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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 回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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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回憶(二)

傳國玉璽!

蕭燁的瞳孔驟然縮緊成針尖大小,呼吸瞬間停滯。他死死地盯著那方印璽,每一個細節都無比熟悉,那是他父皇的印!他猛地擡頭,目光急切地掃向詔書的內容:

“……皇四子蕭徹,仁孝天縱,睿智英明……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視網膜上,燙進他的腦海深處!

父皇……傳位於蕭徹?!

不是他蕭燁!是蕭徹!

這怎麽可能?!當年父皇病重,他守在榻前,父皇分明拉著他的手,虛弱卻清晰地囑托……可緊接著,便是蕭徹發動宮變,以雷霆之勢將他廢黜,宣稱奉“先帝密詔”……他一直以為,那密詔是蕭徹矯詔篡位的鐵證!

原來……真正的傳位詔書,在這裏!在蕭徹坐過的禦座之下!上面清清楚楚寫著,父皇屬意的繼承人,是蕭徹!他蕭燁,才是那個名不正言不順的人!

十年!整整十年!他背負著被篡位者奪去一切的仇恨,在蕭徹的“折磨”下茍延殘喘,像野獸一樣磨礪爪牙,只為有朝一日奪回“屬於自己”的皇位。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掙紮、所有沾滿鮮血的雙手……竟然都建立在一個天大的謊言之上?!

他奪回的,根本就不是他的東西!蕭徹才是那個名正言順的皇帝!

那蕭徹為什麽……為什麽要背負“篡位”的千古罵名?為什麽要把自己推上這個位置?為什麽……要那樣對他?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徹底愚弄的憤怒,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蕭燁淹沒。他感覺眼前陣陣發黑,心臟狂跳得像是要沖破胸膛。他扶著冰冷的禦座邊緣,才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喉頭一陣腥甜上湧,被他死死壓了下去。

目光死死鎖在最後一行字上:“……布告天下,鹹使聞知。大行皇帝絕筆。”

落款日期,正是十年前,宮變發生前三天!

蕭燁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駭人的赤紅,燃燒著混亂、震驚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他幾乎是撲過去,粗暴地抓起了第二封信,標著“貳”的那一封。信封被他撕裂的聲音在大殿裏格外刺耳。

這一次,信紙上是蕭徹那淩厲熟悉的字跡,墨跡濃重,力透紙背:

“新帝親啟:”

“見此書時,汝當已登大寶,坐擁四海。”

“然,汝可知,汝父先帝,非壽終正寢,實為奸佞所弒!”

“真兇:當朝右相,趙衍。”

“鐵證如山,詳述於第三封書。”

趙衍?!

這個名字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蕭燁的腦海!

那個在蕭徹“自盡”後,第一個撲倒在偏殿外嚎啕痛哭、聲嘶力竭地喊著“攝政王為國操勞,鞠躬盡瘁,天不假年啊!”的老臣?那個在今日登基大典上,率領百官向他跪拜,涕淚橫流地表著忠心,稱頌他“撥亂反正,天命所歸”的趙相?!

他是……毒殺父皇的真兇?!

蕭徹的遺書,冰冷而篤定地指控著!

如果第一封遺詔顛覆了他十年的仇恨根基,那麽這第二封信,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直捅進了他剛剛登基、尚未坐穩的朝堂心臟!趙衍,三朝元老,門生故舊遍布朝野,權勢根深蒂固!他竟是弒君逆賊?!

蕭燁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薄薄的信紙。巨大的信息沖擊如同驚濤駭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將他的理智撕扯得七零八落。他急促地喘息著,感覺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而稀薄。目光死死釘在最後一行字上:“鐵證如山,詳述於第三封書。”

證據!他要證據!他要撕開那個道貌岸然的老賊的畫皮!

一股混合著被欺騙的狂怒、急於求證真相的迫切,以及對蕭徹這環環相扣“遺贈”的驚疑,驅使著蕭燁。他毫不猶豫,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急切,一把抓起了第三封信!

撕開封口的聲音帶著撕裂布帛般的狠戾。他展開信紙,目光如炬,迫不及待地掃向那上面的字跡。

依舊是蕭徹的筆跡,依舊淩厲,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的嘲弄?

“新帝陛下:”

“若汝已拆閱此封,則朕心甚慰。”

“因這足以證明,汝雖登臨禦座,卻仍未脫稚嫩沖動,易受他人擺布。縱是朕已身死,區區‘鐵證’二字,仍能輕易引汝入彀。”

開篇數行,如同數九寒冬兜頭澆下的冰水,瞬間凍結了蕭燁所有的急切和怒火!他猛地僵住,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趙衍老奸巨猾,黨羽遍布,行事滴水不漏。弒君之罪,豈會留下輕易可尋之‘鐵證’予朕?朕若有此鐵證,早將其挫骨揚灰,何須留待今日?”

蕭徹的字句,像冰冷的皮鞭,一鞭鞭抽打在蕭燁的臉上。

“此第三書,乃朕為汝所設之第一重試煉。”

“陷阱已現,汝卻視而不見,一頭撞入。何其愚也!”

“記住,禦座之上,汝之目當明察秋毫,汝之心當冷硬如鐵。縱是朕所留之言,縱是汝深信不疑之人之言,亦當存疑、當深究、當反覆推敲!無憑無據之指控,亦可為劇毒之餌,引汝入萬劫不覆之淵!”

“帝王之路,步步殺機。信任,乃最奢侈之物,亦是最致命之刃。汝需時刻警惕,汝需……學會懷疑一切!”

“包括朕。”

最後三個字,“包括朕”,寫得格外用力,力透紙背,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蕭燁呆呆地站在那裏,手中的第三封信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幾乎拿捏不住。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瞬間席卷全身,比這殿外的暴雨更加冰冷刺骨。

陷阱……試煉……

蕭徹在死後,用一封指控信,給他設下了一個陷阱?一個測試他是否足夠警惕、是否具備帝王心術的陷阱?而他,蕭燁,剛剛登基的新帝,在看到“鐵證”二字的瞬間,便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野獸,毫無防備、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正中蕭徹的下懷!

一股巨大的羞憤和被徹底看穿、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無力感,如同毒藤般纏繞住他的心臟,勒得他無法呼吸。他自以為歷經磨難,早已心如鐵石,洞悉權謀。可蕭徹用這輕飄飄的一頁紙,就將他剝得體無完膚,暴露了骨子裏的沖動和……愚蠢?

“信任,乃最奢侈之物,亦是最致命之刃……” 蕭徹冰冷的話語仿佛還在耳邊回響。

就在這巨大的精神沖擊讓蕭燁幾乎站立不穩之際,一陣壓抑而淒厲的哭聲,穿透了殿外連綿的暴雨聲,清晰地、一陣陣飄入空曠的大殿。

“攝政王啊——!我的王爺啊——!”

“您為國操勞,鞠躬盡瘁,怎麽就……怎麽就撇下這萬裏江山,撇下老臣等去了啊——!”

“蒼天無眼!痛煞老臣啊——!”

那聲音悲愴欲絕,捶胸頓足,正是右相趙衍!

他還在偏殿!還在蕭徹的靈柩前!還在扮演著那個痛失肱骨、忠肝義膽的老臣角色!

蕭燁猛地擡起頭,赤紅的雙眼穿透昏暗的光線,死死望向太和殿緊閉的、沈重的朱漆大門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厚厚的門板和殿外的雨幕,看到趙衍跪在棺槨前,涕淚橫流、捶地哀嚎的虛偽嘴臉!

弒君者!真兇!此刻正在為他所弒之君的兒子(蕭徹)扶棺痛哭!

這極致的荒謬與諷刺,如同一把燒紅的鈍刀,狠狠捅進蕭燁的胸膛,反覆攪動。他握著信紙的手,指關節捏得慘白,發出咯咯的聲響。一股混雜著惡心、狂怒、以及被蕭徹點醒後的徹骨冰寒的覆雜情緒,在胸中激烈地沖撞、翻騰。

就在這時,蕭徹昨日說過的一句話,毫無征兆地、異常清晰地撞入他的腦海。

那是他最後一次去見蕭徹。名義上是探視“病重”的皇叔,實則是去確認他的死期。在充斥著濃郁藥味的昏暗房間裏,蕭徹靠坐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卻依舊挺直著脊背,眼神銳利得驚人。他看著蕭燁,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指縫間甚至滲出了暗紅的血絲。

蕭燁只是冷冷地看著,心中無波無瀾,甚至帶著一絲快意。蕭徹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拭去嘴角的血跡,喘息著,擡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向蕭燁,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極疲憊的弧度。

他說:

“咳……咳……燁兒,記住……痛,是活著的證明。活著……才有資格……去爭,去贏。”

當時,蕭燁只覺得這是蕭徹臨死前的囈語,是失敗者的自我安慰,充滿了令人作嘔的虛偽。他甚至回以一聲冰冷的嗤笑。

可現在,這句話,在這死寂的大殿裏,在趙衍那虛偽的哭嚎聲中,在手中這三封顛覆一切的信箋面前,卻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閃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全新的意味,狠狠劈中了蕭燁!

痛,是活著的證明……

“呃……”

一聲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痛苦悶哼,不受控制地從蕭燁口中溢出。

就在他心神劇震的剎那,一股極其尖銳、極其熟悉的灼痛,毫無征兆地從他的右肩胛骨下方猛地爆發開來!像一根燒紅的鋼針,被人狠狠捅進了舊傷深處,然後殘忍地攪動!

那處舊傷!

蕭燁的身體猛地弓起,左手下意識地死死捂住了右肩胛骨的位置,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慘白如紙。劇痛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塵封的記憶碎片,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痛硬生生撬開,裹挾著血腥氣洶湧而出!

同樣是冰冷的雨夜,五年前?六年前?地點是京郊荒廢的獵場。一場針對他“廢太子”的、精心策劃的伏殺。對方人數眾多,下手狠辣,顯然是鐵了心要他的命。他浴血奮戰,殺紅了眼,身上添了無數傷口,體力在快速流逝。就在他力竭,被一把淬毒的匕首從背後悄無聲息地刺向心口的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斜刺裏沖出!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極限!

是蕭徹!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冷酷無情的攝政王!

他竟然會出現在這裏?!

蕭燁只來得及瞥見蕭徹眼中一閃而過的、他從未見過的驚怒和……一絲慌亂?下一刻,蕭徹已經用自己的身體,決絕地撞開了那把致命的毒匕!同時,他手中的長劍化作一道匹練般的寒光,精準無比地削斷了偷襲者的手腕!

噗嗤!

利器入肉的悶響!不是刺中蕭燁,而是刺中了蕭徹的右肩下方!位置……正是此刻蕭燁劇痛傳來的地方!

那柄淬毒的匕首,因為蕭徹的撞擊而偏離了原本刺向蕭燁心臟的軌跡,卻深深紮進了蕭徹的肩胛之下!溫熱的、帶著腥甜氣息的液體,瞬間噴濺在蕭燁的後頸上!

“呃!” 蕭徹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身體晃了晃,臉色瞬間灰敗下去。但他握劍的手依舊穩如磐石,反手一劍,將偷襲者徹底了結。

“廢物!這點警覺都沒有!” 蕭徹的聲音嘶啞得可怕,帶著劇痛下的喘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冰渣,狠狠砸在蕭燁臉上。他看也沒看自己血流如註的傷口,一把抓住蕭燁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拖著他往更深的黑暗中退去,“想死在這裏嗎?走!”

那一次,蕭徹肩胛下的傷深可見骨,匕首上的劇毒更是兇險萬分。據說他昏迷了整整三日,高燒不退,宮中太醫束手無策,差點就熬不過來。後來傷雖然好了,卻落下了嚴重的病根,每逢陰雨天,那舊傷便會疼痛難忍,也成了他後來“體弱多病”的根源之一。

而蕭徹對此事的解釋,只有冷酷的一句:“你若死在宵小之手,本王這十年心血,豈非白費?不過是廢物利用罷了。”

廢物利用……

當時蕭燁對此深信不疑,甚至更加深了對蕭徹的恨意。恨他連救命之恩,都要用如此羞辱的方式說出來。

可此時此刻,在這空無一人的、象征著他終於奪回一切的太和殿裏,在蕭徹冰冷的遺書和趙衍虛偽的哭聲中,那處舊傷如同被點燃的烙印,灼燒著他的皮肉,更灼燒著他自以為堅固的、由仇恨構築的心防。

痛,是活著的證明……

蕭徹用身體擋下的那一刀,那噴濺在他後頸的、屬於蕭徹的滾燙鮮血,那嘶啞卻依舊冷酷的斥責……還有那句“廢物利用”……

真的是……那樣嗎?

蕭燁捂著劇痛的肩胛,佝僂著身體,緩緩地、緩緩地擡起頭。視線越過手中那三封仿佛重若千鈞的信箋,投向禦座之下那片被昏黃宮燈照亮的、冰冷的金磚地。

那裏空無一物。

卻又仿佛站著一個人。

一個玄衣墨發,肩胛下滲著暗紅血跡,臉色蒼白如鬼,眼神卻依舊銳利如刀、深不見底的男人。他靜靜地站在那裏,隔著十年的血淚與恨意,隔著生與死的界限,無聲地凝視著他。

殿外,趙衍的哭聲淒厲依舊,穿透雨幕,如同一場荒誕而盛大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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