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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離書-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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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離書-5

商露看起來大為震撼。

她艱難吞咽了一下, 沒追問下去,只是說:“好吧,那祝你快樂。”

隨後吳心語也過來, 仍然疑惑地抽泣著, 商露把她帶走了。她們稍後會一起先去學校探路, 免得吳心語初來乍到還要獨自走夜路。

等她們的背影變成黑暗裏兩個剪影,婁思源也手插在雨衣兜裏走來,也不講話,只是看著他笑。

唐思燼一時被他笑得有點懵:“?”

“沒什麽。”婁思源收了手,開始領他往出校區的路上走,“想跟我在一起?”

唐思燼抿著嘴, 臉頓時有點燙,只好面無表情示意他少說兩句, 快點走。沒有了他人, 婁思源把水淋淋的雨衣袖子摘掉,毫不掩飾地把他攬在懷裏。

唐思燼把傘舉高了些。

兩人找路也沒有太久,中途經過更多疑似鐵軌和雨中幽靈一樣的流浪小狗, 終於抵達了目的地。這是另外一個居民區,筒子樓高聳破舊, 和精致的尖頂小洋房反差頗大。

兩人分別住一樓和五樓。

在樓道裏分開後, 唐思燼擰開舊鐵門,關門前最後望向隔壁,那裏的門也緊閉著。

重新回到室內,他才察覺出疲憊不堪。客廳狹小, 光滑的桌子上空空如也, 他在細長布藝沙發上坐下, 脖子仰在沙發脊上, 對天花板盯了一會兒。

旁邊放著一盞老式轉盤電話,他試探拿起,耳邊空餉兩聲,突然傳來了一個婁思源的聲音。

“還挺方便!”他語氣挺愉快地道,“你那裏能看見誰?”

屋子裏沒有特別的,但從坐著的地方眺望窗口,可以看到幾米遠的對面窗口亮著燈,沒有拉窗簾。一個女人站在露臺上抽煙,煙霧纏繞在身體四處,緩緩飄散。他當即坐直了,不多時,一個男人從女人身後出現,她放下煙,跟他進去了。

窗簾放下,燈光滅掉。

現在什麽也看不到了。

“是小秦姐。”唐思燼喃喃,“她和秦哥就住在我能看見的窗口裏。”

“猜猜我能看見誰。”婁思源說。

“誰?”

“上來。”

五分鐘後唐思燼爬上樓梯,一開門,婁思源居然不知從哪裏翻出一對細長玻璃杯,不由分說塞了他一個。唐思燼低頭嗅嗅,杯子裏無色無味,就是普通的水。

他晃了晃杯子,再次面露疑問。

“慶祝一下。”婁思源把自己的那份一飲而盡,空杯子對窗外一指,“看那裏。”

這棟筒子樓的形態特別,從窗口可以看到隔壁拐過來的一個夾角。那扇窗戶上百葉窗高懸,裏面站著個陌生男孩,十五六歲年紀,高而瘦削,短頭發刺刺的豎著。

他們該對這個年齡段很敏感。

“你覺得,這會是另一個學校裏的同學嗎?”

有可能。

但無論怎樣,他既然出現在這裏,肯定有理由。陌生男孩穿著拖鞋和短褲,背對他們一直往樓下看,靜止裏透露出陣陣孤寂不安。隨後他也拉上了窗簾,這些被窺視者像約定俗成一樣,一旦被看見,就遮掩自己。

唐思燼忽地想起來:“玩第二局的時候,你有見過一只狗嗎?”

“見過。”婁思源回憶片刻,“然後我心裏想著聞璽,結果指了吳心語。”

所以,第二局確實有古怪。

這說明什麽?

「轟炸機」是南山清的記憶,「攝影師」是格溫德琳的照片集,「劇作家」是珠城女人的裂變賭局。那麽在這裏,“被設計好”的強烈直覺,是否暗示它也是個嵌套世界?

但那具體又是如何運作的呢。

唐思燼想不清楚,一回頭,忽地看見婁思源的鼻梁,下意識摸了摸盤桓其上的小疤痕。在白漆之下,它顯得虛弱淺淡,比起傷痕更像一道壓痕。

他放下了手。

杯子細細的頸在手裏轉動,唐思燼把杯沿咬在嘴裏,倏地念起另一件事:“我進門的時候,你說慶祝什麽?”

婁思源從背後抱著他,把人輕輕搖晃,壓著的低聲調也晃來晃去:“同居快樂!”

唐思燼臉頰發燙,用手肘輕輕推了一下。

客廳燈光昏黃,他有點口渴,在窗邊把杯中水喝光了。光線之下,一點淡淡的煙霧從遠處升起,晃得眼前有點重影。

身體也好像在慢慢變沈,他突然一陣心慌,反手抓住了婁思源的衣角。

“滴答。”

像有一柄小錘在頭腦裏敲了一下,一切幻覺都散去,只有後墻上鐘表指向一個整點。

而唐思燼盯著窗戶看了兩秒,倏地松手,隨後幾步沖到窗口,確定一切不是幻覺。

因為僅僅一晃神的工夫,外面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仍然是黑色筒子樓,但邊緣線條粗糙,形狀歪歪扭扭。雨絲成藍綠色豎直線條落下,星星一顆一顆浮現於暗藍色夜空,每一個都顏色亮黃,且擁有五個明確的角。

他驚悚回頭,和婁思源對視。

“別怕。”後者平靜地說,“至少我們倆沒變成兒童畫。”

他看起來一如既往地放松,窗外難以理解的變化對他毫無觸動,不過想想也是。唐思燼再細細看去,整個筒子樓,包括小秦姐二人的都一片完整的漆黑,只有男孩出現過的窗戶裏帶個白邊,是黑黑的一小塊正方形懸浮在白底,上面是粗細不一的橫線條。

他打開了窗戶的門栓,推開玻璃門。

夜風湧入。

雨變小了。

整個世界陷入黑暗,除了他們所在的屋子還保留著真實色彩,就是雨和陌生男孩水彩畫般的窗口。雨水像水彩筆的線條般滑落,擦過鬢角時,和真實的雨水一樣濕潤,只是不知道染沒染色。

窗戶下面,是一架紅色的,笨拙的,輪廓圓潤的防火梯。

“你不覺得它上面寫著三個字嗎。”婁思源伸手指了指。

唐思燼趴在窗戶上,轉頭看他。

婁思源點了三下:“快,下,來。”

-

不管兩人之前有什麽計劃,現在也只能擱置,選擇那架據婁思源說顯得“特別熱情洋溢”的防火梯了。

他們很快行動起來。

有了之前的幾番經驗,唐思燼倒不怕防火梯。婁思源這回反而有點在意的樣子,似乎總覺得他掉下去,哪裏都想扶一下。

“站穩了嗎?”他看著他從窗口小心翻下去,踩住梯子的一層。

“嗯。”

“我松手了。”

梯子讓唐思燼聯想到外面地上的鐵軌。

梯子遍布整面墻,同樣一截一截的,但只要足夠小心,可以經它們到達任何想去的地方。五層還是太高了,唐思燼抓緊幹澀的鐵漆,往下看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

婁思源還沒下來,從窗口往下俯視他,背後太亮了,看不清表情。

“你可以嗎?”他又問了一遍。

顯然,此時此刻,雙方不約而同想起了原因不明,但確鑿存在的墜落和火車。

唐思燼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但他還是說:“我爬過這種墻,還跳過屋頂。”

的確,當前情況相比「劇作家」時期友好許多,還沒有逼人的火山灼熱。

盡管不知為何,當時的攀爬比如今輕松不少。

“那不一樣。”婁思源仍然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病人的身體情況根據不同場景會有微調。等你從「縫隙」出去,可能永遠也爬不上防火梯了。……除非著火,當然,我們還是希望這種事不要發生。”

他言語中的某字,在唐思燼心裏淺淺劃了一下。

然而人懸在空中,滿心都想著快點到目的地去,沒能具體感知到它劃在哪裏。他艱難挪到梯子最邊緣,然後迅速換手,抓住了隔壁的欄桿。空出一塊空間後,婁思源也下來了,和自己相比輕松敏捷許多。

幾乎一眨眼,他們都身處梯子,頭頂有小小的屋檐,偶爾刮來一絲雨線。

婁思源對他笑笑:“有游樂園的感覺了,是不是?”

唐思燼沒去過游樂園,所以沒有回答。

不過接下來一切容易更多。他爬上陌生男孩的窗口,輕輕一推,百葉窗就卷了上去,吱吱作響。

起初還擔心對方醒來,好在聽了片刻,並沒有動靜。

再一推,黑色沒塗完整的小方塊往後仰倒。

唐思燼手肘撐在窗邊,往裏看去:

一個像娃娃屋一樣,同樣簡筆畫兒童畫風的小房間。床上有一個黑色的起伏線條,代表熟睡的男孩。

他輕盈下地,又飛快轉過身接應婁思源,盡管後者看來並不需要自己幫助,但翻過窗口時仍然在唐思燼手裏撐了一下。兒童畫的風格讓一切變得更鮮艷、抽象、模糊,桌子上有許多空白的本子,唐思燼翻找片刻,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本帶字的。

上面寫著:【姓名___木星___】

“木星”,一個新名字。

即使以簡筆畫的方式表達,木星的書也大多破破爛爛,書包大咧咧敞著,裏面還飄著許多皺巴巴的紙,頂端都寫著【試卷】,下面則是巨大的紅叉。

……真是簡明扼要暗示對方成績不好的標識啊。

“來看這個。”婁思源對他招招手。

當唐思燼專註桌面和書本時,此人在巡視地面和垃圾桶,從而發現了這個逼仄房間裏最後的有效線索。

如果說之前的還都算是木星的背景信息,垃圾桶裏揉皺的紙團就十分令人困惑了。

因為白紙上寫著一個人名:【聞璽】

然後一道細細的線,把它劃掉。

又有更粗的筆把細線壓過:【聞璽】

再有一條線,行另一個軌跡,劃掉名字。

重新寫:【聞璽】……

“木星把聞璽的名字不斷寫上,又不斷劃掉?”

唐思燼看了又看,想不出會是為什麽。

他嘗試把它放進襯衫口袋,只是不知能不能帶走;又推開房門,讓婁思源出門看看走廊外面有什麽。這是一間非常簡陋狹窄的房子,房間之外盡是沒有上色的黑白線條,異常淩亂,沒有實體。

婁思源走了回來,對他搖搖頭。

“回去吧。”

唐思燼看向窗口,卻忽地一驚,原地站住了。

只見雨線本來斷斷續續豎直向外,但此時,越來越多的線條順著窗外進來,鼓動疊加,形成數個龐大輪廓。

每一處輪廓的內部都在慢慢蠕動,線條張牙舞爪,如同動物雜色斑駁的長毛。

它們擁擠在窗口,空白的眼睛看著室內,緩緩向內湧入——

「小狗在雨裏。」

狼。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感謝大家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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