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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 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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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求死

◎沈婉林這條命值得一個江山的重量◎

“當年鳳臺盟誓, 言猶在耳,今竟以莫須有之罪廢我中宮。薛氏落胎,乃皇帝親手斷絕龍裔, 全為阻撓夏氏與薛氏一族聯盟之故。”

“沈氏滿門忠烈, 父兄為爾江山鞍馬勞頓, 爾竟行鳥盡弓藏之事;幼女為爾開疆拓土, 爾卻欲除之而後快!今本宮願以血洗冤,以死明志, 九泉之下, 且看這寡恩之君, 如何面對列祖列宗!”

“應婳吾兒, 勿悲勿懼!母後今日之死, 非畏罪, 非怯懦, 乃以三尺白綾為你祭旗!他既容不得忠臣孝子,你便替天行道, 為母後、為天下人討個公道!”

沈皇後的遺言堪稱字字泣血,不僅明明白白說了“以血洗冤”,顯得蒙受冤屈的可信度高了許多,更是遞了“祭旗”的話口, 叫蕭應婳更師出有名。

這樣的消息,他手下的人自然知道要瞞住,然而卻還是叫人傳了出去。

不是已把沈氏的羽翼盡數折了, 才放她入了冷宮嗎?怎麽還能有辦法如此迅速地把消息散播出去?

果然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蕭景明緊緊攥著禦案的邊角, 手上和額角青筋暴起。

這個相敬如賓十幾年的年少夫妻, 最終用性命擺了他一道。

蕭應婳也夠狠, 竟能拿親生母親的性命作筏子,不愧是他蕭景明的女兒。

若不是個女子,若不是這樣不受掌控,若不是被亂臣賊子所惑……他其實很屬意這樣的繼承人。

可惜了。

然而蕭景明這頭以為是蕭應婳的布置,蕭應婳那頭卻毫不知情。

母親的死訊,她是從外人口中聽到的。

蕭應婳的軍隊養精蓄銳許久,又有周密部署,一路連破南京、揚州,下一站便是楚州。

楚州是大運河的關鍵節點,控制著淮河的入運河口,一旦失守,則北方門戶洞開。南方的城池防守普遍薄弱些,才能容許蕭應婳長驅直上,然而此等南北交界的要地,自然也是兵力重點把守之處。

大軍已準備好迎接一場硬仗。

不曾想真到了城門前頭,上方不見絲毫弓箭手、弩炮的布置,亦無預備傾倒沸油、滾石一類的跡象。

在蕭應婳警惕的目光中,城門竟由內而外緩緩洞開。

裏頭士兵列隊出城,卸下武器堆放在地,以示無抵抗意圖;楚州刺史一人當先,著素服姍姍而來,持印綬與戶籍冊,作勢就要跪迎。

這是不攻自降的意思。

以楚州駐軍的兵馬數量,理應有迎戰之力,何故不戰而降?蕭應婳不敢放松,只緊緊盯著刺史。

卻見他身無甲胄,步履蹣跚,直走到蕭應婳面前二十餘步之處,姿態十分誠懇。他將印綬與戶籍冊擺在身前地上,這才躬身長揖,聲音中竟有悲切之意。

“殿下節哀,皇後娘娘崩逝,舉國同悲,然社稷動蕩之際,還望殿下暫抑哀思,以鳳體為重。大業未竟,天下仍需殿下!”

“你說什麽?”

蕭應婳險些從馬背上跌下,堪堪穩住身形,一鞭子甩在身前的地面上,而後鞭稍直指那刺史,怒喝道:“你怎敢如此咒我母後?”

然而她氣勢雖足,指尖卻已微微發抖。

“公主原來還未得知......”刺史聞言稍頓,而後面露不忍,聲音壓低了些,“今日皇宮剛傳出消息,皇後娘娘已自裁於冷宮,留下遺書一封昭告天下。”

“下官早年曾蒙沈老大人教誨,忝列門墻。皇後娘娘幼承庭訓,德行人人稱譽,豈會行悖逆之事?此番以死明志,必是蒙受不白之冤!下官思及此,心如刀絞。”

“下官願報沈老大人生前知遇之恩,雪娘娘沈冤;助殿下廓清朝綱,效犬馬之勞。今日不戰而降,非畏死也,乃擇明主而事耳!”

也許是真因為知恩圖報、匡扶正義,抑或是自知作為沈老大人門徒,即便不站隊也難以再得皇帝信任。無論如何,刺史已擺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投誠模樣。

平白添了這樣的助力、免去了一場硬仗,將軍應感到高興才是。

然而蕭應婳只覺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對他後面的話聽不見分毫。

她只恍惚看著眼前人的嘴唇不住地翕動,重覆著讓她天旋地轉的那寥寥幾個字:

“皇後娘娘已自裁於冷宮。”

從城門大開時,被保護在後方的江書鴻已得了消息,飛速縱馬趕向了前頭。

剛到了蕭應婳身邊,便聽到刺史這樣一番話。

江書鴻雖亦是心臟狠狠一緊,一時難以接受,身體卻已比腦子更先反應過來,翻身下馬沖上前去,在蕭應婳旁側扶住了她。

堪堪接住半邊身子傾斜下來而猶不自覺的 蕭應婳,使她不至於當眾落下馬來。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出奇平穩:“刺史深明大義,棄昏投明,得您相助,我等如虎添翼。”

她看到刺史面上露出松了一口氣的神情。

她感受到蕭應婳越來越重地壓在自己身上,扭頭看去,找不出她雙目中的神采。

江書鴻只好更用力地扶住她,邊在腰後悄悄掐了她一把。

蕭應婳突然吃痛,這才驚醒回神。

她知道江書鴻的意思,正是剛達成合議、收覆手下的時候,主帥不可露出情緒不受控制的一面。

因此盡管臉色蒼白,她仍勉力強撐著出了聲:“望刺史勿負今日之言,他日功成,必以高位相托。”

江書鴻知蕭應婳狀態實在不好,不願再勉強她,便向刺史示意:“既如此,便請楚州城迎我大軍入內休整吧。”

“還要勞煩刺史大人,請人謄抄份皇後娘娘的遺書來。”

刺史自然忙不疊應了,請將軍入城休息,道是很快就叫人抄好送過去。

江書鴻道了謝,翻身騎上了蕭應婳的馬,兩人共乘一騎,迎著列隊官兵、城內百姓的歡呼相迎,緩緩入城。

蕭應婳卻似失了魂魄,只直挺挺地僵坐在馬背上,待攬著她到了落腳的地方,江書鴻已有些心慌了。

遺書並不難得,因已傳遍了大街小巷,刺史很快便親自送了來。江書鴻與他客套兩句便送了客,拿進去展開給蕭應婳看。

蕭應婳盯著上頭的字,卻無論如何都看不進去一個,只怔怔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明明每個字她都認得,怎麽合在一起,就進不了她的腦子?

她終於知道,人在最悲傷的時候,其實連歇斯底裏的力氣都沒有。

江書鴻不敢放任蕭應婳這樣下去,緊緊將她擁在懷裏,把她的頭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這世間有千千萬萬個母親,性格、容貌各有不同,她們之間從未交流過這件事,甚至絕大部分終生不會見到彼此,卻很有默契地,哄孩子時用著一致的節奏。

慢一分怕止不住孩子的啼哭,快一分又怕驚嚇到她。

蕭景明也曾把受寵的妃嬪、把兒時的蕭應鈞和蕭應婳這樣攬在懷裏輕拍,卻總要笨拙地去回憶母親的動作。

愛人是女子的天賦。

江書鴻聽到幾聲輕響。

啪嗒、啪嗒。

是豆大的淚珠落在紙張上的聲音。

她輕輕松了一口氣,終於放下心來:能哭出來就好。

蕭應婳像是才反應過來一般,伏在江書鴻肩頭開始劇烈顫抖,痛哭聲像被扯碎的布帛,時不時發出溺水般的嗆咳。

化悲憤為力量、完成母親的遺志,那理應是很久之後的事。早覺自己已是個大人的蕭應婳,如今只想不顧一切地哭到昏天暗地。

若能把自己哭暈過去,醒來時發現只是兒時的一場噩夢,該有多好。

江書鴻雖也悲痛,與沈婉林的交情卻終究沒有那麽深,又知道此時蕭應婳已搖搖欲墜,需要自己把事情撐起來,因此頭腦竟清醒得不可思議。

她想不明白的是,皇帝怎麽會讓沈婉林就這樣死了。

江書鴻從未小瞧蕭景明這個對手,他雖剛愎自用、傲慢易怒,頭腦卻轉得不慢。自己這一路總能奪得先機,不過是從一開始就布置比他快了一步。

他一定能想到,此時的沈皇後死不得,這是他能與蕭應婳“行孝道”旗號叫囂的籌碼;若沈皇後真的身亡,反成了他不仁不義的把柄。

也因此,她們料定蕭景明不僅不敢動沈婉林分毫,反而要千方百計護住她的性命。有此把握,這才敢在她還困在宮中時就起兵。

待蕭景明真走出了以沈婉林作要挾的那一步,她們自有後手。

沈婉林卻就這樣自戕了。

不僅如此,還留下這樣一封字字句句有利於她們的遺書,還以如此迅速之勢,傳到了天下百姓耳朵裏。

蕭景明連這都阻攔不了嗎?江書鴻知道絕無可能。

這一切的說不通,都指向了唯一的答案。

沈婉林是主動求死的。

沒有蕭景明相逼、沒有仇敵暗算,沈婉林的死因與她展示於世人面前的毫無二致:她自盡而亡。

她以死明志,她以性命為女兒祭旗。

江書鴻恍覺被一種比悲傷更鋒利的東西刺穿,她絕不允許這個女子枉死。

沈婉林這條命值得一個江山的重量。

......

廢後的遺書以蕭景明阻攔不及的速度傳遍了大江南北,此前的廢後聖旨與遺書中的控訴處處打架,人們很難不相信一國之後用性命證明的冤屈。

如今局勢未定,明面上無人敢議論此事,關起門來在自家飯桌上、至交的密談裏,皇帝的刻薄寡恩似已成了定論。

也就使曾經為母雪冤、如今是為母報仇的蕭應婳之軍,顯得更孝義兩全,名正言順。

已在道德上占領了至高地,江書鴻的後招也接踵而至。

【作者有話說】

今天加班,時間不夠,但寫得很順,有望雙更!不必專門等,明早起來可以看一眼,萬一呢[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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