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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 蔔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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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蔔卦

◎不算命數,算因果。◎

霽明玨楞住了, 有些惱羞地看了她一眼,拒絕道:“自己的鞋自己穿。”

月見荷不高興了,讓他穿個鞋而已, 又不是要他的命, 再說他作為她的夫君, 給她穿個鞋怎麽還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她瞪了他一眼,挑眉道:“可我就是想讓你給我穿。”

隨後便雙手環握在胸前, 頑劣地笑著看向他。

霽明玨嘴唇抿住, 又松開, 再抿住,最後撿起地上散落的鞋子走向她, 將她按坐在椅子上。

他彎下腰來, 蹲在月見荷面前, 伸手握住她的腳踝。

月見荷的表情怔住了,驚詫的目光落在霽明玨身上,

如果有人敢讓她給穿鞋的話, 在他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她就會讓他變成一堆花肥了。

霽明玨垂眼,輕柔地將她的腳塞進鞋裏,指腹不小心蹭到腳心, 她忍不住往回縮了一下, 剛穿到一半的鞋又掉了。

他重新撿起,準備再替她穿上,察覺握著的那只腳踝在用力往回收,忽然有了猜測,月見荷居然怕癢?

“你不是讓我給你穿鞋嗎?又在逃些什麽?”霽明玨低垂的眼眸中忍不住泛起笑意, 原來她這麽怕癢啊。

因常年練劍而帶有薄繭的指腹擦過她足心時帶來的癢意讓她忍不住蜷緊了腳趾, 她往後抽了抽, 試圖逃開那惱人的細細麻麻的癢意,但反而被溫暖的手掌捏地更緊了。

月見荷死死抿住嘴,不想被霽明玨發現她怕癢的事情,從唇縫中擠出幾個字:“你快一些。”

霽明玨反而放緩了動作,慢悠悠地捏著她的腳塞進鞋中,指腹裝作不經意地擦過她的腳掌,又讓腳趾再次蜷緊。

時間被拉得格外漫長,待終於穿好鞋後,她立馬後退數步,惱怒地盯著霽明玨。

霽明玨好笑地看著她的動作,走上前去準備將手上的外袍給她,卻又見她往後退了好幾步。

月見荷警惕地看著他,說道:“你要做什麽?”

他無奈地將手中外袍往前送了送,月見荷正想說她不想穿外袍,但又怕他強行給她披上,只能不情不願地接過他手上的外袍,又聽見他問道:“你昨天說你有事要做,是何事?”

月見荷被他這麽一打岔,又忘了給他穿耳一事,歪頭笑了下,說道:“不告訴你。”

意料之中的答案,霽明玨沒有感到不開心,只是覺得有些悶悶。

為什麽她總是有很多秘密。

又為什麽她總是不願意和他多說呢。

不過沒關系,他有很多耐心,可以等到她開口和他分享關於她的一切。

只是,他仍是憂心伏藏之淵一事。

就算他求著她不要去管伏藏之淵,可她仍舊會去,甚至會腦子一抽將無相心燈取出。

最後,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安靜地倚靠在門邊,目送著她遠去。

房中重回寂靜,唯有檐角風鈴隨風晃動。

霽明玨拿出因果瓶,敲了兩下瓶身,因果瓶發出不滿的聲音。

這裏沒有它喜歡的因果,它已經很久沒吃過飯了。

因果瓶有氣無力道:“小白臉,你把我喊出來做什麽?”

霽明玨冷冷道:“你再管我叫小白臉的話,我就把你從青霜臺上扔下去,讓你摔個粉身碎骨。”

因果瓶立馬就換了一副嘴臉:“道君,您找我有何吩咐,但說無妨。”

他問道:“你能回溯人的記憶?”

因果瓶為自己正名:“我那不是回溯記憶,是重現因果。”

霽明玨覺得沒什麽區別,不過他還是給了因果瓶一個面子,“什麽叫做回溯因果?”

因果瓶:“因果循環,每一種行為都會帶來相應的結果。人通常見因不知果,而我則可以回溯產生此種結果的因。”

霽明玨明白了,它的意思是它可以倒推因果。

他看著腳邊兩只仙鶴,忽然有了想法。

.

寒崖之下有一座湖,名為鏡湖。湖水澄澈如明鏡,仿佛人照見人的魂靈。

天光透過霜霧傾瀉落在湖面上,天與水,難分清。湖邊生長著連綿的青草野花,花瓣飄落在水面,偶有風動時隨波逐流,使鏡面出現一道道裂紋。

一位身著縞素的婦人坐於鏡湖之上,垂眸看著水中倒影,衣袖隨風飄動,湖水泛起漣漪,倒影被揉皺。

婦人正是防風雅。

外間多傳聞月天尊蘭望舒死後,其夫人防風雅下落不明,有說她已經為月天尊殉情的,又有說她其實已經亡於妖鬼之亂,青霜臺對外宣稱失蹤不過是為了替大小姐月見荷穩固大權。

但除了月見荷和與她親近的昭歲外,無人知曉防風雅仍然活著。

正準備從鏡湖中走出時,她忽然聽見天空上方傳來一聲嘹亮的鶴鳴,隨後一位身穿繡有鎏金紋的青色衣裙的女子輕盈地從金羽仙鶴身上跳落在地。

她擡眼,認出那位女子。

月見荷從空中落地,對著她揚起燦爛一笑:“好久不見呀,防風雅!”

防風雅硬扯了幾下嘴角,發現實在扯不出笑容來便放棄了,只冷冷道:“你怎麽來了?”

語氣無喜無厭,聽不出感情。

月見荷用腳踢起一塊石子打入湖中,水花濺在婦人衣服上,婦人依舊面無表情。

她道:“我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防風雅:“有話就說。”

月見荷對她冷淡的態度不以為意,在湖邊找了塊還算幹凈的地方坐下,隨手掐斷一朵野花,將花瓣往湖水中扔去,隨口道:“羅豐死了。”

見她不說話,又補充道:“你的殺夫仇人死了。”

防風雅平靜的面容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紋,湖水開始細微地顫動,如同她波動的情緒。

一百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長得她已經快遺忘他的面容,短得她又難忘記對他的愛戀。

她緩緩說道:“那多謝你了。”

“不客氣。”月見荷毫無心理負擔地應了。

防風雅不知道該說什麽,因此二人之間陷入了詭異的沈默中。

一百年前,她那個天生無識的女兒說出了第一句話,不是母親,不是父親,而是:“你是誰?”

那一瞬間,她便明白了,那不是她的女兒。

盡管她一直都知道,因月氏的詛咒,她的女兒生下來便是死胎,那縷無識之魂也不是她女兒的。

但她是個母親,盡管如此,她還是強行以魂養魂,希望無識之人能生出神智來。

後來無識之魂確實生出神智來了,但卻不是她的女兒。

她的女兒自始至終只是一個被她強行催生長大的軀殼。

身下湖水透亮,防風雅向水中望去,不僅能看見自己的臉,連心底那些藏得最深的念頭,似乎也要被這澄澈的明鏡照了出來。

她是怨恨她的,因為她曾冷漠地看著她的摯愛死亡。

但她更怨恨她自己。

是她在權力與愛情中選擇了權力。

可後來,她才發現她最愛他。

但他已經死了。

死於守護她想要的權力。

“你還有其他事嗎?”防風雅先打破了沈默。

“當然有了。”月見荷起身,足步輕踏湖面,不起一絲漣漪,站定在防風雅面前,俯身望著她的眼睛,說道:“我要你替我算一卦。”

苦厄地一行已經夠倒黴了,可不想去封印伏藏之淵時又出什麽亂子。

她對封印怨力這種造福歸墟的事情不感興趣,更好奇的反而是雲墨塵在背後搞些什麽幺蛾子。

鄢琉回信說已經找到了山河圖的位置,反正都是要去雲涯找山河圖的,封印伏藏之淵只是順手,更重要的是她的確很想看看鄢琉與雲墨塵的掌門之爭。

也不知道雲墨塵發現沒有,若論輩分,他還得喊鄢琉一聲叔叔呢。

她有時候覺得自己的趣味真惡劣,畢竟鄢琉可是她送進雲涯的。

“你要算什麽?”防風雅叫她笑得意味不明,心中莫名燃起一絲不妙。

果不其然,便聽見她微笑說道:“我想請你替我算算,我什麽時候會死。”

防風雅短暫錯愕,隨即恢覆平靜,說道:“我只能算出修為比我低的人的命數,你的修為高於我,我算不了。”

月見荷很失望地“啊”了一聲,看起來防風氏的蔔術也不過如此嘛。

但來都來了,她總得讓她算出點什麽再走。

她眼珠轉了一下,說道:“那你算一下這個人的命數吧。”隨後用靈力在湖水上寫下霽明玨的生辰八字,又補充道,“他可只有十境修為。”

言外之意,你要是還算不出的話,那防風氏的蔔術也不過虛名。

防風雅面無表情,周身靈力散出,防風氏本就於窺命一途頗具天賦,而她又是族中最天賦卓絕的卦師,百歲之時便以蔔卦一術入十境,普如今已是十一境卦師,雖不能窺探天道,但算出一個人的命數早已不成問題。

三枚龜甲從水中浮出,她著手起卦,卦象緩慢現出,但她的眉頭卻是越來越緊皺。

茫茫一片中難窺其命。

她算不出。

她感到困惑。

為什麽會算不出一個十境修士的命數呢?

月見荷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催促道:“算出來了嗎?”

防風雅擡頭看了她一眼,沒回答,選擇重新起卦,這一次她換了種算法。

不算命數,算因果。

一縷絲線從龜殼中飄出,晃晃悠悠地纏繞在月見荷手腕上,她扯了扯,絲線莫入她掌心消失不見。

防風雅心中有了結果,說道:“此人與你因果牽連太深,我算不出。”

月見荷扯了下嘴角,卦術不行就是不行,還給自己找借口。

防風雅不理會她臉上的嘲諷,平靜問道:“我一天只能算三卦,還有一卦你想算什麽?”

月見荷眼珠轉了幾圈,她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算的了,便隨口問道:“你知道歸墟什麽時候下雨嗎?”

那個叫系統的東西最近總是千叮萬囑說務必在歸墟下雨之前讓霽明玨愛上她,可歸墟從不下雨,她也沒見過雨。

防風雅聽聞此言後終於擡起來眼,銳利的目光緊盯著她,月見荷被看得好生不適,便問她為什麽要這樣盯著她,防風雅這才回過神來移開眼。

“歸墟只下過一場雨。”她怔了一會後平靜道出,“那是一千多年前,有人打開了登仙道,破十三境飛升真仙時,天降大雨,那場雨為逐漸走向末法時代的歸墟帶來了新的生機,靈力不再枯竭,草木重新生長,就連歸墟經久不散的怨力也被因此被鎮壓進了伏藏之淵。”

“那人是誰?”月見荷感到奇怪,有如此之強的人為何她從未聽人提起過。

“不知。”防風雅道,“那人沒有姓名,甚至整個歸墟都找不到與祂有關的記載。”

就仿佛是被人刻意抹消了存在過的痕跡一般,如果不是她僥幸從防風家的蔔卦記錄中窺見這段記載,她甚至都無法相信居然有人能真的打開登仙道。

月見荷註視她半晌,知道她沒在說謊,但她還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便重覆問了一遍,“歸墟什麽時候會下雨?”

防風雅輕皺眉頭,不清楚她為什麽會突然問如此奇怪的問題,但她還是依言起卦,半盞茶後,卦象落定,防風雅卻是面色驟變。

為何會是此種結果?

她感覺頭皮上好似有千萬只螞蟻爬過,防風家記錄的千年前的蔔卦結果竟與今日卦象相同。

“登仙道打開的那天,歸墟會下雨。”她平覆完驚慌亂跳的心臟,才緩緩開口回答。

聞言,月見荷收起漫不經心的笑容,瞇眼打量她,這個蔔卦的結果好生奇怪,既不是一個確定的日期,也不是一個確切的答案,反而是一個模棱兩可的信息。

她向來對世事看得雲淡風輕,就算明天歸墟的天塌下來了,她也毫不在意,但此刻卻驀然生出一絲不安。

為什麽偏偏是登仙道打開的時候呢。

一千年前那個打開登仙道的人又是誰。

到底,她是如何死而覆生的。

她從未覺得眼前的謎團如此之多。

防風雅又道:“雲涯中存有歸墟最多最全的道藏,你那位新的夫君既然是雲涯的道君,不如問一問他。”

月見荷訝然:“你不是從來不出鏡湖嗎?怎麽連這也知道?”

防風雅沈默了一下,回道:“我不出鏡湖,並不代表我對外界的事一無所知。”

“好吧。”月見荷無所謂地聳了下肩,轉身離開時,防風雅又叫住了她的腳步。

“還有事?”

防風雅:“封印伏藏之淵一事,由我前往。”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打算離開鏡湖了呢。”月見荷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又道,“畢竟外面可都傳言你已經死了呢。”

防風雅沒與她計較這番陰陽怪氣的話,平靜道:“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我們互不幹預。”

“隨你。”她懶懶扔下二字轉身離開。

在她離開後,平靜的鏡湖突然掀起巨浪,一個用靈力維系不朽的軀體從湖水中浮出,防風雅親昵地撫摸著軀殼的臉龐,口中呢喃輕語:“等我替你找回心臟,你就可以活過來了。”

“我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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