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戲刃-15

關燈
第71章 戲刃-15

【……個人信息加載中……】

【檔案7742(已脫離「縫隙」)】

【確認查看?】

方片K完成一次敲擊。

【病人姓名:唐恩汐】

【病人性別:女】

【——以下內容為特殊加密, 禁止向非醫職人員透露——】

【四要素·人物:唐思燼(哥哥)】

【四要素·地點:死亡時所處的雨中後花園】

【四要素·時刻:聽見最終的手機鈴響起後】

【四要素·事源:被人拋棄】

【回避開關:已開啟】

下方附著一張小小的照片。

年輕女人有白瓷似的的下巴,玻璃珠樣猶如無機質的眼睛,眼角輕柔的弧度, 以及右眼下方, 兩顆並排痣恍若血光。她發長及肩, 松散地攏在脖子兩側,中央是一段白色的皮膚,以及蒼白的、比一般女性稍顯突出的喉結。

對應護士的其他筆記:

【病人性格緘默寡言,缺乏豐富面部表情,在副本內外時常顯現出游離感】

【容易焦慮、容易緊張,極端偏執】

【洞察力強】

【體質偏弱, 但副本世界內行事風格果斷兇狠,睚眥必報】

【擅長精神操縱, 掌控欲強】

……

【極少真正產生過PDSD嚴重發作。這位病人似乎有難以想象的心理自衛機制, 每當位於極端或高壓精神狀態下,會自動產生身份錯位來與PDSD抗衡。期間表現和平時無異,但會不斷提及不存在的“妹妹”, 並在舉止言語中,強調與暗示自己的男性性別……】

再往下, 是病人的簽名存檔, 一個缺乏平衡美的簽名。

“恩”字裏的一瞥豎直向下,直接導致了字框左側的空缺。

簽字人似乎隨後才反應過來,但剩下的字形只得擁擠往右,讓字本身變得陌生, 簡直好像是另一個字。

好像她下意識要書寫的, 原本就是另一個名字。

-

桌子的尖角重重磕在地面, 歪斜著, 不動了。

慘叫宛如電閘,將範子覽拉開,又讓他恍惚後退幾步,沈沈拍開了點燈。唐思燼在壓抑呼吸,因此範子覽風箱般的巨喘壓過一切,像桌子前方逼近而來,在距離那處幾步的地方停住。

兩臺放映機——一臺原本就是壞的,一臺被摔壞了——俯臥在地上。

那裏正緩慢凝聚一小灘血。

王友笙躺在尖角正中央,起初還有所抽搐,現在一點反應也沒有了。在最初的幾秒,那聲結束得異常幹凈的慘呼、血跡流淌的形狀,與影片中的內容結合,讓唐思燼有一種夢游般的幻覺,好像他們仍身處重置的一部分,死亡並不是真正的死亡。再次睜開眼時,他們還會如陌生人一般互相介紹,再依次開始排序,直至下一個循環。

但另一部分的他知道,這是一場普通的、不會引發循環的、病人之間的殘殺。

王友笙的屍體慢慢淡去,化為地上一塊紅色的人形汙漬。

範子覽一定也看見了血,因而在短短幾秒內又後退,現在筆直站在對面的墻邊(他總覺得自己在什麽地方見過這般僵硬痛苦的姿勢),兩手貼在身體兩側。再開口時,他的聲音比起之前的苦澀,更像苦上撒了一把墻灰一樣幹。

“我們關系很好。”範子覽說,試圖說服著什麽人。

唐思燼看看王友笙的屍體,又看看他。

“可是,誰也出不去。”範子覽也看屍體,仿佛受著什麽折磨,“你知道把三個絕望的人放在一起會發生什麽嗎?所有的——”

“我疲於應付她了。”突然他被王友笙上了身一樣,又哭又笑:“她們兩個。我疲於應付……”

他又開始前進,沿著桌子的輪廓,再次如一只小蟲般逼近。

唐思燼撐著桌面,一路後退,直到繞行至範子覽先前站著的方位,又迅速再往回跑:“等等!”

但來不及了。

範子覽雙眼朝上,兩腿岔開,正筆直跪在地上支出的鋼尖前方,向下傾去。時間在瞬間變得極其緩慢,他的動作因此變得十分正常,像只是要把頭歇在尖端上。

一聲輕輕的悶響後,他的脖端與鋼針相遇、交叉、經過。

在身體慣性和鋼針的細長纖細下,他和它共有四五次相遇,看在唐思燼眼裏,則是在猛捅自己喉嚨後,他最後一次向前一撲,滑稽地掛在了那裏,幽暗的血和濃重的死亡氣息一並迸射而出。

唐思燼放大的瞳孔也似在那瞬間定格。

王友笙的副本徹底結束了,但她會回到中轉站,在護士協助下安排下一次機會。

可範子覽的不一樣。

「自殺是縫隙唯一承認的死亡。」

唐思燼在無知覺地後退,直到背部碰撞後墻,那感覺和看見範子覽碰撞鋼針時幾乎不像有兩樣。屋頂昏暗發紅,放映廳虛弱廉價的燈光竄來竄去,把屍體不斷淹沒。

紅色的汙漬掛在桌邊,慢慢流動到地面上去了。

「類別F失敗是什麽感覺啊,唐恩汐?」

……

“唐恩汐?”

他聽見自己低聲道:“是我。”

影院的空間消失了。沒有血,沒有放映機,他坐在一間幹凈整潔的房間裏,玻璃門外站著恩汐,眼睛睜得大大的,目不轉睛看著他。

負責拍照的人也看見了,對他笑笑:“那是你哥哥?”

他點頭。

“雙胞胎一起把身份證丟了,真是不幸的巧合。”拍照人搖搖頭,“還是學生吧?以後一定要謹慎點。看這裏,頭發整理一下,不要眨眼。”

閃光燈。

“過十個工作日後來取。”

他出了門,把圍巾重新戴好,走上街道。許多行人回頭看他們。恩汐拉住他的手,他們在綠燈結束前的最後幾秒跑過馬路,街邊落葉簌簌作響。

她說:“你看,我就說沒人會發現不對的。”

他回頭看她。

“你的表情不好。”恩汐突然站住,和他面對面,眼角雙痣像流動的血:“不像我了。”

樹蔭罩下暗影。

突然間他又回到了影院裏。原本唐思燼以為自己睡著了,看來沒有,只是不知什麽時候沿著墻滑下來,毫無知覺地躲在那裏有幾分鐘,在燈光下的影子交錯裏看到了一些其他發生過的事情。

範子覽的屍體汙漬俯臥在地上,臃腫、粘稠、漆黑,氣味的密閉的空間裏變得愈發濃郁。他也開始慢慢變成平面的汙漬。

現在,這裏是他的房間。

他將和死人一起度過漫長的一宿。

或者,更多宿。

唐思燼靜靜吞咽了一下,試圖起身,但第一下時肢體依舊僵硬,跌坐在地。手指在地上摸來摸去,沒有找到床單,可能是被人撤下去了?

他想:那個人死了。

『誰死了?』

外面有汩汩的雨聲,在下雨。

他忍著極度的暈眩和反胃,去碰屍體的腹部和臉,卻按住了血跡斑斑的地面。那上面他找不到自己要找的東西。

“有人嗎?”

他的聲音也變得失真,喉嚨像被強力擠壓扭曲過。在屍體邊沿他摸到了尖銳的放映機,桌腿,桌角。上面也都是血,唐思燼試圖扶著它起身,第一下沒成功,血拖拽著他。頭頂豎起一根鋼針,第三架放映機也壞掉了。

死人在地板上。

是範子覽和王友笙,而不是“那個人”,可腐爛的回憶夾雜幻覺在頭腦裏水母一樣流動。燈光在血的襯托下也發紅,像很多血。

那天沒有一滴血。

在強烈的PDSD發作下,唐思燼頭痛欲裂,竟下意識開始比對屍體的異同。相同點:都流過很多血。不同點:王友笙的屍體只是個虛無的軀殼,等一切結束,她將延續自己無望的「縫隙」生活,而範子覽的則和水邊的屍體一般沈重,包裹渙散的靈魂,等待它和它一並就此化為烏有……

「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

「你很愛她,是不是?」

「所以她也很愛你。還是,因為她很愛你?」

……

「我想說,有些人,註定永遠也找不到家,永遠不得安寧。」

汙漬蔓延到地面和頭頂。唐思燼把所有力氣都擰到手上,終於碾壓桌角跌跌撞撞站起來,越過屍體跑到門口。他先推門,又拉門,隨後跑進放映廳。

在這裏燈光不再,黑色的網紗座椅林立,猶如墓碑。

他似乎想找到另一個人。

但唐思燼忘記了自己想找誰,也不知道為什麽要找。他最後只是沿墻壁尋找記憶中的門口,但那裏只有一堵墻。手上粘的血仿佛獲取了自己的生命,層層剝落又源源不斷,可能他自己也在什麽地方劃傷了。

混沌的疼痛與恐慌下,他對一個念頭篤信不疑:來不及了。

影院外面在下雨,伴隨雨聲,黑色的潮汐盤旋而上。

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在門鎖邊與手臂上落下淩亂的劃痕。

那個聲音說:“我告訴她,你生病了。她現在準備回家。”

“回家?”唐思燼認出自己的聲音,“這裏不就是她家嗎?你對她說了什麽?”

“我不是剛剛告訴你,我跟她講,你生病了?”

“她是我妹妹。”

“我知道,但這兒不是還有你嗎。”

唐思燼要很努力才能想起這段對話的語境。那天下了雨,有人穿了黑色的雨衣……所有人,但不會包括他們。恩汐討厭塑膠濕淋淋垂在身上的感受,平時只打傘。他也是。

房子裏只有一個普通的、穿黑色雨衣的中年女人。

他忘記了她的臉。

可他的手已經擡不起來了。

雨聲之下,煙霧裊裊,房間裏光影亂走,陰郁重重。

死人在身邊。

妹妹在外面。

天下著雨。

「你值不值得得到閏年這個“家”?」

突然間它們又出現了,四顆輕盈的小心臟,在黑暗的視野正中跳動,靠左第一顆已經轉為血紅。唐思燼顫抖的手握住第二顆,隨即身處的環境不斷輪換,終於靜止在一處幽暗逼仄的房間,天花板上,有人影輕輕搖轉。

【遞交答案:和死人共度的房間】

【答案正確】

第二顆心臟也轉為血紅。

第三顆。

【那個時刻是什麽?】

妹妹安靜地望著他。

畫面定格在那個時刻:她伸出一只手,發絲在煙霧和風中翻滾。他們一直近乎共用同一張臉生活,他在她臉上和眼珠的倒映裏都看見了自己。

【遞交答案:出乎意料地看見唐恩汐,隨後被推下去時】

【答案正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