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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死像-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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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死像-17

她在開車。

她喜歡自己一個人開著車到處游蕩, 從荒僻的家的所在開出來,到鄰近的城鎮,從它的一頭到另一頭。恩汐說不想和“那個人”待在一起, 所以她有時也把他們帶上, 放在車後座。

不然他們只能待在家裏, 這附近沒有幼兒園。

但幾乎每個他們和她在一起的記憶裏,恩汐都昏昏欲睡。

比如這一次。

車外大雨滂沱,車窗上雨水歪斜交匯,如水母觸須般曲折延展。車內彌漫著淡淡的汽油味(還是皮革?),她的倒影在車窗的雨水裏若隱若現,輪廓蒼白, 長圍巾像畫布上厚重的色塊。

他們前往小商場。

在那裏她會把他們留在兒童角(沒有其他人願意幫她看小孩),然後去見她的男朋友, 等回來時再把他們一並接走。她從不在外面過夜。

總是不同的男人。

“妹妹睡著了?”

“嗯。”

“前面出了點交通事故, 不知道要堵到什麽時候。你不困嗎?”

唐思燼搖頭,從車座縫隙裏看雨刷左右搖擺。

“你很久沒帶我們出來了。”

前車窗開著,她吸了口劣質香煙:“是嗎。”

“你最近總到隔壁去。”

紅藍車燈倒映在車玻璃上, 恩汐的頭偏向一邊。

“你聽著。”媽媽語氣一變,“那房子我去可以, 但你和你妹妹不許接近。那裏面……不行。聽懂了嗎?”

他點頭。

隨後她半天沒出聲, 慢慢地吸著煙,煙圈飄飄悠悠進入雨幕。

或許她在想,和當時只有五歲的他這樣說話,到底有什麽意義。

“等你長大, 就該明白了。”最後她說, “有時候, 尤其是在這種下雨天, 沒什麽光亮的時候,人容易感到不安。所以你要找個什麽地方,或者什麽人,把自己寄托出去。”

“像氣球一樣?”

“對。把你的心放進去,讓它飄走,尋找一個合適的目標,讓你錯覺自己還活著。並不非得是你計劃裏原本有的目標。等魚快死的時候,它會在乎來的是什麽樣的水嗎?就是……這樣的道理。”

車外有人高聲叫嚷,隨後燈光流動,他們可以繼續行駛了。

“長大了就會變成這樣嗎?”

“我只能這樣。”她的聲音空曠、縹緲,“你可比我幸運得多。我什麽也沒有,你還有你妹妹。你們一起長大,誰也沒有資格恨誰,而且。”

她看了一眼車後座。

“雙胞胎就是要一直在一起啊。”

-

“我總不能每次都把你留在這兒。”馬文呆板地讀道。

唐思燼驚醒回神,好在並沒有錯過哪處關鍵情節。

問答又過了幾個來回,格溫德琳仍然面露煩惱:“但我也不能就這麽去。我只明白你的一些思考,攝影上的其他事我一概不明白,根本做不了你的助理。除此之外呢,當你的模特兒?那不長久啊,再說時間久了,人們會說閑話的……”

在這次夜晚對白裏,似乎總有冗長的沈默。

他抽空往旁邊悄悄看了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開了。

自己剛剛就不該莫名其妙跟馬文談話。

馬文正手忙腳亂地翻頁:“我可以說你是我妹妹。”

“或許吧。”格溫德琳輕輕地說,“要是我們能結婚多好啊。

“我也希望我們能結婚。”

“但是不行,不是嗎?”

她一語未完,和前夜一樣一直沈睡、仿佛不會再醒來的艾希莉卻直挺挺坐了起來。

和格溫德琳相比,她活像個假人,一個提線木偶。

“你醒了?”

時空似乎在這一剎那靜止。

和前兩夜一樣,臥房的布景散去,但黑暗裏六個閃光的人名還未浮起。

“你們有什麽想法嗎?”婁思源在旁邊起了個頭,毫不在意的樣子:“我怎麽樣都行。”

“輪到我出去了。”唐思燼突然開口。

馬文似乎嚇了一跳:他平時並不是這般會自告奮勇的人。

“那你想去當誰?”馬文隨後問,“我覺得特德很危險。”

“像被蛇盯住的青蛙。”婁思源補充道,“當然如果有人認為附身他所帶來的可能性高於危險,當我沒說。”

唐思燼一言不發地權衡思考。

『特德還是海倫?』

兩個白日已經過去。

在此期間,牧師和伶人都曾被病人附身,而在那其中,後者和海倫與靈媒在某種程度上屬於同一陣營。上一個夜晚他的確更屬意海倫,然而當伶人已經經過了附身、海倫的相關情報大有增加後,再選她是否略有重覆了?

畢竟對於家主和特德,他們幾乎稱得上一無所知。

『選項改變:特德還是家主?』

兩人都已經成為了殺戮目標。

選擇家主,可以有所準備地迎戰海倫;選擇特德,則大概率可以見到小艾希莉,那個和格溫德琳息息相關又撲朔迷離的女人。

【00:21】

應該選誰?

【00:08】

等等。

唐思燼突然意識到,自己短暫地進入了一個思維誤區,即他們會“成為”自己選擇附身的人,但其實並不然。NPC和病人的思維和記憶並不共通,於是選擇牧師的盧克,到死也不知道牧師為什麽要殺靈媒;選擇伶人的馬文,則一直在被動獲取有關海倫和靈媒間的恩怨。

這樣看來,附身他們已經有所了解、且暫時不是任何人殺戮目標的海倫,反而能保證信息收集的最大可能和自由。

【00:00】

在倒計時結束的瞬間,唐思燼的手戳破了海倫的名字。

金色字符在他指尖融化,潮濕又滾燙,他不由得手指一顫。

海倫變形的名字湧向他,幾乎就在下一個瞬間,車站喇叭一樣的播報徹底結束,他坐在一樓大廳裏,成為了海倫。

伶人坐在對面,不再是馬文經過略微變形的面孔,臉上又出現了那一條白色綁帶。

她仍看著靈媒匆忙離去的方向,百無聊賴道:“真是急迫啊。”

唐思燼手裏還握著叉子,並沒有繼續吃海倫冷食的胃口,輕輕將它放下。

然而手臂一動,他後知後覺感到了所在軀體的陌生,花了幾秒來適應它。

不是屬於自己的肢體。

也不是海倫的。

二者因超現實的附身短暫融為一體,這讓那陌生感愈發微妙,他知覺出了它模棱兩可的輪廓。屋外雷聲陣陣,雨如洪流,不斷有冷氣沿著窗縫侵入大廳,嚙咬他……光|裸的……手臂。

唐思燼:“……”

他這才反應過來,海倫穿了一身怎樣的服飾。

這是盧克和馬文都未曾遇到過的小小煩惱:牧師本就和盧克一般是男人,伶人雖和馬文性別不匹配,卻也穿著男式的襯衣外袍,行動自如。但海倫不論本性如何,外表卻是個不容置疑的纖柔女性,加上婚禮前夜的特殊場合,此時穿了一條貼身剪裁的羅馬式垂紗禮服。

他坐在那裏,先覺察到領口垂下的流蘇和細小刺繡珠飾,隨後是不容忽視的束腰、裙擺下的蕾絲襯裙,以及鞋底高跟的弧度。

除此之外,還有冷。

禮服是無袖的,只有一條薄紗從側腰伸出,優美地纏繞過上半身,再從右肩垂下。穿在海倫身上非常漂亮,可是過於輕薄,以至於換唐思燼坐在餐桌旁時,他只感到頭腦幾乎被凍住了,身子甚至微微發抖。

而現在,墻裏所有眼睛都能看見他的窘況。

這念頭一閃而過,唐思燼迅速忽視了它。

他這邊因為種種緣故坐立難安,但當抱緊手臂打量伶人時,他看出她也並不安寧。

伶人粗糙的指節在桌面上緩慢敲打,他觀察片刻,試探著開口:

“你覺得她能做成嗎?”

“誰知道。”她頭也不回,他註意到她頭發剪得短短的,邊緣淩亂,“不過我想她很了解他。”

唐思燼探究地註視她背影,“你希望他死。”

這不是一個問句,伶人笑了。

“你我都清楚他是怎麽樣的人。”她說著,轉過身看著他。彼時唐思燼正試圖用桌子藏住動作,好不露聲色地去將那束腰至少解開一兩個扣子(他要喘不過氣來了),於是裹著奶油色絲綢的腰繃得筆直。

她一看來他就收了全部動作,但緊繃感未消。

他看到她戲謔地挑了挑眉。

“不過話說回來,我之前可能忘提了。”伶人道,目光上上下下在他身上逛了一圈,“今天你挺漂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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