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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思燼-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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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思燼-21

媽媽……回來?

仿佛一扇令人恐懼的門猛然打開。昏暗無力的燈光像蛇一樣吐出信子, 照在“那個人”皺紙一樣的臉上。

而他楞楞地站著。

十五年前外祖接完電話,告訴他們媽媽死了的時候,自己正站在哪裏、在做什麽?

妹妹呢?

唐思燼很少細致入微地去想這件事, 因此當他幾乎背貼在門上, 驚懼回想的時候, 所有的畫面全部是斷裂的。所有本該被喚起的細節一點也沒有出場的意圖。反而是伴隨他的努力,許多和此事幾乎無關細節翻湧而上:他在門口……她出門……雨中的車窗……

但這些畫面同樣單獨存在。

前情和場景包圍成一個圈,將幾句超乎尋常清晰的對話包裹其中,其餘全是空白,和本該一同湧現的其他童年往事相互割裂。

而他真的只記得這麽一點內容。

除此之外,五歲前生活的一切, 對他來講全是空白。

“那天他就站在那裏,燈打下來, 他的臉像皺紙。”唐恩汐輕輕地說, “然後他說,媽媽死了。我說,她還會回來嗎?他說……”

“那天我睡醒的時候你已經回來了, 就坐在床邊,說媽媽出了門。她問你, 哥哥這麽早就醒了。她說她要走了, 你說好。你那天就對我說了這麽多話,我沒有問全,要是問了就好了。她那天穿什麽樣的衣服啊,我記得她有一件襯衫……冰箱裏……你想起來了吧, 哥哥?”

「我描述得那麽詳細了, 你會想起來嗎?」

……

「像小時候一樣。」

冷白色的燈光輕輕晃動。

它倒映在唐思燼瞳孔裏, 像一直照射到更深的一處地方, 攪動他頭痛欲裂。突然間頭頂不只有一盞燈,而是密密麻麻的燈。強光漫天匝地,照射出在被緊閉的窗簾上,一個虛幻的人影慢慢走向外,用一如既往厭惡疲倦、令人緊張的沙啞口吻說:她死了。

唐思燼慢慢地張口:“……你說什麽?”

“聽不懂人話就出去。我還有別的事做。”

“可你說她早就去世了!”

他沙啞地喘著粗氣,似笑非笑道:“你當時自己都不信。也就你妹妹信,後來你全忘了,她就把她那套灌輸給你,結果你也信了……”

等等。不對,不對……

現在這究竟是類別F的虛構產物,還是真實存在過的對話?

“所以,是你騙我們的?”唐思燼艱難開口,“可這二十年……十五年……”

“那個人”嘲弄地看著他:“你該不會覺得她這次是想你們才回來的吧。”

視野裏,那把安樂椅在奇異地膨脹、升高。

它們逼得唐思燼喘不過氣來。

他本就貼在了門上,現在不得不繼續往後,距離門板縮得更緊。屬於副本的超現實元素與真正存在的現實重疊,唐思燼不由得咬了咬舌尖,將它們艱難分開。

“是她自己犯賤,不知跟誰整出你們兩個不明不白的東西,結果沒什麽悔改之意,又和隔壁的病女人搞到一起。那病鬼給了她一筆錢,當天晚上她就帶著錢跑了。誰知道她這次回來幹什麽!我看是那筆錢花完,她終於沒處去了,跟當初懷上你們倆又打不掉的時候一個樣……”

視野裏,婆娑點點的燈光在地面上緩緩爬行。

“真死了倒好了,她要真死在外面,我還能高看她一眼。”

『別被影響。好好想想發生過什麽。』

房間裏說話的根本不是個真人,而是一團揉皺的、浸透的、燒焦了的紙團。他的面貌,連同整個房間裏異樣的光線,怪異的態度,刻意的用詞,都令唐思燼確信盡管記憶不清,這場對話絕對沒有在現實裏發生過。

那天自己下了車,回到家。

打開門,然後看到……看到什麽……

視網膜裏,一個人影被吊著,蒙了層紗似的,模糊不清地搖。

燈光。

稀薄的燈光,像紗一樣遮住了屍體。

可它在哪裏?

回到家的時候,自己真見過什麽人了嗎?

唐思燼手指貼在門板上,他一點點摸索門把手的位置。

頭頂光線四溢,不僅讓對面人坐著的地方一片失真,還有向自己蔓延之勢。光線仍然是白色的,但裏面分明夾帶著一層灰霾似的影子。他被那光照得一片眩暈,甚至僅僅站在那裏聽,渾身上下便有種陌生而危險的沖動。

他分辨不出那是什麽,只下意識同它抗衡。

唐思燼心裏有股直覺:如果順應這奇怪的沖動,一切就真的不可挽回了。

但“那個人”毫無感情地繼續說話。“可她命硬,誰都克著。她媽,她小叔,那病女人給完她錢就自個兒上吊了。你還看見了,是吧?她倒不克你。”

“我要走了。”唐思燼嘗試開口道,“我不想……見她……”

燈光無孔不入。

它們探入喉嚨,讓最簡單的幾個字也變得艱澀不已。然而成功出口後,他頭腦反而清醒了些,也明白應該做什麽了:

出門。

等唐恩汐回來,問她知不知道這回事。

唐思燼開始努力轉動門把手。

對面皺紙一樣的臉上瞇縫著眼睛,語氣無動於衷:“她倒不克你,雖然當時都那樣了你都沒死……”

『哪樣?』

門把手比「流浪犬」裏的手柄更沈重。唐思燼竭力壓了兩次,它紋絲不動,他意識到自己是被徹徹底底關在屋子裏面了。背後燈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熱,密密麻麻照在身上,所有場景都一陣陣發白。

面前的人只剩下一條黑線一樣的輪廓。

燈光海浪般此起彼伏。

地面震顫,突然椅子上的人站了起來,動作僵硬,比起活人,更近似於舞臺上的滑稽人偶。唐思燼一動不動貼門站著,一字字艱難拼出問話:“我……怎麽……了?”

光晃得皺紙樣的臉也淡去了五官,只剩下張黑洞洞的嘴,一下下張開。

那些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冒出來,擴大了,像人偶站在狹小的舞臺正中,拿著一只巨大喇叭往他耳膜裏轟鳴。

【她剛跑完沒多久,你也跑了。】

他知道。

那是被妹妹下了安眠藥的第二天,他冒雨急急忙忙穿過花園,想去找婁思源。他必須快跑,因為等雨停下,夏天結束,他也該走了。

像媽媽一樣。

燈光猝然從中央開裂,露出厚重粗糙的窗簾,它和燈光融為一體,慢慢像兩側拉扯開。屬於外祖的人體越來越虛無縹緲,反而是窗外的景象愈發清晰。唐思燼突然把自己往前一推,踉踉蹌蹌幾步,竟直接從另一人身體裏穿過,用力按住了窗口。

窗外有人。

一張熟悉的、水淋淋的、恐懼又空白的臉,隔著玻璃回望他——

可這是二樓啊!

不,不對……

燈光明明滅滅,像巨大的眼睛一下一下地眨,唐思燼突然發現自己並不身處二樓的窗口,而是站在一樓,那扇對著大門外側的窗前。十五年前的自己爬進婁思源的窗戶,卻只看見了鳶尾花房裏,“姑媽”上吊的屍體。

他跌跌撞撞逃了回來,神情恍惚。

他濕淋淋地一下子沖到門口,要盡快回家,盡快進門,盡快回到妹妹所在的地方去。

【我正好下樓喝水,一看,喲,這是誰在外面啊?我先沒出聲,先上樓打開你們房間的門,結果你妹妹從你床上坐起來。我可分不清楚誰是誰。我就問她,唐恩汐呢?她只是捂著眼睛搖頭,也不說是我認錯了人。我就笑了,我想:唐玉跑了,跟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雜種也跑了。這不正好嗎。】

唐恩汐……在他的床上……?

認錯了人……

唐思燼猝然低頭:時空在扭曲。

自己縮小了,像在第一時空一樣,變回了五歲還孩童的身體。他和“那個人”一起看向窗外,一道閃電映亮天空,照亮了那張和自己近乎一模一樣的臉。雨水模糊了玻璃,把對方眼角的紅痣遮住了。

在這個扭曲的圖景裏,自己身處當年妹妹所在的位置。

外面的才是自己。

“睡覺去。”來自頭頂的沙啞聲音說,“這裏沒你的事。”

唐思燼一動不動,仍然死死看著窗外。

他看見“自己”的手原本抓在窗口,卻在聲音響起瞬間觸電般松開,搖晃著往雨水裏退了幾步。燈光一點也照不到他身上,只有雨水。

所有雨水重重地砸下來。

【唐玉跑了,她不在我這裏吃飯,偏把你們兩個扔下來,她知道她養不起你們。要我怎麽說?我也不想養!尤其那天你妹妹一句話也不說,還特意遮著臉。我以為外面的是她。】

“我看你離家出走得挺高興的。你不是想跑嗎。”

窗子一下一下地震動。

唐思燼手掌貼在玻璃上,下意識也跟著拍打了兩下,玻璃卻被焊得死死的,牢固紋絲不動。窗戶上本該有個能擰開的把手,但或許因為這並不是當時真實的場景,那把手也不存在。他想去找東西砸開玻璃,但當燈光落到肩膀上,唐思燼又動不了了。

「註定發生的事情,我們只能旁觀,無法介入決定結局。」

站在雨裏的人被關在外面,但在雨水和電燈交叉反射下,倒像屋中人在旁觀陷在雨水罐子裏、剛剛從鳶尾花房子逃出來的“自己”。

“你繼續跑啊。”沙啞的聲音帶諷意道,“天氣正好。你媽也是下雨那晚上跑的。這一片只有這麽兩戶人家,要不你回去,看他們會不會要你?是那病女人把你給趕出來了吧,我看得出來。”

雨水淋在“自己”衣服上,薄薄的睡衣全都變透明了,連帶著皮膚和瞳孔,全部一照就透。

男孩變得像投影儀制造出的虛構圖像。他被雨描出輪廓,等雨停下,也會隨之消失。

燈光開始更加劇烈地閃爍。

而和剛才不同,這回每閃一下,窗口就暗下去一秒。黑暗無邊無際鋪開,正中虛虛透著字,伴隨每次閃動都愈發清晰、愈發逼近,直到越過視網膜滲透進大腦中樞裏——

之前被反覆被喚起的沖動,終於顯形。

【去殺他。】

【你想報覆他。】

【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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