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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 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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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桃兒

齊國, 建康。

楊柳依依秦淮河畔,鳴蟬語語蘭臺夏長。

建康宮城巍巍,闕樓高聳, 投下的影都遮天蔽日, 在夏日裏,壓得人心慌。

蕭澤身著緋衣, 佩劍辭樓而下,與他並肩而行的人似是行了散,衣裳大敞,額上泛起的汗珠子格外多,皮膚下還有點點血瘢。

看得人心生厭惡。

“陛下最近又往宮中新納了人, 哎──”

“你可小點聲吧。陛下之事, 豈是你我可以置喙的?”

蕭澤用手肘輕輕懟了懟他,示意他莫要禍從口出,又倏地想起這人行散,總覺著自己手肘碰到了不幹凈的東西: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殿下, 您從前可不是這樣的。”身旁的同僚滿面愁容,“當今主上……您就不想想如何勸諫?如此下去……”

“……我這做臣子的, 只管忠心便是。旁的……”

蕭澤搖搖頭, 目露無奈, “都是陛下私事,天下是陛下的天下, 江山是陛下的江山。”

“……你,哎,連你都說這種話, 我看這齊國, 哎……”

同僚見勸不動蕭澤, 失望地拂袖,拱手而去,大有不願同他為伍之感。

同僚的身形漸行漸遠,蕭澤很是平靜,微微笑著。

他當然看得出來齊國江河日下。

新皇因兄弟多早夭,先帝亦早亡,年少登基,行事荒悖,對朝中大臣稍有不如意便動輒打罵,酷愛金銀珍寶,甚至幹出去民間搜羅百姓財物,如若不上交足額便悉數打死的事來。

滿宮滿朝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前些日子就有一位大臣因為被懷疑謀反,而被皇帝處死滅族,那同僚敢在這風口浪尖上來找他……

也不知是自己找死,還是想讓他死。

蕭澤暗暗垂眉,撥動著手上的佛珠。

他需要一個借口,一個遠離建康的借口……

幽幽嘆了口氣,仰頭望向不知何時吹聚在一起的雲層,晚些時候,想必會落雨。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都擋不住啊……

……

綿綿的水汽被阻擋在陰山南麓,細雨灑白道,遙望草青青。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清風拂衣襟,拓跋際伸了個懶腰,微微擡眼,瞧了眼自己正襟危坐的阿兄。

拓跋年還是一如既往地端方,今日已經在馬上顛簸了十幾裏地,他的腰都不曾塌下來。

可是端方又有什麽用呢?陛下都言明了太子之位不會給他。

拓跋際念及於此,心情愈發暢快了幾分。

三日前,拓跋聿將他們兄妹四人召至一處,還是為的是論委派誰前往懷荒安定新歸附的高車部眾。

朝中心腹大臣悉數到場,就連他們的阿娘也自洛州趕了回來。

這幾乎是擺明了告訴他們,誰能將此事安排妥當了,太子之位便歸誰。

偏生拓跋聿那日對長生說的是,“長生,你是長兄,又襲郡王,不論最後是誰去,你都得好好幫襯著。”

阿歲不去,祒兒還小,這重擔,不就落在他一人身上了麽?

太子之位,舍他其誰?

拓跋際面上的笑容更濃了幾分,覆上心口,等他成了太子,就請陛下給他與步六孤家的娘子賜婚!

“阿際……”

拓跋年溫潤的聲音將他喚回了神,他自那一日與拓跋際不歡而散後,兩人的關系一直很僵。

他其實吵完後亦有反思,自己作為兄長,對弟妹們確實有時會過於嚴厲,現在他們都已然長大,他態度其實不必非得如此強硬。

“那一日的事情,阿兄先向你道歉。”

拓跋年盡可能地誠懇,“阿兄……只是真心害怕你走岔了路子,儲君之位……陛下雖沈靜和隨,可你怎不想想,她若真是和順之人,怎能從太皇太後手中奪權?”

“陛下到如今都未確立國儲人選,便是心有顧忌,你這般大咧咧的話語,若是傳到陛下耳中……這對你亦不利啊。”

“龍有逆鱗,你還是註意些才是。”

“……阿兄多慮了,小弟沒生阿兄的氣,那一日,小弟也多有不是。”他說這話時目光一直看向前方,都不曾給拓跋年半個眼神。

顯然他已不在乎拓跋年是否真的做錯了,亦不在乎他的勸諫。

“阿……”

“阿兄,你看前面,有狼!我去射來,拔了它的牙齒,給你做幾個把件玩昂!”

拓跋年還欲再勸的話語就這樣斷在喉中,不聽勸的人策馬狂奔,彎弓搭箭,矢矢命中狼眼。

怎得這般剛愎自用!

拓跋年悶悶地錘了錘身下的馬鞍,無可奈何地叱馬跟上。

……

權欲之箭,一旦沾染了鮮血,就只能用鮮血去不斷餵飽它。

拓跋歲拾起案上小刀,刀刃沒入桃肉之中,淺紅的汁水混著果肉‘噝’地一聲冒了出來,讓人不由得想起宰殺獵物時,自脖頸處不斷滋滋冒出的血蘑菇。

淺淺削了一小片,輕啟朱唇。

今年貢上來的桃可真酸吶。

拓跋歲皺眉,將手中的桃子隨意扔到一旁的盤中,取出絲帕擦了擦手,“將這些撤了,再給本郡取紙筆來。”

算算時間,她那蠢二兄,應當也該到懷荒了。

不過是個長的好看的女人說了幾句好話,彈了幾曲箜篌,就被哄得人也傻了,魂也飛了,什麽都敢答應。

拓跋歲冷笑一聲,恰時下面婢子取來了紙筆,拓跋歲想了想,揮毫蘸墨,以拓跋年的筆跡寫了一封書信,又自袖中取出印信,往信上一蓋。

一封幾無破綻的拓跋年手書就此炮制而成。

高車歸附,為歷練拓跋年二人,拓跋祎的部眾晚七日出發。

“去叫人騎快馬,沿官道向北疾行,待至懷荒,再向南,將這封信交予中軍將軍手中。”

“諾!”

二兄啊二兄,誰讓你這般傻呢,野心這般大,連藏都不帶藏的。

不先折你,折誰呢?

拓跋歲輕笑一聲,重新拈起被她扔在一旁的桃子,又咬了一口。

還是酸。

拓跋歲陰冷著徹底將它擲再一旁,純粹的黑眸似某種森蚺,盯得那桃子身上的毛都恨不得立起來。

也不曉得,來日讓那馮大人親手餵自己嘗這桃子,能否讓它甜上三分。

……

懷荒鎮外,氈帳連布,晚風回天曳雲高;星羅燈中,人影綽綽,夕陽沈地洇草黃。

新歸附的高車人在懷荒鎮外安營紮寨,正是用飯的時分,柴草炭火燒出的煙火飄得老高,幾裏地外都能聞見煙嗆。

琵琶胡鼓,羌管箜篌。

高亢散漫的歌聲飄蕩在敕勒川上空。

及至鎮外,拓跋年見拓跋際不斷張望,似是在尋些什麽人。

“阿際可是在尋誰?”

拓跋際未料得他發覺了自己的異樣,打了個哈哈,“我只是見這邊民風粗獷,與平城相異,多瞧了兩眼。”

拓跋年顯然不相信這等話,心裏頭悄悄留了個心眼。

二人至驛館下榻,在各自別院安頓好後,拓跋際提著一壺好酒叩開了拓跋年的院門。

“阿兄,陪我喝酒好不好?”拓跋際獻寶似的拎著酒壺,“原是陛下給馮大人的,我好不容易從她那兒要來的,怎麽樣,賞個臉給弟弟?就算這些日子給阿兄賠罪了。”

拓跋年抿了抿唇,他不想用對待惡人的心思去揣測他的手足。

可是……

思慮片刻後,他還是讓開了半個身子,“請。”

“就知道阿兄大度,向來待我們極好。”

拓跋際抱拳,朝別院中走去。

燭火昏昏歌未歇,拓跋年緘默地擡袖,飲下他遞來的酒水,幸好他方下馬不久就洗漱幹凈,換了身寬袖的袍服,能將酒水在袖子後偷偷倒掉。

手足情深,血濃於水,他只覺得這酒一定是苦的。

他酒量不好,拓跋際是知道的。

阿際,你到底想幹什麽呢?

拓跋年如他所願,在杯盤狼藉中醉倒了去。

“阿兄?阿兄──阿兄醉了啊……”拓跋際上前,屢屢喚他,見拓跋年似當真醉倒,周圍的仆役欲攙扶他回屋,卻被拓跋際攔住。

“都不許動,我背阿兄回屋!”

拓跋際確實也是喝得有些微醺,一時竟有些孩子氣:

“自小阿兄背我回屋了那麽多回,我背他一次怎麽了?退後!退後!”

半大少年三兩下就將他扛在背上,拓跋年顛簸在他背上,心緒覆雜萬分。

你既記得我幼時照顧你,背你回屋,怎不信我而今勸告,都是在為你著想?

拓跋際將人放在榻上,有仆役要給拓跋年擦拭身上,拓跋際不耐煩地將人揮退:

“滾,滾遠些,讓我一個人陪阿兄一會兒,滾──”

仆役被他悉數趕出門外,闔室之內莫名地靜了一瞬。

拓跋際眸子覆雜地望著躺在榻上的拓跋年,帶著微微醉意的聲音在屋內格外明晰:

“阿兄……”

“……我……”

他以為他要說些什麽,可他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旋即響起悉悉索索的翻箱倒櫃翻找東西的聲音。

血脈相連的心有靈犀,讓拓跋年不消睜眼都曉得他在找什麽,讓拓跋際無需開口也知曉他將東西放在哪兒。

翻找東西的聲音不到半刻就停了。

他知曉拓跋際現在在看他。

忘記你那些從不知曉的事情吧,連帶著我從未說過的話,也一並遺忘。

當走到盡頭,便讓我們彼此道別。

【作者有話說】

拒絕黃賭毒,尤其是毒,碰drug,樹莓文中的男配都會嫌棄的哦[狗頭][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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