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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 今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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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今世果

◎萬籟俱靜,唯有心跳不休。◎

霽明玨上前一步, 手臂用力地將月見荷箍入懷中,淚水已然模糊眼眶,他埋在她肩膀小聲啜泣著, “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如果她沒有認識他, 那她就不會為了見他而盲目跟在另一個靈魂後面, 又因為識人不清被那個靈魂捅了一劍,致使神魂盡碎。

都怪他。

月見荷很快感覺到肩膀處濕了一片, 她笑著拍了拍霽明玨的腦袋, “你哭了?”

霽明玨不說話, 更用力地將她抱緊了,勒得她都要快喘不過氣來了。

“你別哭了!”她無奈道。

到底有什麽好哭的, 她又沒死。

她費勁地抽出手臂, 掐著霽明玨的下顎將他的的腦袋掰離她的肩膀, 好笑地瞧他這副淚水漣漣的模樣。

還怪好看的。

與情動時泛起的眼淚不同,此刻這雙充滿淚水的眸子裏積聚的全是對失而覆得之物的珍重。

指腹用力地順著眼尾向後按,撚去那些淚水。

霽明玨怔怔地看著月見荷的眼睛, 好想要將她看進心臟中一般。

他抓住她的手,按在心口處,月見荷感受到心臟正在炙熱急促地跳動著。

舌尖搶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卷上了她的手指, 嘗遍每一處甜味。

她按了按他的唇, 將他想要出口的話堵了回去,笑著對他說道:“我們先回雲涯吧,我有些事情要和這些故人了結一下。”

霽明玨有很多想問的問題、想說的話,舌尖卻搶在大腦做出反應前卷上了她的手指。

月見荷驚訝了一下,便遂了他的願, 伸進他口中配合著他的動作。

突然的異物感讓霽明玨回過神來, 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什麽後, 他急忙去抓她的手腕,搖頭拼力將她的手指吐出,口中小聲地喘著氣,只敢用餘光偷偷羞恥地看她。

怎麽會做這樣的事呢?

現在可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他將口中涎水咽下,替月見荷擦幹凈手指後,一手撐傘,一手牽起她往雲涯走去。

在他們離開後,遠方才出現了月千尋的玄龍的身影。

玄龍已經變化為他最喜歡的三四十歲的青年模樣,他搖著折扇問道:“你不去攔一下嗎?”

“攔不住了。”月千尋嘆氣,“找機會打開登仙道吧。”

.

雲涯那座開滿鮮花的小院中,霽明玨站在雪地上,不可置信地朝月見荷喊道:“月見荷,你為什麽要將我捆住?!”

明明他們先前說好了會一起去。

月見荷微笑:“因為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險的事,小玉去了的話,會沒命的。”

“所以你有可能會死?”霽明玨顫著聲音問道。

“也許吧。”月見荷心虛地移開目光看向遠方。

他難過又憤怒地沖她喊道:“那你就更不應該留我一人!”

“可是我希望你活著呀。”月見荷依舊在笑,眉眼溫柔至極。

他試著去抓她的衣袖,“所以,你要做的是什麽?我可以幫你的啊!”

月見荷又給他的雙足加了一道鎖鏈,才放心說道:“我要開登仙道。”

霽明玨手腳俱被捆住,但他扔掙紮著上前去抓她的手,慌張道:“可是開登仙道為何會有生命危險?”

月見荷輕輕嘆氣,她一根根摳開霽明玨抓著她衣袖的手,望著他的眼睛說道:“因為我是個死 人。”她取下魄冠,卷起袖子給霽明玨看她的小臂,“就算有了補魂玉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月見荷,你在騙我。你一定是在騙我!”霽明玨崩潰地朝她大喊。

怎麽會沒用呢。三魂七魄俱全,為何他還是無法改變呢?

月見荷安靜地看著他,等他稍稍停歇下來後,才認真去解釋:“我缺了一顆心,唯有打開登仙道,才能跳出這場必死的輪回。”

“你騙我,你就是想把我扔下獨自飛升成仙!”霽明玨哭著朝她憤怒喊道,“難道我們那些愛恨糾葛,那麽多天的朝夕相伴,耳鬢撕磨,在你眼中就是浮生一場幻夢嗎?”

月見荷心中嘆了口氣,她不再解釋了,掌中化出一支金羽箭將它放在霽明玨掌心,柔聲說道:“這是一支無時之箭,無論我在哪裏,只要你握住它,便可找到我。”

她轉身便走,身後傳來霽明玨哭喊的聲音:“你這樣做,我會恨你一輩子的!”

怎麽可以這麽輕飄飄地將他一個人留在這裏?

月見荷回頭,朝他笑道:“那你這和想我一輩子,又有什麽區別呢?”

霽明玨眼眶通紅,蹦著雙腳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俯身對著她的唇瓣狠狠咬了上去,像是要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跡一般。

月見荷吃痛皺眉,急忙把他推開,好笑道:“你又這是做什麽?”

霽明玨面上掛著淒然的笑:“帶著我一起。”

月見荷拒絕:“不。”

她才不要帶著霽明玨呢,登仙道打開後也未必能得到她想要的結果,她不願意讓霽明玨再次直面她的死亡。

她本來想慢慢與他說這件事的,可是魄冠的效力越來越微弱了,她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了。

唯有天池中的往生蓮可重塑她的身軀,因此她必須趕在魄冠的作用完全消失前打開登仙道。

“我會回來的,我決不食言。”她向他保證。

霽明玨看著月見荷的背影逐漸逐漸遠去,他手腳並用地掙紮著朝她消失的方向爬去,石板磨破了衣服,手掌與膝蓋擦出血痕,他仍舊沒停。

他不能停。

他好不容易才求來了與她的又一世,即便最後的結局不甚人意,他也要陪在她身邊。

愛著她,守著她,陪著她長出一顆為他而跳動的心臟。

縱使大雪沒身,他爬也要爬到她身邊。

遠方傳來一道極輕的嘆息。

佛子撐著傘凝望的雪中的霽明玨,他並沒有上前,而是扔掉傘,擡頭望天。

天空一如既往,風動,但雲不動。

歸墟的天空,是假的。

他指尖一勾,一道靈光從霽明玨懷中飛出,正是那枚自稱是劍靈的耳墜。

劍靈繞著佛子轉了好幾圈,似乎是在費勁辨認。

佛子一把抓住劍靈,低聲笑罵道:“蠢貨,連主人都找不對。”

聽完這話後,劍靈驚喜地跳動,一個猛子紮進佛子手中化為一把烏黑長劍。

佛子撫摸著劍身上的一道如血般殷紅的細線,輕聲喃喃道:“因果終有了結時啊。”

“他怎麽辦呢?”劍靈問道。

“嗯?”佛子垂下眼眸,思考了一下後揮出一道劍氣斬斷束縛霽明玨的捆仙繩,微笑道,“既是了結因果,當然得大家都在場才行啊。”

他彎腰想撿起剛才扔在腳邊的傘,卻摸了個空,原來傘已經被風雪卷走了啊,尷尬地拍了下腦袋,轉了轉手中長劍,笑著說到:“走吧,渡塵,去迎接屬於我們的終點。我已經一千多年沒聽見過有人喊起我的名字了,實在是懷念啊。”

長劍輕顫,似乎在鳴泣。

.

伏藏之淵邊,雲墨塵與防風雅站在封印的邊緣望著其中翻湧的怨力相互緘默,最後還是朱雀先受不了這鬼一般的沈默,開口講話了,“你確定這樣子真能殺死她?”

防風雅淡淡掃了一眼雲墨塵,說道:“殺死?我們的交易似乎不是這樣吧?”

雲墨塵道:“你要她的靈魂,我要她的軀體,這是很合理的分配。”

防風雅輕皺眉頭,似有不滿,朱雀適時插嘴,“先說好了,一旦計劃失敗,我是不會管你們的。”

雲墨塵看向防風雅,“不如請雅夫人再算一卦?”

防風雅遺憾道:“我算不出來她的命運。”

二人一鳥再次集體陷入沈默。

忽然風雪至,一聲嘹亮的鶴鳴從天際傳來。

雲墨塵與防風雅面色俱是一變,朱雀也緊張得全身羽毛炸開。

空氣中傳來清冷的聲音:“在計劃什麽呢?”

防風雅最先回過神來,她面不改色說道:“在商討封印伏藏之淵一事,你也要來聽聽嗎?”

“是嗎?”月見荷揚起手上的溯時弓,歪頭一笑,驚時箭的箭尖先是落在防風雅臉上。

防風雅說:“你這是做什麽?”

驚時箭又對準了雲墨塵。

雲墨塵說:“霜主這是要做什麽?”

驚時箭最後對準了朱雀。

朱雀一言不發。

月見荷微笑:“我有筆舊賬要與這只鳥算一下,你們若是現在離開,可活。”

雲墨塵與防風雅對視了一眼,心下瞬間有了計較。

賭嗎?

賭吧?

賭一把。

二人同時向月見荷出手,雲墨塵劍氣斬斷風雪,防風雅卦象一出天地間顏色驟變。

月見荷嘲諷地掃了這二人一眼,掌中化出三支驚時箭,她微笑著松開弓弦。

驚時箭破空而去,一箭刺穿雲墨塵的肩胛骨,將他釘在雪地上,又一箭飛向防風雅,將她掌中龜甲擊穿,最後一箭則攔住想要逃跑的朱雀。

“跑什麽呢?”

月見荷出現在朱雀面前,微笑著抓住它的翅膀。

朱雀驚恐:“你的修為居然已經到了十二境?!”

月見荷但笑不語,將朱雀從空中狠狠地往地上扔去,朱雀在雪地上翻滾了好幾圈,眼見將要落入伏藏之淵中給怨力當養料,它才不得不化出本相,原本巴掌大小的紅羽雀鳥變得約有半座山頭大。

“真醜。”月見荷做嫌棄狀。

朱雀氣得渾身羽毛炸開,空氣都滾燙了幾分,腳下山巔的積雪隱隱有融化的趨勢。

雲墨塵忍痛拔開紮穿肩胛骨的驚時箭,趁著月見荷與朱雀爭鬥的空隙放出滅魂釘。

察覺到背後來勢洶洶的殺意,月見荷嗤笑一聲,身形不動,反握溯時弓,一箭將滅魂釘擊回雲墨塵身體裏,頭也不回地嘲笑道:“還以為是什麽新手段呢,怎麽如此低劣。”

雲墨塵口吐鮮血倒在雪地上,痛得聲嘶力竭地大喊著。

防風雅還想再掙紮一下,月見荷的耐心卻已經見了底,她冷漠說道:“你的女兒生來就是死胎,這一點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是有我一縷無識之魂,那具軀體也早就腐爛了。你到底有什麽好執著的?難道你懷上蘭望舒的孩子時就沒想到過他們一族的詛咒嗎?你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用你那點虛假的愛意去扮演一個可憐的母親,以度過你剩下的孤獨人生罷了。”

防風雅如同被戳破了的氣泡一般,頓時無力地癱倒在地。

月見荷冷漠地看了她一眼。“離開吧,看在這短暫又淺薄的母女緣分上,我不想對你動手。”

等到這片雪地上只剩下她與朱雀一人一鳥後,月見荷將驚時箭對準朱雀的心口,“當年是你將物澤之靈的心臟可以凈化怨力一事說出去的吧。”

朱雀沈默。

月見荷繼續道:“你低頭看看腳底下的伏藏之淵 ,那些怨力消失了嗎?”

朱雀無力反駁,只道:“你要殺我?”

“殺你?”月見荷搖頭,“那也太便宜你了吧。”

朱雀自知已無力抵抗,幹脆問道:“那你想怎樣?”

月見荷松開弓弦,驚時箭朝著朱雀的心口飛去,冷聲道:“你害我丟了一顆心,那你自然是要付出同等的代價。”

心臟離體,朱雀痛得尖叫,搖晃著翅膀重重地跌落在雪地上,它不甘心地喊道:“那那個人呢?那個一劍捅進你心口的人呢?你要放過他嗎?”

“當然不會了。”月見荷手上捏著朱雀血淋淋的心臟,臉上去在微笑,“該算的賬,該了結的因果,一筆都不會少。”

她回過頭,恰好佛子拎著渡塵劍從風雪中走來。

“好久不見了,齊憫生。”

佛子微笑:“是好久不見了,小荷。”又感慨道,“原來只有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啊。”

月見荷輕輕冷笑,“當然了,刻骨難忘。”

“那你現在要對我做什麽呢?”佛子說道,“你如果要殺我的話,我是不會還手的。”

說著,便將劍尖對準自己,劍柄遞給月見荷。

月見荷沒有接,她垂頭望向伏藏之淵,下面的怨力依舊洶湧,佛子站到她身邊,也同樣垂頭望著伏藏之淵。

忽而,月見荷問道:“你當年捅我一劍的時候,有想到會是這種結果嗎?”

佛子沈默不語。

月見荷繼續道:“我早說過,唯有打開登仙道,才能將這種名為怨力的東西引離歸墟,可惜,你並沒有信我。”

雪又大了幾分,佛子彈出一道劍氣進入伏藏之淵,數息過後,怨力並沒有如他所料被消解,反而更強盛了。

為何會如此?他想不通。

“你準備殺了我嗎?”佛子問道。

這一次,沈默的人換成了月見荷。

少頃,她眨了下眼睛,將睫毛上的雪花眨落,才說道:“當年燼淵之地一事,你已經還清了大半,殺了你,並無意義。”

“你不恨佛子,難道不恨齊憫生嗎?”他問道。

月見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向他提問:“齊憫生,你覺得一與萬,誰大誰小呢?”

齊憫生沈默後說道:“如果是一千年前,我會堅定地告訴你,依然是‘一’大,到現在我只會說一與萬同樣大。”

月見荷還在問:“但當犧牲一個人便可以救數以萬計的人的生命時,你依舊認為一與萬同樣大嗎?”

佛子:“但她無辜。”

月見荷:“那一萬個人也很無辜。”

佛子:“但那一萬個人的無辜並不是由這個人造成的。”

月見荷冷笑出聲:“原來你也知道啊。”

佛子說:“抱歉。”

沒有人的生命註定是要為了他人犧牲的。

任何人都不能以任何理由去剝奪他人的生命,除非那個人自願。

這是他悟了數百年的佛道終於悟出的結果。

“你會恨我嗎?”他再次問了一遍。

月見荷懶得看他,指著伏藏之淵說道:“那現在,還你去解決完成一與萬的矛盾的源頭了。”又道,“我確實該恨你,但我已經懶得恨了,我的人生用不能重覆活在這場夢魘裏。但我依舊討厭你,我收回詛咒你永世不能成佛的話,但我並不會得道成佛。”

佛子怔怔擡頭,覆雜的目光落在月見荷臉上,片刻後,說道:“我明白了。”

他不再有所留念,縱身躍入伏藏之淵中。

月見荷冷漠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卻奇怪地想著,分明她應該恨他的,為什麽一點感覺都沒有呢。

她又不合時宜地想到霽明玨,他現在在做什麽呢?

天空中的雪停了。

月見荷仰頭看著這片虛假的天空,突然聽見身後的呼喊。

“月見荷,你讓我進來!”

霽明玨瘋狂拍打著她設下的結界,握著芙蕖劍準備強行破開時,月見荷回頭朝他笑了下,輕輕說道:“這個結界是我以本名物設下的,你強行破開的話,我會受傷的。”

霽明玨急忙收回劍氣,靈力逆行使他唇角溢出一抹鮮血,又極快地被衣袖擦去。

他雙眼通紅,氣得胸膛起伏,“你說好的,會讓我陪著你走到時間的盡頭,如果你食言的話,我會永遠恨你。”

月見荷回望了他一眼,仰頭看著逐漸崩裂的天空。

天空破開了一道口子,腳下的大地在劇烈地顫抖。

月見荷擡手化出十二支驚時箭環繞在她周身,以抵禦砸下來的天穹。

忽而想起那句話,“登仙道打開時,歸墟會下雨。”

她回頭看著霽明玨,笑著對他說道:“這句話你已經說過一遍了。”

感受到因替命咒帶來的生命流逝,霽明玨緩緩閉上眼,握緊了手中的無時之箭,再睜眼時臉上一副堅決的表情。

無論如何,他都要陪在她身邊。

箭隨心念而動。

在天空大雨落下的同時,他出現在了月見荷面前。

“我愛你。”他說道。

遮天蔽日的暴雨傾瀉而下,視線中唯有連綿不斷的雨線,和霽明玨被雨水打濕的臉。

淚水與雨水混雜在一處,已分不清味道。

他撐開傘,替她擋去傾瀉而下的大雨,擋住正在崩塌的天。

月見荷怔怔地看著他,然後,她在在一片雨聲中突然聽見了,屬於活人的,心臟跳動的聲音。

——“砰砰”。

萬籟俱靜,唯有心跳不休。

“我愛你。”她說道。

天空停止了崩塌,雲涯的雪開始融化,最後隨著雨水一起匯入冰河之中。

無望海重新迎來了它的源流。

月見荷抱住霽明玨,她又笑又哭地說道:“霽明玨,我長出一顆心來了。”

霽明玨也聽見了,那顆因愛而跳動的心臟,此刻正不斷地訴說著。

愛他。

【作者有話說】

一與萬的辯論靈感來源於《孟子·公孫醜上》“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以及經典電車難題等。由於本文是純感情流,所以沒做過多延伸。

還有一章尾聲就完結了,有些沒解釋完的放在下一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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