們一起去高考也挺不錯的。

餘庭森掛了電話盯著自己的手機,游戲已經被卸載了,奶奶每天都在家,姐姐不加班也會回來,下樓就能見到徐傾硯,去學校就能見到朋友,所以手機沒什麽用。

不會的題在學校可以找老師,找同學,他也沒談戀愛,所以手機還真沒什麽用。

好了,該背單詞了。

錯題還沒對照課本覆習呢。

尚存希的手指著一行一行批改,譚皓文坐在她旁邊卻沒有看卷子,坐在前面的徐傾硯也沒有轉過來

徐傾硯不看是因為自己已經提前知道結果,譚皓文或許也提前知道結果。

即使兩個人都一如既往的平靜。

“都是滿分。”

徐傾硯聽到紙嘩啦一下被拿過去的聲音,接著是紙被翻來翻去。

“真可以啊徐傾硯!”她聽到譚皓文如此反常的讚賞聲,於是轉過來,還是那樣冷靜。

因為不對。

徐傾硯拿起卷子,直接翻到自己最後不確定的那道題,“這個,”她指著那個7,“這個答案,最後一個數字是9,我寫的7和9很像。”

“也沒錯,四舍五入一下答案和我的一樣。”譚皓文滿面笑容站起來看著徐傾硯。

徐傾硯搖頭,“題上所有數據都是兩位小數,我多寫一個就是我的問題。

其實徐傾硯心裏的後悔像是火山口在不停噴發,怎麽會犯這種小錯誤啊!

“但題上也沒說保留幾位小數,你這樣寫也是對的。”尚存希合上筆帽,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譚皓文會找自己閱卷,畢竟她和徐傾硯還是舍友呢!

“根據題中數據的形式來決定答案的形式不是大家這麽多年學習數學心裏默認的嗎?扣掉這一分也會一直提醒我。”徐傾硯道謝後回到自己的座位,沒等到同桌常穎坐下,反而等來了譚皓文。

徐傾硯稍稍拉開兩人的距離,輕笑,“愛因斯坦說的,確實是我們的差距。”

她盯著攤在桌上的卷子,三個很大的對勾,還有自己拿紅筆圈起來的小數點後三位數。

“你為什麽這麽做?”譚皓文好意外,“你明明可以告訴別人你和譚皓文的分數一樣,而你甚至沒出過國,沒有接受過專業訓練。”好像他見過很多這樣的例子,那些人以此為傲拿出去炫耀。

“我不是較真,答應寫這些題也是為了給我內心的問題一個答案。但我做成什麽樣就是什麽樣,我必須承認你的過人之處以及我的缺點。”

“我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只是因為比別人多努力了一些從而鍛煉出了一點成績。”

晚自習沒有老師,常穎看到座位被占於是拿著書擠到了後一排。

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裏,譚皓文一下被打開了話閥,他告訴徐傾硯自己那些年在國外的經歷,還有那些自己參加過的專業訓練以及大大小小的國內的、國際的比賽。

“其實一開始我是喜歡方程,後來我喜歡極限,再後來我喜歡積分。”

“很多次我都很後悔讓我爸媽知道我喜歡數學,因為他們直接給我送到各種超級難的補習班去了。”

“一開始我也感興趣,再到後來我發現他們只是想讓我拿成績而不是想讓我享受,我覺得那不是我學習數學的初衷,那很痛苦。”談起這些,譚皓文的眼裏似乎一直都有一種輕笑,“幸好爸媽有點小錢,所以我跑去了國外。”

“我開始有很多時間自己搞,然後通過這個。”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我認識了一些有權威的老師,在他們的帶領下我有機會接觸更深入的研究,我那時候確實享受到了數學的快樂。”

“回國後我讀了一段時間高中,在一個全國能排上前十名的學校,那裏都是做題‘天才’。熟了之後他們經常找我挑戰,怎麽說呢…...你看過《三體》吧,我來興趣了給他們的題如同向他們扔了個二向箔,然後我就會清凈一段時間。”

“學校裏的數學卷子如果有人和我都考了滿分就會大肆放言,我和譚皓文分一樣!不過我考滿分是完全因為試卷的上限就是那麽點分。”

“有人是真的喜歡數學,也有的人是為了賺錢,用自己的天分賺錢雖然沒錯,只是我不明白終歸一切都要走向權和財嗎?”

徐傾硯靜靜地聽他說著,最後的問題讓她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認為譚皓文還是令人討厭的,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並不像裝模做樣,而是真的難過失望。

現在的年齡,徐傾硯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譚皓文見過的多,了解的廣,她更不能給出一個正確的答案。

“之前有個人問我,對數學有熱愛嗎?”徐傾硯擡起頭回憶那天的餘庭森。

“你給了什麽答案?”

“我說,有一點吧。但那點熱愛似乎不夠讓我確定我想要繼續深挖數學。”

“他問你這個幹嘛?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啊?”譚皓文笑著八卦。

徐傾硯笑著稍稍拉開兩人的距離,“別比我考得好了就拿我開玩笑啊。”

譚皓文兩個胳膊撐在後面的桌子上,仰頭盯著天花板的燈,又閉上眼。

“我很抱歉以這樣的方式和你建立接觸以及一開始裝作很看不起你的樣子。只是我對數學好的人都很感興趣,我很急著想知道你是不是那樣的人。真的非常對不起。”

徐傾硯不認為自己能夠原諒譚皓文一開始的不禮貌,她沒有回答,於是沈默片刻,“想知道我是哪樣的人?”

“數學在你眼裏沒有生命。”

“數學只是你應試考試的工具。”

“數學是讓你痛苦、讓你厭惡的存在。”

“學數學是為了賺錢…...”

譚皓文慢悠悠地補充:“曾經有一段時間,就在我回國後。我見過身邊很多急於功利的人。數學是他們拿出去炫耀、瞧不起別人的資本。還有人只是枯燥地學數學,為了大人們嘴裏的能考好大學。”

徐傾硯毫不避諱地開口:“我也想拿第一,我也想有成就,人的本性就是這樣。甚至我能來這裏,就是因為我想獲得數學給我的成就感,我尚不知道這感覺的上限在哪裏。”

“所以譚皓文,你必須承認,你喜歡的東西不是在所有人眼裏都是美好的。這概率是一個數學問題你應該比我懂得。”

“大部分的學生學數學都是為了升學考試。所以你眼裏有生命的數學是因為你在見到數學的第一眼,就被賦予了別的意思。我們本就不一樣。”

“至於對權和財的看法…...”徐傾硯沈思幾秒,“我或許還要很久才能給出答案。”

聽徐傾硯冷靜說完,譚皓文很滿意地笑著凝視徐傾硯,“我覺得你長得很漂亮,如果是彩色頭發,在歐美高中一定很受歡迎。一大堆‘Gossip Boy’都會圍在你身邊。”

徐傾硯也開玩笑地捋捋頭發,“高考結束就去試試染發,但不用‘Gossip Boy’。”

“啊,我明白,是那個…...”譚皓文想了想,“是那個‘熱愛先生’對吧?”

反應過來他在拿自己剛剛說的事情給餘庭森取外號後,徐傾硯一臉黑線,“你再開玩笑詛咒你決賽寫不出第一題。”

“你就直接認為我能進決賽了?”

“當然,這裏所有人包括老師都這麽認為。譚皓文,你生來就是在數學這條路上越走越遠,越探越深的。這是你想要的,也是本身就屬於你的。”

這話讓譚皓文目怔口呆,他完全沒想到這個女孩會突然說出如此“神聖”的話,好像有種“天將降大任於吾也”的感覺。

“......我很期待在CMO賽場見到你。”譚皓文的嘴張了張只說出了這一句。

徐傾硯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見不到我的,我沒有那麽厲害,我說了我只是個普通高中生。”

譚皓見過很多表面謙虛的人,在他面前說自己沒有實力卻有一大堆獎,私底下努力以他為對手想要超過他。

但從來沒遇到徐傾硯這樣對自己如此定位的人,能進入高聯多少都會讓“普通高中生”改變這種想法,甚至會有人自覺不凡。

坦然接受自己的局限且仍勇敢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我還是謝謝你能和我說話,雖然我覺得你並不會原諒我一開始的冒犯。”譚皓文笑了笑,伸出手,“如果你認為這和我交朋友沖突的話,也可以拒絕我。”

“這沒什麽,我能走到這裏認識你,也是對我的肯定。”徐傾硯伸出手很快握了一秒便松開,“不過我確實不會原諒你的冒犯,那真的非常討厭。我甚至覺得你是不是學數學學傻了才會做出那麽幼稚無禮的行為。”

譚皓文仰頭朗笑,“真的對不起徐傾硯,我真的錯了。我再也不會那麽裝了,就讓這點討厭繼續警醒我吧。”

終於等來了一天的假期,徐傾硯想了想還是沒有去程明明那裏拿手機,也沒有請假出學校。只是在夕陽未下去的黃昏七點,一個人在梧桐大道走了數不清的來回。

周圍留校的大學生騎車說笑著從她身邊經過,他們回過頭向同伴招手,歡笑聲裏徐傾硯差點以為自己也是其中一員。

等散步結束,她重新回到了教室。

暑假的空教室很多,徐傾硯隨便找了一間就開始背單詞。

現在的她越來越清楚自己在數學這條路上不會走遠,所以她不能放下其他的高中課程。

這次體驗過後對她來說最重要的就是高考。

後面半個月每兩天都會考一次,譚皓文從未從第一名的位置掉下來。

程明明在講解階段偶爾讓譚皓文代勞,他一臉笑地上去,一臉笑地下來,一副一直在享受數學的樣子。

徐傾硯的感覺愈加清晰——她已接觸到自己在數學這條路上能走到的盡頭了。

但她還是盡力,只要盡力就可以了,能學多少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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