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戲刃-22

關燈
第78章 戲刃-22

血泉飛濺向上, 桑瑾倜失去生氣的身體後仰著消失在窗口。

唐思燼在雨裏再抹一把臉,久久沒有回神,但眼前景象卻如同形成扭曲的紅線, 再恢覆正常時, 已只剩一片漆黑。

他往前伸手, 扶住了放映廳的椅背。

又回來了。

手從側腰移開,那裏,連帶滾落窗口時渾身的淤傷,已經再次完好如初。唐思燼心裏一沈:剛剛發生在桑瑾倜房間裏的一切已經基本吻合《死於愛與山羊之泉》,如此說來,這一次循環也結束了。

接下來呢?

巨幕黑暗, 他盯著它,心想自己方才的一番驚心動魄和精疲力盡是否前功盡棄, 又不死心地起身。黑色的屏幕裏, 唐思燼看見了自己細長的、比周遭更黑一層的剪影。它幽靈一樣往前走去,半跪在地上,把一只觸角探入熒幕, 在黑暗裏摸到了膠片不帶棱角的邊緣。

它非常光滑,以至於碰到的瞬間, 游魚一樣從指縫裏滑落……

不對!

唐思燼手指張開, 往前一撲,在最後一秒收緊。

屏幕上突然一陣白光閃爍,他沒精力擡頭,沒法看清上面具體在閃動些什麽, 只能拼命在看不見的所在中和裏面的東西爭奪膠片。短暫的膠著後他獲得勝利, 撐著膝蓋起身, 另一手把戰利品護在胸口。

巨幕又黑下去了。

方才無法看也無法躲閃, 現在他被閃得眼前全是光圈,星星點點地投射在影院各個角落。他幹脆閉上眼睛(它們仍閃閃發光),憑記憶著往放映室而去。

那裏面是誰?

桑瑾倜嗎?

可她不是已經……

他想不通具體緣由,但有了方才一遭,又重新燃起點希望,因為倘若不是障眼法,手裏的東西遭遇爭奪,一定仍有所用處。

閃光終於減弱些許,他又摸索著安裝好膠片、調好內容,聽見了放映機裏傳來的雜聲。

唐思燼回到放映廳。

路上他還在想她記憶的起始是否會在十六座劇場的後臺,一擡頭卻楞住了。

不是十六座劇場,甚至不是珠城,而是安靜漆黑的觀眾席。

影院裏的,觀眾席。

散光終於基本消散,他手環住脖頸,一個猜測悚然湧現。

唐思燼深深吸氣,目不轉睛看向熒幕。

畫面確然是空無一人的觀眾席,背景卻有雜音,像四個人輪流低聲講話,各自介紹。一小段靜寂後,有混亂口角發生,繼而一聲尖叫,再有人大聲吵嚷。最後三個人全部走回放映廳,站在巨幕前,在上面發現了憑空出現的一道小門,一個接著一個進入它,消失。

畫面一轉,四層建築的後臺顯現。

桑瑾倜走上臺,演完一出幾乎沒有情節的戲,但裏面的幾句臺詞能和《預言家》掛鉤。她在建築裏穿梭,遇見一個個人,包括只有她能看見的幽靈。他也一直在場:舞臺下,化妝間內,舞廳中,她被捅死的門前。

血色散去,是影院內的排序游戲,繼而是一場充滿戲劇意味的盛大虐殺。

第一天結束了。

畫面再亮,是和第一天如出一轍的後臺。

播放期間,唐思燼要來來回回在兩個房間裏穿梭,操縱放映機把自己已經熟知的部分跳過。他從放映室裏走出來,靠在門邊,揉了揉酸痛的眼周。

到此,那些反覆加速後掠過的內容,正指向一條再明顯不過的新信息:

如果病人和人物確實共享部分規則,那麽……

桑瑾倜的記憶是連貫的!

這說明什麽?

或許時間重置一直是不準確的說法,因為雙方一直在輪流覆活,只是一人帶著全部記憶,一人每次都如白紙般獲得新生。他受制於規則,她似乎也必須一次次詮釋好四場排序時段,具體方式卻不受任何約束。

巨幕上,內容繼續流淌。

果不其然,第二天,桑瑾倜自己換上了S小姐和F先生的具體劇情。所謂預言,不過是她借覆活之便,重述了發生在第一天的事情。桑瑾倜在不同場合下的笑臉在眼前晃動,唐思燼把舉著叉子的那張撥到一邊,剩下她在路上、在雨中、在影院。

「像預言家的小孩。……躲在門外,悄悄聽見了天機,再學給別人。」

預言家。

標成藍色的線索像蛇一樣昂起頭顱,轉動著尋找相接點,隨後迅猛竄出。在橋上,自己第一次發現了時間循環的可能,於是在欄桿上刻上:時間重置。橋身劇顫,他走回建築,迎接了註定失敗的第二場排序游戲。

一籌莫展?

唐思燼突然想起什麽,往回倒帶,仔細傾聽。

片刻後,他呼吸急促起來。

原來陰差陽錯之下,副本的四日也正在吻合四劇作的順序,形成更大的循環!

第一天,《預言家的女兒》。

桑瑾倜利用規則,像“預言家的小孩”一樣窺視了後續事件的走向,從而(或許出於她的個人趣味)在第二天上臺表演。

第二天,《一籌莫展》。

自己在困局中發現時間扭曲的真相,為新一天的自己留下記號,卻無法逃避死亡。

在這兩日,病人身處影院的時候,外面都沒有下雨。

只有第三天,他們一踏入放映室,外面就有雨聲猛烈拍打!

《夜雨倒下》。

到了此刻,所有藍觸須一樣的線條都蠕動起來,瘋狂尋找可以與之連接的同伴。它們狂舞半晌,終於漸漸歸於整潔的寧靜。

唐思燼將它們再審視一遍。

第一天,桑瑾倜成為《預言家的女兒》。

第二天,他《一籌莫展》。

第三天,《夜雨倒下》。

那麽第四天……

或許這次副本的結局,就是他將和桑瑾倜共同詮釋,最後的《死於愛與山羊之泉》。

他關掉了放映機,原地看了它幾秒,一步步向外,直至巨幕正中,對它道:

“桑瑾倜。”

這女人的記憶影像,也暗示出另一件驚人的真相。倘若從“她記得一切”這點反推,可以到達“她什麽都見過”。

為什麽從未在影院現身的桑瑾倜,會知道病人們四天的共謀?

唐思燼輕輕按住太陽穴,那裏已經不再刺痛地閃光。

現在他全想明白了。閃光只有在對方動手搶膠片時才顯露,結合之前種種跡象,那些怪異的閃動也有了答案。在所有他們身處影院的時段,她,或者連帶其他三個人物,都分別藏身在電影院中。他們並不露面,因為作為熒幕幽靈存在的時候,只能寂靜觀看,只要有所行動,屏幕就會閃爍。

桑瑾倜是否也在賭,他想不到這一層後,會因為她的死放棄查看膠片?

唐思燼望著漆黑巨幕,又道:“出來吧。我知道你一死就覆活了。”

話音剛落,細小但光亮的裂紋緩緩顯現於屏幕之上。

珠城的背景緩緩展開,桑瑾倜站在陰雲密布的珠城街頭,面無表情看著他。

“你什麽都見過,什麽都記得。”

她不置可否。

“你我的行動軌跡固定。開場我在影院,你在熒幕,當我穿過暗門,你也回到珠城。《死於愛與山羊之泉》後你在珠城世界死亡,被排斥回影院世界覆活,我也受到你牽引回到此處。而當我死在放映室,同樣被推回珠城,活著的你也會離開熒幕,循回往覆,我們永遠處於同一時空。”

“光影必須處於同一時空。”他吸口氣繼續:“所以羅先生和……羅先生,只要其中一個人沒有像我們一樣穿梭不同時空的能力,另一個也不能走?”

桑瑾倜終於有了點表情變化,似乎被逗笑了:“為什麽不是他們倆都不行呢?”

這是個沒必要回答的問題。

“你都記得,我不記得,而那些記憶,盡管血腥悲慘,卻讓你癡迷。”唐思燼慢慢抱起手臂,“你也猜出了我們身處裂變。但你不想要循環停止,因為你沈迷於將我玩弄於鼓掌之下,更沈迷於……重覆經歷自己的死亡。”

她的臉上,興味更濃了。

“好啊。”桑瑾倜攏了攏發梢,“不問問為什麽嗎?人們可都要問的。”

他搖頭,仍然凝視著她:“我明白。”

她故作驚訝地挑眉。

“你明白?”桑瑾倜上前一步,臉龐又一次在屏幕上無限放大,直到面部完全消失,只剩下眼白和黑眼球。眼睛眨動,屏幕迅速自漆黑往帶白邊的漆黑來回震顫,唐思燼不由得懷疑之前幾日,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她也是這般向內窺視的。

她又眨了一下。

“你明白?”女人唱歌似的問,“好吧,那你還看出什麽了?”

“你還知道別的。”

“我知道什麽?”

“我不知道你具體知道什麽。”唐思燼把繞口令一樣的話講完,“但我沒有覆活前的記憶,永遠處於一無所知的狀態下,開場就如你所說,是“一張白紙”。你不一樣。你每次都記得,每次都甘願迎接下一次覆活,情況恰恰是我的相反。既然如此,我不如再進一步推斷——”

“你有的不僅是不曾斷裂的記憶。”

“你的確知道這場裂變的前因。”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感謝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