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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 散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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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散珠

◎我不會讓你輸的◎

她第一次手執弓矢時, 是作為他的皇後。

年輕溫潤的帝王將她護在身前,握著她的手腕,帶著她扯開弓箭, 鐵鏃瞄在不遠處的獵物身上。

熾熱的氣息縈繞在她耳邊, 說出的話有如讖言:

“朕第一次習弓術時,阿耶同朕說, 我們拓跋家的夥伴只有兩個,□□騎的駿馬,和手上拉開的弓箭。”

“靠著它們,我們得到了我們想要的。”

“所以無論想要什麽,就該用手上的弓箭去替自己爭取。”

“只是切記, 開弓沒有回頭箭。”

他引著她松開弓弦, 箭矢離弦,紮入獵物的身體,滾燙的獸血似乎隔著老遠都能將她灼傷。

彼時他只以為是在同心上的妻子訴說兒時的故事,恍然不覺射出的箭矢紮中的不只有獵物。

自此以後, 弓弦常開,一箭一箭, 助她紮在了大魏的中樞。

又或許她大抵是老了, 總是在記憶中翻起二十餘年前的沈沈往事, 婆娑曳曳,看得人沈溺, 又徒生煩悶。

人為什麽會老去呢?

為何她的青蔥歲月一去不覆返?

她不喜歡想起這些,不喜歡想起那個溫柔地替她拂去發間落葉的帝王,不喜歡想起她尚且脆弱的往昔, 不喜歡想起那些殘存的情誼。

它們看似珍貴卻不堪一擊。

馮芷君只想緊緊地擁抱權與勢、鐵與血。

與它們合二為一, 與它們永不分離。

好似這世間, 愛,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物。

她想漠視,漠視掉心底最後一點疙瘩,搶過鑿佛塑像的銼刀,一點一點,抹平幹凈。

她不敢再看下去了。

胡楊木盒‘啪’地合上,在佛堂中激起好大的聲響,震得人膽寒。

妙觀不由得打了個顫。

“呼......”

馮芷君長舒一口氣,單手將木盒遞了回去,“拿下去吧,放好,沒哀家的旨意,不要再拿出來。”

“諾。”

馮芷君望著堂前佛陀,雙手合十,念誦靜心。

殿外雪簌簌,好容易靜了心,馮芷君正欲喚妙觀隨她回寢殿,佛堂的殿門卻被近乎粗暴地推開。

灌進來的風雪滅了好幾盞佛燈。

“......太皇太後,陛下帶著幾位重臣......已經至平城城外了──”

還有不到一刻鐘就要解除宵禁,她倒是會挑時間!

馮芷君眼瞳微縮,但很快就鎮定了下來,“......不必驚慌,你出宮去,叫阿兄帶著人在紫宮外守著。”

“攔著陛下,再派人去林苑,急召諸位文武官員回朝!”

她很是鎮定,手中撥動白菩提子的動作卻不經意地重了──

‘啪嗒──’

繩線驟斷,十八顆白菩提子陸陸續續自她手中跳躍散亂,在佛堂中如雨入池。

妙觀震愕地看著這一切──這可算不得什麽好兆頭。

馮芷君亦是楞怔了片刻,怔忡地看了看自己手中殘留的繩線。

“婢子該死──”

馮芷君打住了她叩頭請罪的動作,揮了揮手,“去吧。”

妙觀憂心地望了一眼馮芷君,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沒說什麽,輕靜地退了出去。

滿地遺落的白菩提子將她簇擁在堂中。

她擡頭,望著神像,俄而雙手合十,道:

“阿彌陀佛。”

......

“宋直!你這是做什麽,什麽時候──”

拓跋聿的離去怎麽可能眾位大臣無一察覺,然而還不等他們有所動作,宋直就帶著羽林將所有人圍在營內。

“陛下口諭,今日營中誰若先行離開,如同大逆,誅九族。”

宋直自袖中取出羽林軍的兵符,睥睨著他們,這是他離自己的野心最近的時刻,怎會放過?

“還望諸位同僚莫要與宋某為難,當心這羽林衛,刀戟無眼。”

“呸!你宋直不過一寒門出身的貧家子,也配在這耀武揚威?!”

宋直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旋即恢覆了正常,“大人說的沒錯,這人有九等,在下確實比不得您家世顯赫。”

腰間佩劍‘欻’地抽出,眼眸陰鷙,“我不過是陛下的一條狗,命也著實不值錢,今日若能舍得這身剮,將犯上之人扒將下來,也算陛下沒白養我!”

話說到這個份上,哪還有多少人非要去與宋直硬碰硬?

“你......哼──”

同宋直嗆聲的大臣甩了甩袖子,冷哼一聲,回氈帳去了。

也有不少拓跋聿一手拔擢上來的臣子來勸宋直收劍:

“曲松、曲松。”

“哼!”

宋直收劍,翻身上馬,親自帶人守著營地。

鑾鈴清脆,似是風中回蕩著鸞鳥的清鳴。

風帽掛雪,玄馬汗蒸。

剛解了宵禁的平城天街清凈無人,快馬揚鞭,不過兩刻鐘的功夫,紫宮的飛檐鬥拱攀出了天邊。

馮初偏頭望了眼拓跋聿,清秀的面孔,目光堅毅,凝視前方。

似是察覺到了身旁打量她的目光,拓跋聿移了一瞬,但又很快收了回去。

她想贏。

馮初明白這種滋味,也徹底收攏了心神。

一行人終於離紫宮不過百丈,老遠就瞧見一隊人馬,為首之人身著紅衣,分外熟悉。

馮初眉眼凝了。

遼西郡公,馮頌,她的阿耶。

他立在馬上,見拓跋聿來,也不下馬,只微微一抱拳,“臣,遼西郡公馮頌,見過陛下。”

“郡公今日來得可真早啊,不知這一大早,來這紫宮前,做什麽呢?”

到底是馮初的阿耶,拓跋聿語氣溫和,明知故問。

“微臣,奉太皇太後懿旨,昨夜番僧有言,雲今日白晝出入宮禁,乃不祥之兆,恐有災殃。”

“故令臣守在紫宮前,不許任何人出入紫宮,望陛下,見諒。”

“......”

拓跋聿沒有說話,她其實應當果斷的,但──

“阿耶。”

身後的人兒看出了拓跋聿的尷尬,開了口,引馬上前。

馮頌看向自己小女兒的目光格外覆雜,“......你......倒還敢認我是你阿耶......”

“......你知不知道,你今日是在做什麽?”馮頌手中的馬鞭指著馮初的鼻子,拓跋聿看著心緊,下意識將她擋在身後。

“郡公知不知道,郡公今日是在做什麽?!”

拓跋聿橫眉冷眼,終於不再留情,“您該知道......阻攔聖駕,是個什麽罪行。”

馮頌深吸一口氣,也當真是豁出去了,“......這兒,是臣之家事,還望陛下,莫要插手......”

“馮初,你知不知道,那是你姑母?你知不知道,你這身榮華富貴、我們家有如今的日子,是你姑母在紫宮中吃了多少苦頭才換來的!”

馮初罕見地沒能言語。

“你......你在外面如何廝混、我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你在你姑母那受了委屈,心有不滿,也可以抱怨......”

“可你、怎麽能去......”

年輕時征戰四方的遼西郡公竟在這漫天風雪中紅了眼,“......怎能去、對她如此呢......”

“這天下,誰都可以斥她權欲熏心,馮初,你不能啊,我們馮家不能啊......”

他這個當兄長的,年輕時不能為小妹撐起一片天來,難道年老時,還眼睜睜看著小妹失去自己最在意的東西麽?

“......”

“你──”

“郡公!”拓跋聿終是按耐不住,她不能眼睜睜見馮頌一次次地逼馮初,“好一個不能是阿耆尼,您是長輩,朕從前不好問的直白──”

“皇祖母逼阿耆尼時,您瞧不見麽?皇祖母是您的妹妹,阿耆尼便不是您的女兒麽?”

“皇祖母在乎她的權勢,不惜拿阿耆尼的命做賭註、給阿耆尼府上送女人時,可想過阿耆尼的名節?!”

“聿──陛下!”

馮初被這番話說得眼熱,險些就要淚灑人前,連忙制住她,“......別說了。”

“不,朕得說!”

拓跋聿的眼眸格外淩厲,直視馮頌,一字一句,“今日郡公若鐵了心要做亂黨,大可學成濟當街刺曹髦!朕絕不躲閃半分!”

“否則的話,朕必會進去。”

她的話看似狠厲,但其實留了許多餘地──

馮頌哪怕當街殺了她,她都不會還手,只要讓她進宮,馮家也好,馮芷君也好,她都會盡可能體面。

她也不願眼睜睜看著阿耆尼被火烤,她也要看看馮頌被火烤是個什麽滋味!

馮頌面色鐵青:“......陛下非得如此逼臣?”

“非朕逼您,是你們一次次逼朕、逼阿耆尼!”

如此激烈之語,出自這個在朝堂上十數年如一日都和氣文雅的皇帝口中,方方面面都是在回護馮初。

馮頌不由得怪異地看了她一眼,充滿著打量。

坊間的傳聞沸沸揚揚,不是沒有字句飄到馮頌耳中,從前他總以為是無賴傳言,但今朝......

馮頌悵惘地吐出濁氣,轉頭看向這個他與崔娘最喜愛的孩子,分明咫尺,忽而覺得......遠了。

“......阿耆尼,你可要想好了......”

馮頌不知道是在勸她什麽,亦或是公私皆有,“......你這是,拿我們的命在賭......”

“......阿耶,”一直少語的馮初終於有了話,風雪中的身形還是一如既往地明烈,眼眸中沒有半分迷惘:

“這天底下,還有比權勢更重要的東西,不是麽?”

馮頌張張口,話語卡在喉中,不知該說什麽,最後揮了揮手,身後的親隨讓開了道。

拓跋聿帶著人緘默地穿過夾道。

馮初與他擦身而過時,聽見幾乎微不可聞的話語。

“......有空回家瞧瞧你阿娘吧......她,很想你......”

馮初鼻頭一酸,“嗯。”

再無話語。

魂不守舍地穿過紫宮城門,耳畔傳言,如清光躍躍:

“我不會讓阿耆尼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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