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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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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後餘生

“太醫!傳太醫!快!!!”

蕭燁的嘶吼如同瀕死野獸的咆哮,瞬間撕裂了小屋外壓抑的雨幕!那聲音裏蘊含的巨大驚恐和幾乎要破膛而出的絕望,讓守在門外、渾身緊繃如臨大敵的夜梟和親衛們悚然一驚!

夜梟反應最快,身影如同離弦之箭,猛地撞開半掩的木門沖了進去!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見慣生死的影衛統領也瞬間倒抽一口冷氣!

破敗的土炕上,攝政王蕭徹面如金紙,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大口大口的黑血如同泉湧般從口中噴出,浸透了身下骯臟的草席,散發出濃烈刺鼻的腐敗腥氣!年輕的帝王蕭燁半跪在冰冷的泥地上,玄色常服的前襟和雙臂上濺滿了粘稠的黑血,他雙手無措地懸在蕭徹上方,臉色慘白如鬼,那雙曾經燃燒著憤怒與殺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和茫然,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快!把陳太醫帶進來!快!” 夜梟厲聲朝著門外吼道,自己則一個箭步沖到炕邊,顧不上尊卑,手指閃電般搭上蕭徹頸側!觸手冰涼!脈搏微弱得如同游絲,每一次痙攣都伴隨著更加可怕的嘔血!

被喚作陳太醫的老者幾乎是連滾爬地被兩名親衛架了進來,看到炕上的景象,臉色瞬間變得比蕭徹還要難看。他撲到炕邊,手忙腳亂地打開隨身的藥箱,金針、藥瓶叮當作響。

“陛下!請讓開!快!” 陳太醫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

蕭燁像是被這聲音猛地驚醒,身體晃了一下,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後踉蹌退開,給太醫騰出位置。他死死盯著陳太醫那雙枯瘦卻異常沈穩的手,看著金針迅疾而精準地刺入蕭徹周身幾處大穴,看著老太醫撬開蕭徹緊咬的牙關,將幾顆散發著刺鼻辛辣氣味的黑色藥丸強行塞入他口中,再用銀針渡氣助其咽下。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沈默和濃烈的血腥味中緩慢流淌。每一次蕭徹身體的劇烈抽搐,都像一把鈍刀在蕭燁的心口狠狠剜過。他僵立在冰冷的泥地上,濕透的衣袍緊貼著身體,帶來刺骨的寒意,卻遠不及他此刻心中冰封的恐懼。那雙沾滿黑血的手,無意識地緊攥著,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般漫長。陳太醫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終於,蕭徹那駭人的痙攣漸漸平覆下去,嘔血也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帶著血沫的微弱喘息,雖然依舊氣若游絲,但至少那洶湧的黑血止住了!

“如何?!” 蕭燁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顫抖。他往前挪了一步,卻又不敢靠得太近,仿佛怕驚擾了什麽。

陳太醫收回搭脈的手,長長地、沈重地籲了一口氣,對著蕭燁深深躬下身,聲音疲憊而凝重:“回稟陛下,王爺體內‘牽機引’積毒爆發,又添新傷失血,心脈受損極重,元氣幾乎耗盡……方才已是……油盡燈枯之相!”

油盡燈枯!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蕭燁的心上!他身體猛地一晃,幸得身後的夜梟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沒倒下。

“臣已用金針吊住王爺最後一口氣,又以‘參茸續命丹’強行護住心脈,暫時……暫時穩住了。” 陳太醫的聲音沒有絲毫輕松,“但此乃飲鴆止渴!王爺如今……如同風中殘燭,全憑一點藥力維系。若再有任何閃失,哪怕是一絲風寒,或是情緒劇烈波動,都足以……都足以……” 後面的話,他不敢再說下去。

暫時穩住……風中殘燭……全憑藥力維系……

每一個詞都像冰冷的針,密密麻麻紮進蕭燁的神經。他看著炕上那具瘦削得幾乎脫形、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的身軀,那張年輕卻毫無血色的臉,此刻安靜得如同沈睡,卻帶著一種死寂的脆弱。

憤怒呢?恨意呢?那些支撐了他十年、幾乎刻入骨髓的情緒呢?在這一刻,面對著這具隨時可能熄滅的生命之火,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荒謬可笑。

“他……還能醒嗎?” 蕭燁的聲音幹澀。

“這……” 陳太醫面露難色,斟酌著詞句,“王爺意志之堅韌,遠超常人。若能熬過今夜……或有一線生機清醒。只是……” 他看了一眼蕭燁,聲音壓得更低,“即便醒來,恐怕也是……回光返照之象,陛下……需有準備。”

回光返照。

最後的清醒。

蕭燁閉上了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巨浪已被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取代。那平靜之下,是比之前任何憤怒都要洶湧的暗流。

“朕知道了。” 他的聲音恢覆了帝王的沈穩,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夜梟。”

“屬下在!” 夜梟單膝跪地。

“即刻傳旨,調羽林衛最精銳的五百人,將青廬後山給朕圍成鐵桶!一只鳥也不許驚擾此地!調太醫院所有當值太醫,帶上最好的藥材,立刻前來!所需之物,無論珍稀,即刻從宮中調撥,不得有誤!”

“封鎖所有消息!今日之事,若有半字洩露,無論何人,立斬不赦!”

“將這間屋子,” 蕭燁的目光掃過這破敗、漏雨、充滿血腥和死亡氣息的小屋,聲音斬釘截鐵,“給朕清理出來!生火!換幹凈的草席被褥!朕要這裏,像個能住人的地方!”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鐵流,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迅速下達。夜梟領命,如同最精密的機器,瞬間消失在雨幕中安排一切。親衛們立刻行動起來,清理汙穢,堵漏生火,動作迅捷無聲。

小屋內外瞬間被一種緊張而肅殺的氣氛籠罩。羽林衛沈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迅速包圍了整片區域。太醫們提著藥箱,冒著風雨匆匆趕來,在陳太醫的指揮下,圍著土炕忙碌起來。炭盆很快燃起,驅散著屋內的濕寒,火光跳躍,映照著蕭燁沈默如鐵的身影。

他拒絕了內侍遞來的幹凈外袍,依舊穿著那身沾滿蕭徹黑血的玄色常服,固執地站在離土炕幾步遠的地方,如同一尊沈默的守護神像。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過炕上那個生死一線的人。

清理工作進行得很快。汙穢的草席被撤走,換上了雖然粗糙但幹燥潔凈的新草席和厚厚的被褥。漏雨的屋頂被親衛用能找到的油氈和木板暫時堵住。炭火的熱量慢慢驅散了刺骨的寒意和濃重的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藥草苦澀的氣息。

蕭徹被小心翼翼地擡放好,蓋上了厚厚的被子。太醫們輪番診脈、施針、餵藥(用最細的銀勺撬開牙關,將藥汁一點點渡進去)。他的呼吸依舊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蠟黃的臉上沒有任何生氣,唯有眉心偶爾極其細微地蹙一下,才讓人知道他還活著。

時間在炭火的劈啪聲、屋外淅瀝的雨聲和太醫們壓低的交談聲中緩慢流逝。夜色,漸漸褪去墨黑,透出一種壓抑的灰白。雨,似乎也小了些。

蕭燁始終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濕透的衣袍貼在身上,冰冷刺骨,卻比不上他心頭那沈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寒意。腦中一片混亂,又仿佛一片空白。十年間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瘋狂閃現:禦階上那個冰冷宣判廢黜的年輕皇叔;寒冬裏兜頭罩下帶著體溫的大氅時消失的冷漠背影;每一次“磨礪”後,那雙深不見底、仿佛永遠在審視他痛苦的眼睛;狩獵遇襲時那支從樹冠陰影中射出的、精準得不可思議的弩箭;簽下太傅監斬令後,殿門外那沈重壓抑到令人窒息的呼吸聲……

還有……肩胛下那道舊傷疤,此刻正隱隱傳來一陣陣微弱卻清晰的、如同共鳴般的灼痛。

“痛……是活著的證明……” 蕭徹嘶啞的聲音。

“其實你每次受傷……我比你還疼……” 那被火焰舔舐過的殘紙上的字跡。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沖上鼻尖,眼眶瞬間變得滾燙。蕭燁猛地別過頭,強行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他不能倒下。

就在這時,陳太醫再次診完脈,臉上露出一絲極其細微的、帶著難以置信的松弛。他走到蕭燁面前,深深一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陛下!王爺……王爺的脈象,雖依舊微弱如絲,但……但似乎比方才稍稍……平穩了一絲!那‘參茸續命丹’的藥力,好像……好像真的被他化開了一絲!這……這簡直是奇跡!”

化開了一絲藥力?!奇跡?!

蕭燁猛地轉回頭,目光如同實質般射向土炕!蕭徹依舊靜靜地躺著,臉色依舊灰敗,呼吸依舊微弱。但不知是不是錯覺,在那跳躍的炭火光線下,他緊蹙的眉心,似乎……真的舒展了那麽極其細微的一點點?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狂喜、後怕和更深沈恐懼的洪流,瞬間沖垮了蕭燁強行維持的冰冷外殼!他幾乎是踉蹌著撲到炕邊,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炕沿,支撐住自己瞬間虛脫的身體!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蕭徹的臉,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的變化。

“皇叔……”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帶著無盡痛楚和劫後餘生般顫抖的低喚,從蕭燁緊咬的牙關中溢出,輕得如同嘆息,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就在這時,仿佛是回應這聲低喚,又仿佛是被那過於灼熱的目光所擾——

蕭徹那如同蝶翼般覆蓋在眼瞼上的、沾著血汙和泥點的濃密睫毛,極其輕微地、極其緩慢地……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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