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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戲刃-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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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戲刃-8

現在的情況是, 唐思燼好像找到了目標,又好像沒找到。

……如果面前這個驚人的血流滿面兒童版確實也是婁思源本人的話。

男孩明顯不認識他,也相當可能被灌輸過“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一類的安全認知, 因此又一聲不吭地把臉轉回去了, 看空無一物的地面史無前例地認真。

身後房屋裏, 長翅膀似的銀質餐具依然飛來飛去。

唐思燼問:“那裏面是你家嗎?”

對方毫無反應。

他又說:“你應該止一止血。”

男孩沈默著抹了一把臉。他還低著頭在看地,唐思燼也不清楚那張血臉現在是什麽樣,但至少這樣一來,那擦臉用的手也血紅血紅的了。

房屋之中,餐具相接發出接連不斷的劈啪撞擊聲。

唐思燼忽地靈光一現:“你該不會是在裏面給砸破的吧?”

男孩終於掀起眼皮,透過血幕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不敢回家嗎?”

經過之前那一抹, 連原本沒血的地方也腥紅一片,新的血又湧上來, 覆蓋被短暫抹去的部分。很難想象鼻子上一個指節長的小縫會有這麽多血, 而人在原地蹲了這樣久,一點失血的虛弱也不見。

也因為男孩過於平靜(甚至在此期間,又喝了口汽水), 那些血比起傷口更像糊上去的紅顏料。他顯得相當恐怖,卻並不因此顯得可憐。

這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嗎?

除了已逝的“姑媽”外, 在某個世界角落裏, 縫隙人也有過一個餐具飛舞的“家”?

唐思燼其實一向抗拒被迫在對話裏占據主導,但奇怪之處在於,雖然這次的對象只是一臉血地看著他或不看他,自己其實並沒有為此多麽困窘。

“起來吧。”他嘆口氣, “我帶你去洗洗, 行嗎?待會兒再把你送回來。”

男孩最後看了一眼窗子, 終於站了起來。

婁思源本人比他高將近一頭, 兒童版的還不到他胸口,唐思燼一時也不太習慣。天色微暗,回到劇場的時候,裏面扮成翁首陽的桑小姐還在裏面表演,只是添加了很多無情節也無臺詞的觀賞性內容。

太陽渾濁地照在地上,植株枯萎,他們走進了幽涼的劇場衛生間,裏面空無一人。

“手放下。”

唐思燼拍拍他的背,讓他往前傾身。

洗手池登時被血填滿。

他不太確定裂變裏的人是否要止血,但一眨眼的工夫,男孩已經開始輕車熟路地洗臉,手滿不在乎地擺弄傷口,看得他渾身悚然。

“別看了,按著。”

男孩接住他找到的幹凈毛巾,又被他用手背托起臉,用另一塊濕布擦幹凈周圍遺留的血跡,動作快而溫和。等一切結束,毛巾也被暫時挪開的時候,那道制造了血腥場面的裂縫已經變得幹涸,不再流出新血了。

擦幹凈臉的男孩反而顯得十分陌生。

這真是同一個人嗎?還是他自己的……他認識的婁思源正坐在某個不知名角落,饒有興趣地觀察他們?唐思燼不確定,並且很懷疑,要怎麽對兒童版的婁思源描述自己要進去的那一扇門。

止血步驟並不覆雜,但花了相當長的時間。

走出劇場門時,表演繼續,但天色已經微黑。

唐思燼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性:贏得賭局,是否就是在平行的空間裏找到不認識自己的婁思源,想法令對方給自己打開一扇屬於他的門?

他不禁再次低頭看看旁邊的男孩。

有了方才一遭,雖然止血期間兩人幾乎沒什麽新的有效交流,但對方的警惕性明顯降低,甚至還試圖不露痕跡地拽著他衣角。

唐思燼又嘆了口氣,幹脆把孩子牽上,繞回之前見過的房屋。

窗簾已經拉上,內部也不再有刀光劍影,靜悄悄的。

好像人們都睡了。

“這是你家嗎?”

男孩點頭。

他全過程裏一個字都沒說過。

“我能不能……”

男孩站在臺階上,回過頭,捂著鼻子看向他,眼神像什麽天真的小動物,很認真地聽他接下來要問什麽。

然而下一刻,整個場景畫面像被卡頓了一下,他們身處的大街突然被爆發的喧鬧填滿!

唐思燼下意識回頭,只見劇場門再次大開,賓客蜂擁而出。“結束了!”他們叫嚷著,“結束得猝不及防……捅完就沒了……”隨後水流一樣湧入大街上各個角落。再看回臺階上時,那裏根本沒有了人,甚至連房屋的形態都變了。

一切無影無蹤,好像這裏從未住過人。

和裂變的起始狀態一模一樣。

男孩的消失明顯悖於常理,絕對不是因為移開了目光而跟丟的。唐思燼略一反應,想到賓客湧出,說明桑小姐已經下臺,對應的應該是宣告舞臺結束的鐘聲。

鐘聲在化妝間裏和暴雨中還會各響一次。

再按照“永遠的數字4法則”推測,他的第一次嘗試應當是失敗了。

所以,以一個鐘聲為單位,他還有三次機會?

唐思燼決定立刻去找桑小姐。

他爭分奪秒往回撤,根據賓客的見聞,“翁首陽”一下臺就去了化妝間,並沒有離開十六座劇場。他艱難回憶,但雖然第一次發現婁思源海報是在賓客鬥毆期間,如今他必須找他第二次,難不成要再找一個滿臉是血的人?

這樣想著的時候,他險些被絆倒。

這裏是劇場的等候區,錯落排列著許多椅子,上面零散坐著些來客,全在等候下一場劇開演。擋在路上的就是其中一把椅子,被擺成一個很刁鉆的角度。

它的所有者此時站了起來:“不好意思!”

唐思燼在黑暗裏盯住他。

這一次的婁思源比之前拔高了一大截,分明就是「攝影師」裏照片上的模樣,臉看著很幹凈,傷口和一直以來一樣只有個淺淺的疤痕。

他對唐思燼笑,臉上燈光流動:“沒摔著你吧?”

『贏得賭局的難度至少不在“找尋”上。』

唐思燼問:“你在這裏做什麽呢?”

“等我姑媽。”

“她去了哪裏?”

“買票去了吧?”少年婁思源聳肩,很愉快的模樣,“你也要看接下來的這出戲嗎?”

唐思燼開始揣測對於一個出來看戲的人來講,究竟哪裏是門。

他沒能找到答案,也沒能等到那位“姑媽”,因為很快有人送來兩張票,稱“太太頭痛提前回去了,讓你自己去娛樂”,而他莫名其妙也被少年塞了一張票,拽進了觀眾席。這是場歌劇,但沒有情節也未使用他能聽懂的語言,倒是身邊人看得挺出神。

唐思燼全程在走和不走之間猶豫,好在戲散得很早。

為了不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沖散,少年攬住他手臂,另一手仍抓著節目單,對上面以古語列舉的其他劇目躍躍欲試。唐思燼被他拖著走了一段,因為賓客過於密集而寸步難行。

突然少年湊過來,在他耳邊說:

“我知道另一條路,很偏僻,但沒有人。我們走那裏!”

他們立刻逆著人群走出,往演員退場後的空曠舞臺而去。

高臺近看比遠看更高,少年卻爬得極其敏捷,還友善地幫了他一把。

“我總覺得什麽時候見過你。”他拍拍手,“你見過我嗎?”

唐思燼任由他再次拉著自己往陰影裏走去:“可能見過吧。”

“那是見過還是沒見過?”

說話間,他們經過後臺的許多小房間,裏面隱隱漏出的女聲冰冷:“……可憐的小怪物,就算變成天使或者別的東西,飛都飛不起來。”

桑小姐還在化妝間裏。

後臺往外果然另有一出口,停著一輛古董汽車。

少年仔細看了看:“是姑媽派來接我的車,那我先走了?”

說話間,他已經以超乎尋常的快速拉開車門上車,又把它合攏。

唐思燼迅速握住車門:“等等!”

少年靠回窗口,“怎麽了?”

“你能不能……開門,讓我搭一段路?”

天空一片昏黑,奇熱的紅月亮映在窗玻璃上緩緩挪動。

“嗒,嗒,嗒……”

空曠的大街之上,家家戶戶早已熄燈。偶有經過的行人,不過四五個,此刻如同被操控的機械人偶一樣突兀頓住步伐,脖子一下一下,轉向他們。

仿佛聽到了一句咒語,少年也從車中擡眼,表情不變,只是瞳孔雪白,好似一對紙圈。

危機感驟然卷上。

在所有行人和疑似狂化的少年版婁思源從寂靜的轉化回神前,唐思燼轉身就往十六座劇場裏跑!

追擊聲緊隨其後。

陌生行人們的跑動仍受人體限制,但少年不知如何竄到了車前座,引擎發出轟轟巨響。唐思燼沖上臺階,剛隱入小後門,古董車就發了瘋似的蓋下陰影,竟跟著直上階梯,把門框撞得變形。走廊似在抖動,唐思燼趁著車門堵住門口得來的幾秒撩開通往後臺的絲絨簾,猝不及防和一個場務人員面對面。

他心幾乎跳出胸口。

但那人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走開了。

他走掉,而簾子後面,密集腳步聲幽靈般追隨而來。

唐思燼心下一沈:原來只要對婁思源提及“門”,所有在場者都會立刻失去理智,在裂變作用下對自己發動攻擊。

直接問果然太莽撞了。

他原本為什麽會下意識這樣做來著?

可能因為婁思源之前對他太包容了一點,以至於自己判斷的時候,完全沒考慮過對方也會暴起攻擊他。好在逃離追殺比想象得要容易些。今天一天已經發生了太多未曾料到的事,當狹窄空間裏的伏擊和追尋隨著桑小姐再度離開而戛然而止後,唐思燼捂著滴血的手腕(是和一個行人扭打造成的,不過很淺,並且不疼)從一片狼藉的化妝間裏走出,一邊心力交瘁,一邊又得去找第三個婁思源。

透過窗紗,他看到桑小姐已經起身離去,正坐上一輛完好的小轎車。

天上下起了雨。唐思燼從口袋裏找到一枚銀幣,也打了一輛車,指示司機跟上。

桑小姐的目的地是一處沙龍。

無需請柬,人們自由出入。裂變裏的晝夜交替極其敷衍,上車時還是深夜,現在室外已經浮現出蒼白的陽光,只是在瓢潑大雨裏不甚明顯。沙龍內部則是影片裏一樓的覆刻,桑小姐不知被誰認了出來,已經恢覆了原本的容貌,腳蹺在長沙發上,披巾的流蘇沿著肩頸輪廓流淌而下。

曾和她同在化妝間的男人起立,露出身後,一個正專心致志研究觀劇鏡的年輕人。

唐思燼撥開頭頂的星星,微微踮腳,擡起下巴。

另一邊,對方似有所感,也疑惑擡頭。

看來在這個時段,婁思源已經開始他的小醜生涯了。不過妝面非常簡單,只有臉整個塗白了,眼眶上有顆星星,其他地方都沒塗色。

隔著大半人聲熙攘的會客廳,他們短暫而寂靜地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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