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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 新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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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新制

◎我們女子要去當官了◎

江書鴻幾乎沒有歇息, 便拉著蕭應婳要去她的書房,蕭應婳幾次勸她先休整一天,至少小憩一會兒, 卻終究勸不動她。

其實趕了這麽些天的路, 江書鴻確實舟車勞頓, 渾身上下都有些酸痛。然而她心知肚明, 這時候的自己是睡不著的。

人在做想做的事情時,是不會感覺累的。

“來時路上我已見了, 這裏的民風民俗確實比京城更開放些, ”她拉著蕭應婳坐定, “街上女子更多, 也不遮遮掩掩, 行動言語間亦無扭捏矜持之態。”

此地距京城偏遠, 教化程度便低, 因此也就少了許多禮教的傳播和馴化。

蕭景明以為這樣的蠻夷之地,民風粗俗不堪, 不足為懼;她卻覺得這裏是一張空白的紙,未被人寫滿條條框框,反倒能讓她恣意塗寫。

“你在這裏也有些時日了,具體狀況可都摸清楚了?”

“那是自然, ”蕭應婳得意地微微擡起了下顎,“我可不是在這裏白待的。”

“這裏遠離京城,路上又有山地丘陵阻隔, 朝廷對這邊的控制並不強。因此朝廷雖大力推行儒學,這裏的本地習俗卻把禮教壓了下去。”

“單單是路程遠、地形難走嗎?”江書鴻還是有些疑惑。這一路雖艱險, 卻也不是人力不可到達, 北部的歷代王朝統一數百年, 竟沒下大功夫把這裏的民風教化了嗎?

“確實不僅如此,”蕭應婳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引來江書鴻一記白眼,這才心滿意足地往下說了,“這裏百姓的生活方式,決定了女子是要參與賺錢養家的,地位上和男子的差異就小許多。”

“北有山嶺,東南沿海,地勢和氣候都不宜耕種,因此這裏紡織、制茶的產業更多些。又因是航線港口,與各島國貿易往來多,商人地位也更高些。”

江書鴻若有所思,不必蕭應婳接著解釋,便自己補了上去:“這些產業不像耕種那樣需要體力,女子也能做得,甚至還更靈活、更細致些;貿易更是不挑男子,全是女子能做得來的。”

“做得好很多呢,”蕭應婳又笑得露了齒,傳給她一個狡黠的眼神,“男子總愛氣急,動不動恨不得打起來,哪裏談得好生意?”

“擱我身上,我也更愛買女攤主的貨,說話清楚仔細,東西也幹凈。”

江書鴻也笑了出來,回給她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

“照你這麽說來,這裏女子地位不低?”

“市集碼頭常見老媼挑擔賣魚,茶山布滿婦人采茶,退潮時許多年輕女子下灘塗拾貝。娘子們經營商鋪賬房、與客商周旋,人數與所得皆不遜色男子;不少人家是女子掌財政大權,離異後招夫養子也是常有的事。”

江書鴻一顆心徹底放回了肚子裏:一切都和她料想的一樣順利,甚至狀況比她理想中更好一些。

絳珠點上了燭火,每每進來添茶,見兩人談興正濃,不敢輕易打斷,只得小心翼翼退下。

到了亥初,還不見兩人有歇息的跡象,絳珠有些擔心:她家主子身強體壯、明日又沒有什麽事情,今晚熬也就熬了;江家娘子卻是風塵仆仆剛趕到的,哪能跟主子這樣一起熬?

於是硬著頭皮進來提醒:“將軍,時候不早了。”

“什麽時候了?”蕭應婳這才發覺天色已這樣晚。

“已是亥時了。”

“你不說我還沒發現,確實不早了,”絳珠心頭一喜,主子終於能放江家娘子回去休息了,“傳晚膳吧,多送幾樣來,尤其是她愛吃的那幾樣。”

絳珠心頭嘆了口氣,也只得應聲退下。走到門口,忽聞背後一聲“慢著!”

是江家娘子的聲音!

絳珠心下一陣欣慰,果然還是江家娘子冷靜清醒,總能在主子胡鬧時及時拉住她……

“再拿些點心來,”江書鴻在蕭應婳這裏提要求並不客氣,“拿冷了也能吃的,晚上餓了也不必再折騰廚房起來開竈了。”

蕭應婳連連點頭:“果然還是你想得周到!”

絳珠:“……是。”

她就說,她們倆能玩到一處果然是有原因的。

兩人在裏頭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蕭應婳便吩咐將軍府下人在東海三鎮主城伏波城的城門、鼓樓與縣衙官署等地,及沿海最繁華的定海衛碼頭處,貼上告示一張。

鎮海大將軍持開府建牙、總領東海三鎮事務的皇命而來,到此地已近一月,卻未有什麽大動作。

屬地上下從原有的官吏到平民百姓,連同在此地或長或短留居的海外商人,都在等她新官上任的第一番作為。

然而將軍這將近一月,只各處熟悉事務、了解民情,軍隊倒是每日都去,城中政務卻與之前並無區別。

眾人便私下議論,將軍是個只會打仗的,並不會多幹預其他事。

直到這一張告示貼出。

伏波城多年不見如此正式的公示陣仗,於是湊熱鬧的、等消息的,女的男的老的少的,識字的、不識字的,家中有人從政的、從商的,盡數擠在那幾張紙前。

後面的人看不清,猶在吵吵嚷嚷道“讓一讓”,擠進前面又識字的,卻都睜大了眼睛,驚得一時沈默了。

因為上頭的消息實在聞所未聞,叫他們不禁把眼睛揉了又揉,疑心是自己看錯了。

已有反應過來的前頭的人,扯高了嗓門向後頭喊道:“女人要當官啦!”

告示上的內容很快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為廣開才路、選賢舉能,即日起東海三鎮,無論男女,凡通曉經史、明達政事者,皆可應選官吏,以彰公平之治。今特此昭告:”

“凡本地女子,年十六以上,通文墨、曉算術、知律例者,皆可於每期官吏選拔時報名應試,亦可經由推舉上任。”

“以《論語》《律例》及職責實務,擇優錄用。取中者量才授職,或任書吏、或司倉廩、或協理民政,俸祿與男子同。若有阻撓應選、誹謗生事者,依律究辦!”

一時間,整個主城茶肆酒肆之間,人人議論此事。

奔走相告之下,偏遠些的城鎮也很快傳到了。

東海三鎮東抵黑礁群島,再向東便是遠洋商船的航線,西至落雁關,南臨赤沙咀,北以蓮花山脈南麓為屏,山後就是中原州府的稅卡與官道。

這片土地因地勢阻隔、民風未開之故,並非朝廷下功夫治理的地方,自主權一向很高;蕭應婳來時就有開府建牙、自設屬官的聖旨,如今又得了江書鴻要挾蕭景明拿到的承諾,理論上自然可以左右此地的官吏選拔。

若是在中原或江南地區的轄地,尚且會被文人士子、世家望族群起反對;然而此地女子本就與男子地位無甚分別,接受起來就沒有什麽心理障礙。

甚至有幾代女子掌權的家族,困惑朝廷怎麽到現在才想明白這個道理。

阻力自然也是有的,這裏有從中原而來尋找機遇的商人,亦有部分朝廷派來的各級官員,或在茶餘飯後抱怨幾句,或已商議著要聯名去將軍府勸諫。

還不等勸諫的人找上門去,將軍府又有告示貼了出來:半月之後,就有第一批選吏的考試。

因之前這個位置已有男吏,故這一批只許女子報名。

風聲迅速傳遍了伏波城。

“女子拋頭露面,已是傷風敗俗,”酒肆裏中原口音的男子指點江山,“若再讓她們執掌公文、審訊男犯……成何體統!”

“放屁!”一道比他更高的女聲插了進來,伴隨著拍在他面前桌子上的一巴掌,“我看你這個小爺們不在家裏好好操持家務,大白天在外頭喝酒,才是傷風敗俗!”

“你說什麽?”那男子驚得險些跳起,他剛來此地不久,還不習慣這裏的女子習性,聞言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怎能、怎能說出那樣粗俗的兩個字?”

“我說放你爹的狗屁!”那女子絲毫不讓,直直向前逼近,使男子不由向後退了兩步。

她約莫二十四五的年紀,身量高挑,肩背挺直,像一桿青竹。一雙眸子黑亮如點漆,看人時不躲不閃。皮膚是常年在檐下、碼頭間走動曬出的淺麥色,嘴角有一道淺淺的疤。

酒肆裏的人大多認得她,已有人上來勸道:“阿夏姐,算了吧,跟他們這些呆頭呆腦的外地男人攪纏什麽道理?”

蒲夏是附近幾條街巷裏聞名的人物:她家裏長輩去得早,家產卻不少,親戚又惡,街坊都為這戶人家惋惜,說這家的孩子們要受罪。

卻不想,彼時年僅十七八歲的蒲夏,扛著把掃帚立在家門口:“誰敢進來一步,我叫他尿著褲子回去!”

白天在碼頭盯著貨船卸貨,夜裏撥算盤對賬。鹽商壓價,她拎著酒壇子闖進宴席,三碗燒刀子的烈酒下肚,硬把每擔價擡了二十文。

她就這樣撐起了一個家,還把弟弟妹妹送進了學堂。

“是這個道理,”聞言,她朗聲一笑,居高臨下的睨了那中原男子一眼,“別讓我再看見你在哪裏又放這種狗屁!”

說罷揚長而去,只留給酒肆眾人一句:“我蒲夏,這就要去當官了!”

她步子大而穩,衣角生風。

當日,江書鴻與蕭應婳遠遠就看見第一個女子走進來:

頭發簡單挽起,插一根素銀簪子,耳垂空著。衣裳是靛青、深褐的棉麻料子,袖口紮緊,衣襟上沾著墨漬或魚腥,像是查賬、對貨時隨手一抹的痕跡。虎口有常年撥算盤磨出的薄繭,指甲剪得極短,幹凈利落。

倆人對視一眼,聽見那女子對登記報名的人說:“我叫蒲夏。”

【作者有話說】

小夏不是戲份很多的主角,只是這個時期這個地方女子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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