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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 裹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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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裹挾

◎“我愛慕卿已久。”◎

再度踏入任城王府, 馮初覺著每一步都是壓抑。

任城王妃在拓跋允薨逝的消息傳來時,一根白綾了殘生,情天恨海, 浮浮沈沈, 觀者心驚。

拓跋允的嫡長子年歲也不過大拓跋聿些許月,闔府之中大小事務悉數交於拓跋允此前的側妃鄭氏。

任城王府內每一處都井井有條, 家丁仆役操持有度,可踏入府內,就覺得哀傷遍地都是。

“妾身見過馮大人。”

鄭氏冷靜自持,即便太後和馮初為任城王選了個極好的身後名,更是將自己撇得幹幹凈凈, 可明眼人都知道, 先帝和任城王是因何西去。

因此當馮初踏入府內時,整個王府都以一種疏離的態勢面對她。

“大人今日來,所為何事?”

“為一樁案子。”馮初定了定神,開門見山道:“事關關中一帶, 事態明細下官並不知情,不知殿下這兒, 是否留有……”

“大人問錯人了, 妾身一婦道人家, 不識幾個大字,更不敢過問殿下的政務。”

鄭氏凝著案上陶盞, “大人請回吧。”

趕人走的態勢忒不留情面了。

馮初被梗得沒話說,她確實對不起任城王。

“是下官唐突叨擾,下官告退。”馮初空嘆, 朝鄭氏行了一禮。

又道:“但下官還是想說一句, 任城王乃真君子也, 肯為國謀事,是以今朝才有京兆的杜郎君不遠萬裏來平城,盼望公道昭昭。”

她一面說著,一面覷著鄭氏顏色:“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饑者,由己饑之也。殿下仁德,己溺己饑,遺志不該倉皇收場。”

“下官告退。”

馮初再不多言,轉身離去,徒留花廳垂淚,進退糾結。

……

阿耆尼何時才能回宮呢?

拓跋聿百無聊賴地翻著手中書稿,她所用的書大多是馮頌拿了從前馮初用過的,上頭小字端方,一板一眼中透著些許鋒芒,怎麽看都叫人看不厭。

她這皇帝做的看起來憋屈,所有政務都經不了自己的手,她能倚仗的,竟然只有馮初。

腰間的玉帶鉤似乎還殘存著那人的溫度,可她也曉得這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衣服都換過了許多回。

她想馮初想的緊。

想馮初在她近前,哪怕不能依偎著她,便是看著她,也是好的。

少年人的思緒輕率浮躁,少有收斂。

“陛下,馮大人回宮了。”

李拂音望了眼少女懷春之情太過明顯的拓跋聿,加了句:“外頭下了場雪,宮道還未來得及──”

“趕緊叫人備下新的鞋襪,莫叫阿耆尼凍著了。”

她倒靈泛。

李拂音眼眸暗了暗,這樣的情形,她從前也見過。

可是四娘的孩子,是天子啊,天子居然也會伏低做小麽?

“拂音?”

拓跋聿清脆的呼聲喚回了李拂音的思緒,她行了一禮,就又被催促:“快去。”

馮初確實濕了鞋襪,要回暖閣裏換身衣裳,更衣至一半,就瞧見李拂音帶著人和新的鞋襪來了暖閣。

“陛下掛念馮大人身體,特令婢子前來。”

李拂音的解釋很平淡,馮初對她這副模樣早已見怪不怪。

只是……

“臣,謝陛下厚愛。”

謝恩的話語跑到嘴邊,怎麽聽,怎麽怪。

再度想起自己知曉拓跋聿對自己的想法,馮初又沒法繼續淡然了。

下意識先了柏兒接過的鞋襪,盛在手上,半天沒個反應。

柏兒見馮初情態不對,“大人可要婢子替您換上?”

“……嗯,”馮初回神,將鞋襪交給了柏兒,不急著坐下,等著李拂音開口。

殿內一時有些尷尬,李拂音不明所以,照例問道:“馮大人可要面見陛下?”

馮初似是候了這話很久一般,忙道:“今日天色不早,陛下國事操勞,臣怎好叨擾。”

不出意料。

李拂音欠身行禮:“婢子告退。”

這邊將人打法回去,那邊得了消息霎時間只餘失落。

拓跋聿懨懨地杵在窗邊,她不由得懷疑起自己所謂的‘示弱’當真能讓馮初心軟麽?

又能讓馮初為自己做到什麽地步呢?

倘若、倘若是馮初察覺到了自己對她的心思,刻意避著自己──

但是既然要避著自己,為什麽還要救自己?為什麽還能替自己更衣?

雜七雜八的思緒吞沒了拓跋聿,她覺著自己的心思一團亂麻,如何理都理不清。

煩悶郁結,堵得她發慌,以至於到了晚膳時分,她囫圇塞了幾口,就擺手令撤下。

李拂音瞧著這般模樣的拓跋聿,驀然覺得有些可笑,也虧得安昌殿管的嚴,拓跋聿沒讀過那些雜書,不懂得什麽叫做徒害相思。

她在不在意自己,心裏有沒有自己,在這兒揣測有什麽用?

年少之人初生愛慕,盡容易冒出些餿點子。

拓跋聿的眼瞳中靜靜倒映著案上花樽。

經史子集將她的桌案鋪得滿滿當當,自己只要再用點力,就能讓書推動它。

拓跋聿若無其事地翻看著手中的書,案上的花樽一點一點地挪。

最後──

拓跋聿故意手快,抽開書,半尺高的花樽在案上搖擺,不出意外地在桌案下粉骨碎身。

“婢子──”

周遭的宮人哪裏見過拓跋聿毛毛躁躁的模樣,好容易反應過來,就見得拓跋聿從位上‘竄’跳起來,伸手就要去碰碎裂的花樽。

“陛下當心!”

話說的晚了,若拓跋聿是真的當心,哪裏能如此草率地來撿花樽殘片?

白皙的手掌故意往花樽裂開的豁口上抹去,不出意外,鮮血沾染上暗色的花樽,也暈開在拓跋聿的掌心。

伺候的宮人們大驚失色,陛下在他們當差的時候傷到了自個兒,他們有一個算一個都落不著好。

偏殿內霎時間亂作一團。

那邊暖閣,馮初剛用完飯,正拿青鹽水漱口,就聽聞宮人來報,說陛下傷了手,請她過去。

馮初聞言頓時心焦,連大氅都不曾罩,冒著黃昏時分的雪,匆匆向偏殿去。

不到半刻鐘,拓跋聿就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馮初。

裙衫和發絲上都沾了雪片,經安昌殿的地龍一暖,很快融在衣衫上,沁成暗色,濕漉漉的。

顯然她是匆忙趕來的。

拓跋聿心頭一暖,旋即便懊悔起來,自己一時沖動,馮初才如此狼狽。

馮初環顧殿內,目光最後落在攥著帕子止血的拓跋聿身上,眉峰輕顰。

她較拓跋聿想象的,更了解拓跋聿。

焦急的神色一掃而光。

馮初平靜道:“將這收拾了,都退下,今日之事爛在肚子裏,不要往外說。”

在場宮人們如蒙大赦,連忙利落地收拾幹凈碎片,魚貫而出。

拓跋聿未料到馮初竟沒有自己想的那般關心自己,脊背莫名泛起寒意,垂下頭,委屈、不甘以及做錯事後的心虛,讓她不住往後瑟縮。

馮初沒有見禮,沒有回應,就這樣站在殿中,冷著她。

就在拓跋聿將要熬不住之時,她緩緩上前,跪坐在一旁,輕扯過她的手:“陛下傷得厲害麽?”

拓跋聿訥訥不言。

馮初輕輕展開她的手指,掌心的刺痛激出些許淚珠。

馮初冷聲:“這些伺候的人,當真該死。”

她哪裏見過如此冷峻的馮初,當下便慌了:“阿耆尼,這怪不得他們……”

“是麽?”馮初的目光化作尖刀,在與之相觸的瞬間,將謊言悉數化為齏粉,“那陛下以為,應當怪誰?”

拓跋聿楞怔在原地,如墜冰窖,自己拙劣的手段,竟是這麽快就被戳破,無所遁形。

“阿耆尼、我、我……”

從來的好口才此時沒了用處,絲帕在她的用力下被染得更紅。

馮初嘆了口氣,溫熱的手包裹住她緊攥的拳,不斷撫摸著,好讓她不要那麽緊張。

到底還是和緩了神色:

“陛下為何要做這種事?”

……

見馮初不再如方才那般冷聲,拓跋聿才敢稍稍擡眼看她,入目見到她一如往常般的溫和,懸在眼眶內的淚珠再也憋不住,鼻頭一酸:

“阿耆尼……”

豆大的淚珠淌了下來,馮初有時也拿自己的心軟沒點法子,認命地替她擦起淚珠。

“陛下乃一國之君,所作所為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今日之事,若是傳到太後耳中,殿內有多少人性命會因著陛下這一舉措失當而白白喪了?”

拓跋聿緊咬下唇,她當然知道馮初說的在理,今日是她錯了,可是……

“阿耆尼,我真的不知……不知該怎麽辦……”

對馮初的愛慕、大位岌岌可危的慌張、只能依賴馮初的陰暗,種種思緒和情感幾乎要將她逼瘋。

再壓抑在心裏,她遲早、遲早會……

壯士斷腕般看向馮初。

馮初呼吸一窒,她忽然有預感拓跋聿想說什麽了。

她幹巴巴地自喉嚨裏擠出話來:“什麽、什麽事不知該怎麽辦?”

“阿耆尼,你曾說過,朕有心 事,可以訴與卿聽,對麽?”

馮初有種搬了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但還是盡力平緩了神色:

“是。”

“也曾說過,一直會在朕身邊,對麽?”

“……是。”

事到臨頭,拓跋聿慌亂的心反倒靜了下來。

她不避不讓,青澀的愛慕執拗地裹挾住眼前的這柱火蓮:

“我愛慕卿已久。”

【作者有話說】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饑者,由己饑之也。——《孟子離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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