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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戲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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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戲刃-12

唐思燼並沒有睡著多久。

他在約淩晨時分驚醒, 坐在床上,鏡中的自我比正常狀態下更無血色、透明虛幻,和睡前那一眼甚至別無二致。

當時他以為是心理作用, 但現在冷靜下來, 或許跟他“影子”的身份更有關聯。

「劇作家」的世界, 比「攝影師」更撲朔迷離。

雖然後者的前期同樣信息松散,但總體是個完整的、線性的、環環相扣的內容。但自己從洋房到橫橋,又通過婁思源的裂變抵達這裏,每一步都像和之前獨立開。

像篇沒有重點、甚至有著跑題趨勢的文章。

更重要的是:他要怎樣才能找到另外三個病人呢?

唐思燼嘆口氣,下意識去看時間,但臥房裏沒有鐘。他順手把花插在領口, 穿好鞋子出門,剛走到外面的岔口, 一擡眼, 不禁嚇了一跳:婁思源不知何時也出來了,就站在交叉口的位置,像個突如其來的幽靈。

“你醒啦?”小醜看著他問。

唐思燼點頭。

他們很默契地, 表現自然,誰也沒提睡前的事。同時唐思燼心裏一塊重物落下:看來對方當時果然是睡著了, 不然沒道理那麽輕易放過自己。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又對婁思源點了點頭,這回往外走去。

“你要回去嗎?”

“我不知道其他病人去了哪裏。”

起來時光線明明昏暗,此刻外面竟亮得炫目,是天光大亮了。

婁思源替他開門, 隨後並沒有走, 反而跟上了他。

白日的珠城不再有夜晚的灼熱, 布局和裂變裏的很相似, 但沿記憶裏的路返回時,橋還好好地跨在兩岸。起先他以為下面會流動河水,但低頭只見濃煙蒸騰,沒有氣味,它們都被風吹走了。

唐思燼上了橋,最後往下探一眼,懷疑下面的濃煙來自那所謂的火山。

“下面就是火山。”婁思源說,“活火山。”

那它不會爆發,然後像摧毀龐貝古城那樣,淹沒一切嗎。

“火山每一百年爆發一次,再休眠一百年。每次爆發,整座珠城都會化為烏有,又在災難之後慢慢孕育新生命。”

唐思燼腳步微頓,“那在最後一天,火山會爆發嗎?”

“說不定呢。但這裏所有人都準備好了。珠城的城花是曇花,就是因為他們崇尚轉瞬即逝之美,在這裏沒有東西永恒。”

時間似乎發生了扭曲。過橋時天色覆而暗淡,又在他們抵達另一端時,再次入夜。

唐思燼任由橋和灼熱在後方扭曲翻騰,推開面前大門,溫暖也擁擠頓時襲來。

客廳座鐘剛好敲擊一下:“咚!”

時鐘顯示淩晨兩點。

裂變前半段和建築裏發生的事情基本吻合,由此推斷,後半段也是一樣。公寓在覆合建築裏位於三樓,桑瑾倜的死亡場景必然在那裏。他們匆匆沿回環的樓梯上樓,婁思源個子高,總提前一步替他撩起處處垂落的紙板星星。

幾乎不用特意尋找,他們就看見了半開的、滿是血色的門。

樊禮讚站在裏面,雙目猩紅,滿手汙血。

他看不見唐思燼,只對婁思源機械地一頷首:“羅先生。”

婁思源像沒看見屋裏一片狼藉一樣,也向他問好。

鹹慶不知何時來的,正頹廢地半跪在地上。桑瑾倜臉朝下跌落在地,屍體被血所環繞,形成一個巨大心形。形狀裏血滴自動繞行鏤空,形成嫣紅之中的雪白小字:

【樊禮讚,珠城知名話劇導演,活躍於劇場,進行大量自編、自導、自演。執導作品包括《瘋玫瑰》、《死於愛與山羊之泉》、《正午》、《瘞玉埋香之地》。他崇尚浪漫主義,作品中往往帶有強烈的頹廢主義傾向】

【他死於被鋸子割裂半身。】

繼鹹慶之後,樊禮讚也出現了劇作名、生平和死法。

唐思燼暗自記下,暫時將被它們激起的無窮疑竇挪到一邊。

又一聲鐘鳴宣告淩晨三點已至。

它散去後,鹹慶冷冷地說:

“我們要先收拾遺體。”

他爬起來,卻站立不穩,重新轉向樊禮讚,語帶憤怒又無可奈何:“你真是個惡魔!我怎麽也沒想過,你會做這種傻事……”

“啊啊!”

伴隨怪異的聲音,一個年輕女人從門外跑入,身穿繁覆戲裝,面容嬌艷清美。唐思燼一擡眼,頓時抓住了婁思源的手臂——闖進來的女人,從裂變裏的戲劇海報上看來,赫然是死者桑瑾倜本人……扮演過的……死於流產和大出血的……翁小姐?

他目光下移,看見了來者裙擺下高高隆起的小腹。

翁小姐一進門就猛然停住,表情驚恐茫然。

婁思源紳士地後退一步。

她則跌跌撞撞走上前去,看屍體,又看兩個男人:“啊啊?”

桑瑾倜沒在化妝間裏說謊:翁小姐的語言系統果然有點問題。

她無助地看了一圈,最後鎖定在樊禮讚臉上。

後者雙目更紅,煩躁地撕扯頭發,對她沮喪點頭:“是我。”

翁小姐得到答案,臉色愈發灰敗,猛然捂住了臉:“啊……啊……”

之前還有幾個賓客在旁圍觀,現在都零零散散離開,屋裏除了唐思燼和婁思源,就只剩這三人。他們立體地站在屋子正中,地面上,屍體已經黯淡成一片灰白平面的勾線。

鹹慶又道:“收拾吧。羅先生能來幫忙嗎?”

婁思源答應了,於是四個人去擡同一具屍體,架勢讓被遺留在門口的唐思燼想起「轟炸機」。但不同於那一場副本,這裏桑瑾倜的身體很輕。翁小姐扯下了窗簾,幾人齊心協力把人搬到上面,死人臉部仍然被長長的卷發遮掩,像原本就是個假人。

他們像包裹禮物一樣把窗簾四角向內折,最後擡了起來。

這過程描述起來乍看有序,但其實極為混亂。中間甚至出了一處故障:人體擰動,於是猶如醬汁袋被扯破,血從邊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點出一行省略號來。

幾人又試了多次,最後更加弄得一片狼藉,窗簾四個角都開始滲血。

“啊啊!”

翁小姐先哭泣著松了手,婁思源第二個撤退,開始四處找地方,試圖不露聲色地抹掉手裏的血。剩下鹹慶和樊禮讚兩個人冷目相對,一人拽著一邊,冷峻中充滿滑稽。

唐思燼仍站在門口,假裝沒看見婁思源在自己衣擺下面攥了一把。

『請整理目前新增的線索。』

翁小姐大出血死了。

桑瑾倜代替她上臺,隨後和樊禮讚調情與被殺。

現在翁小姐重新懷胎現世,她的丈夫鹹慶卻對桑瑾倜的死極其在意。

『核心矛盾?』

得知桑瑾倜被樊禮讚殺死後,翁小姐懷著鹹慶的孩子痛哭。

在翁首陽死於大出血後,桑瑾倜以她的身份上臺,對鹹慶冷若冰霜。

究竟哪件事是先發生的?

混亂的因果,猶如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唐思燼不由得再度思索這次副本的主題在何處。所有線索看似相連,但獨立存在、極為混亂。

又一陣鐘聲。

到淩晨四點了。

那邊鹹慶和樊禮讚已經劇烈爭吵起來,甚至把屍體一摔,一群人全又跑到了走廊上,他只得又和婁思源跟出去看。鹹慶大聲指責樊禮讚不顧後果殺人,後者起初沈默以對,過了不久,突然爆發:

“是,我殺了她,至少看上去是這樣。”他手上還有一塊血跡沒有幹涸,再撕扯頭發時,沾到了眼眶,“但你想她究竟是怎麽死的?和你結婚期間,你自己每寫一部戲,都是讓她來負責裂變……是你在一直剝削她,說她是你的靈感女神,無私奉獻的羔羊!那你他媽是什麽,牧羊犬?”

「我還沒守寡的時候,先生一直讓我來裂變。」

唐思燼一楞:鹹慶就是桑瑾倜的前夫?

那桑瑾倜究竟是在鹹慶死後守寡,還是婚變之後,另娶翁小姐的鹹慶撞上了來自桑瑾倜新歡的謀殺?

兩個男人爭端無休無止,又雙雙沖撞下樓。

期間鐘又響了第四次,在那之後,一直哭泣不語的翁小姐卻像被打開了什麽開關,突然也開口說話起來。不過即使開口,唐思燼也留意到,她無法自己主動拼出字詞,只能被動從樊禮讚和鹹慶在前一句的原話裏挑字,磕磕絆絆,如同鸚鵡學舌。

爭端的架勢越來越烈,賓客再次被吸引而來。

翁小姐梗著脖子最後叫了一個字,再次啞了嗓子。

她哭花了妝,跌跌撞撞穿過人群消失,在那後面,樊禮讚和鹹慶之間已經發展成毫無信息量的扭打。唐思燼謹慎後退,婁思源伸手護了護他,在人聲鼎沸裏問:

“你要去找翁小姐?”

他再點頭。

經過門口的時候,他們看到新的賓客湧入,其中兩位看著是對夫妻,其中丈夫下巴冷峻,妻子額角珠光璀璨,面貌一片模糊。唐思燼瞥了一眼,心道這兩張臉面熟,可能是裂變裏一閃而過的人影,但又回憶不出具體是誰。再轉臉時,目光滑過長桌,在銀餐具上一停。

好像夢境裏的內容在現實重現。

他費力地轉臉去看婁思源,“那不是……?”

聲音倏地中斷。

因為現實比夢境更不真實。之前他們好好地穿行在賓客堆裏,但在轉臉的瞬間,燈光仿佛自上而下撲向他們,正好照在小醜臉上。他反應相當快,迅速捂住了鼻梁,鮮血卻從指縫裏繼續飛濺而出。

那道存在了三個副本、一直沒有變化的傷口驟然炸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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