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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 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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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遇虎

◎風虎雲龍君臣事,怎麽算不上遇虎遇龍呢◎

“叱!”

黃馬揚塵, 鐵甲明光,拓跋祎策馬奔向馮初帳前,馮初剛梳洗出來, 她騎馬來得急, 險些叫她吃了一嘴的灰。

“姨母!”

風風火火的人兒自馬上翻下,行雲流水的動作格外漂亮。

馮初這才註意到她手中拎著一只金雕, 拿紅布蒙了眼,被她鉗了翅膀,提溜起來,像抓雞似的。

“鎖兒,你這是......”

拓跋祎一把扯著馮初進帳, 將手中金雕遞給她:

“這只金雕, 是送給姨母的。”拓跋祎笑出兩顆小虎牙,“請姨母轉獻陛下。”

鮮卑人本就自草原發家,鷹隼一類的猛禽在草原民族心中的地位很是崇高。

讓馮初獻鷹給拓跋聿,顯然是邀寵之舉。

眼下她與聿兒在外人眼裏確實太過生分了。

馮初想通了其中關竅, 看向拓跋祎──這邀寵的事情,八成不是她想出來的。

拓跋祎叫她看得不自在, 撓了撓頭:

“姨母?”

馮初輕笑, 挑開半面氈門, 喚來兩位親隨,接過拓跋祎手中的金雕。

“阿九會馴鷹, 我喊他來──”

“先不急。”

馮初看著她,當真無奈,令柏兒取來熱湯銅盆, 給她擦臉, “還有不到半刻鐘就得去陛下面前, 這般灰頭土臉,也不怕被人扣個不敬陛下的名頭。”

拓跋祎接過柏兒手上的濕帕子,自己擦臉,罷了後遞還給她,滿不在乎:“天底下的搬弄是非的人多了去了,什麽事不可以被加上個大不敬的名頭?”

“要晚輩說,只要陛下說無過,那便無過,其餘人......管那勞什子作甚!哎呦──”

馮初往她腦門上狠狠一戳,又好氣又好笑。

拓跋祎揉著自己腦門,嬌嗔道:

“姨母,你怎麽和阿娘一樣,也愛戳我額頭!”

馮初面露無奈,“我著實想不明白,為何阿姊那麽溫柔一個人,你半點沒學到,盡學你阿耶了......”

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拓跋馳年少時都沒驕縱狂放成這個德行罷?

“那是、那是因為阿耶愛阿娘!我也要愛阿娘!所以自然更像阿耶啦!”

這都什麽歪理!

馮初笑罵道:“照你這樣說,全天下女子不像自個兒的阿耶都是因為不愛自個兒阿娘咯?”

“......那也可能因為她們阿耶不愛阿娘?姨母、姨母,我錯了,不胡諏了......”

拓跋祎下意識犟嘴,見馮初面上白眼,連忙伏低做小地道歉。

“你呀......用過早膳了麽?”

“沒呢,急著給姨母送金雕過來。”

“柏兒,去給郡主拿個剛烘好的隨餅來。”馮初朝她盔子上摸了一把,“將就些罷,等陛下檢閱完,再叫庖廚給你做些好的。”

“哪裏這般麻煩,有這隨餅就好了。”

拓跋祎接過隨餅,邊咬著退出去,“晚輩先回陛下那去了──”

她一陣風似的卷出了馮初的帳,甫一出門,嘴角的笑容便徹底壓了下來,眼瞳陰沈,洩憤般地撕下一口餅,邊向著拓跋聿的帳前走去。

......

三軍閱畢,天子涉獵。

金鈚箭紮在牝鹿脖頸,百官呼萬年,圍獵至此始。

“鎖兒今日,可要大顯身手?”

拓跋聿信手扯韁,向拓跋祎問道。

“......自然,”拓跋祎眼神躲閃,神情有些許不自然,“臣妹要射一頭猛虎,將虎頭送給陛下。”

拓跋聿朝宋直所處之處望了一眼,了然,面上笑容大了些,如花似月:

“好、好啊,虎患兇頑,平城村郊都偶有農戶為虎所傷,鎖兒要做那伏虎少年,好啊!”

“今日鎖兒若是能除虎患,將那大蟲的屍首送到朕面前,賜百金、千匹絹帛!”

拓跋聿竭力讓自己看起來當真是因為能為百姓解決虎患而感到高興。

“皇妹有此志向,朕豈能甘居人後?”

拓跋聿朗聲,“慕容將軍、宋大人,多帶點人,咱們也去射虎!叱!”

不等拓跋祎反應過來,亦不等朝中會吵著她‘君子不立危墻’的人開口,當即揚鞭策馬而出,逼得慕容薊只得拍馬趕上,數百羽林卷平岡。

小祖宗!

馮初被她這一出鬧得心慌,好端端地,打什麽虎?

帶著親隨遠遠跟著,只盼萬一遇到險事,她能趕上。

一時之間,竟是無人再管拓跋祎了。

她自袖袋中取出一方帕子,摩挲在掌心,這是馮瑥親手替她繡的。

“阿娘......你說過,要護好姨母的......”

拓跋祎喃喃自語,向遠方的雙親索取勇氣。

阿耶應當不會怪她摻和進這些事的......畢竟她是在聽阿娘的話......

瞳子再度睜開,在陽光下折出漂亮的金色,招手呼親隨:

“本郡的將士們,方才都聽清陛下的話了麽?”

拓跋祎眼眸淩厲,“給我磨刀搭箭,射除了林中猛虎,所有恩賞,一應分予諸位!”

身後眾將士歡呼不已,她特地說這麽一長串激勵人心的話,眼角瞥見劉固離開營帳,方才策馬跟上。

那才是,她的虎。

拓跋祎帶人出了營,倒不急著立馬去找劉固麻煩,帶著十幾個人在林中如正常圍獵一般,只憑著軍中尋路的功夫,在劉固身後不遠不近地綴著。

兜兜轉轉三個時辰,倒真讓她碰見只虎,她仗著自己箭法準,眾人纏鬥時抓住時機,一箭透了它的眼。

“擡著它回營中罷,把這廝完整的皮子給剝下來,給皇姊做墊子。”

幾番纏鬥,拓跋祎也失了不少氣力,胡亂飲了些水,“你們先回去,我再在這林中轉轉。”

她素來喜愛單獨行獵,手底下人也不疑有他,興高采烈地綁了那死虎的四肢,馱在二馬之上,朝安營處去。

目送著親隨們離開,拓跋祎定了定心,馬槊提於手,悠悠晃晃,扒拉了兩下泥土,尋了個方位,信馬而去。

“君子少飲些,您飲這般多的酒,待會兒可怎麽回去的好?”

劉固飲酒飲得著實兇,馬上行獵,連弓矢都不曾帶,系著箭袋的位置掛滿了酒壺。

“我若回不去,你就讓這天為河流,地為艨舟,載我和我的馬兒回去唄......”

說完,劉固還癡癡地笑了起來,俯身將下巴貼在馬鬃上,“馬兒啊馬兒,你說好不好,你要不要也同、同我、飲一盅乎?”

他不理俗務也不是一日兩日了,身旁人都見怪不怪,紛紛誇起他風流。

“唔......”

飲酒飽脹,馬匹顛簸,劉固掩口,作勢要去林子深處將腹內腌臜吐出。

周遭人見了,紛紛止住,候在原地。

劉固扶著樹幹,跌跌撞撞,昏天黑地之下,哪瞧得見遠處索命的閻羅?

咻──

破空之音一箭封了他的喉,劉固原本迷離的眼眸赫然瞪如銅鈴,他甚至連呼救都無法發出。

馬蹄踏過林中落葉,簌簌等他跌落,一把扯過箭矢,拔出,箭尖還殘留著點點血跡。

拓跋祎瞧著這箭尖有些失神,又看了看倒在地下、死不瞑目的劉固,沒來由地心中湧起一股子煩躁。

她想不透自己心中的情緒,索性策馬而去。

林中屍,山中鴉。

也瞧不清、辯不明,是誰在嚎。

秋季的西北風吹黃了草木,拓跋聿立馬淺湖旁,拍著身下馬兒,令它飲水。

聽聞不遠處馬蹄熟稔,嫣然一笑,音色越揚,說與來人聽:“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

馬上天子側回眸,許是杏眼本溫婉,怎樣都容易瞧出七分含情脈脈。

“風虎雲龍君臣事,又怎不算遇虎遇龍呢?你說是麽,阿耆尼?”

馮初被她揶揄,眉眼軟和了下來,身後人提了拓跋祎今早送來的金雕,快人腿高的大鳥委委屈屈地鎖在木籠子裏,眼上還蒙著布。

“臣獵得的金雕,敬獻陛下,陛下萬年無期。”

拓跋聿心知肚明看著她睜眼說瞎話,特地將目光長久地淹留在她面上──她倒真想好好瞧一瞧,馮初扯起謊來,是何模樣。

馮初由著她打量,心下嗔怪她越長大怎還生出促狹性子。

拓跋聿伸出手,示意侍從將木籠和雕一並遞給她。

“陛下,這籠子有些沈的......”

“無妨,拿來便是。”

銅鐵粗打的把手冰而糙,像極了這北國草原、像極了大鮮卑山的冰礫黑土。

拓跋聿被手上驟然而來的重量帶著一斜,但很快就坐穩了身子,笑望馮初:“阿耆尼與寡人許久未曾同游了罷?與寡人去放鷹可好?”

放鷹?

“你們都不要跟過來,叱!”

駿馬撒開四蹄,奔跑在深草坡上,可憐那金雕在籠中撞得七葷八素。

二人策馬至山坡,拓跋聿遠眺蒼茫,忽道:

“如此江山,難怪自古那般多人傑英才欲攬天下入懷......”

“陛下不是來放鷹的麽?”

拓跋聿粲然,卻發覺自己忘記令侍從將囚籠的鑰匙給自個兒了,頓時有些尷尬。

“給。”

纖長的手指拈著銅鑰匙,鳳眼溫潤,清光朗朗。

拓跋聿接過來,銅鑰匙上還殘著她的體溫,躁得她臉慌。

‘哢嗒’一聲,木籠子的鎖落了,籠內的金雕登時撲騰起了翅膀,拓跋聿眼疾手快地扯開紅布,將木籠置於地上。

金雕猶疑著探出腳,雙肩一聳一聳,須臾自木籠裏鉆了出來。

躍上木籠,金鉤似的爪子朝遠處蹬起,登時比人高的翅展倏地掠過曠野、掠過山川,掠過她們相牽的身影。

盤桓大地,背負蒼天,很遠、很遠。

【作者有話說】

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 by  《周易乾》

一點冷門小知識:在農耕時代,虎患一直是個很嚴重的問題,唐代大歷四年甚至出現老虎闖入宰相元載家中的悍事,更妄論明清時期東南一代虎患頻發,百姓何殃。

甚至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都有地方組織獵虎之事。

但也由於工業文明的擠壓和當時對保護動物的不重視,多種原因下最後造成華南虎宣布野外滅絕。

因此如何平衡動物保護與人類發展是一個極其深遠的課題。

再一點冷門小知識:歷史上由於鮮卑族是游牧民族發家,對鷹隼有一定的崇拜,北魏有專門的鷹師曹獻上貢鷹。

但馮太後掌權時,不愛鋪張浪費,取消了鷹師曹,不許上供鷙鳥。

(老馮啊TAT我那明達能斷卓遠有識的南北朝第一女政治家啊TAT老馮啊——make 北魏 great again啊[樹莓發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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