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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魚鍋 爛人,爛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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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魚鍋 爛人,爛好人。

四月的天氣一天一個樣子, 到中下旬時已經可以將早晚需要穿的背心脫掉,又過幾天,加薄絨的衛衣也穿不住了, 一件長袖足矣。

一場雨後陳詡和周見山將去年冬天收進店裏的折疊桌椅搬到了外邊,按去年的樣子擺好,傍晚開始陸續上人,老客來了看見後挺驚喜,坐外邊聊天喝酒, 比坐店裏要更暢快些。

到七八點時店外空地上的每張桌子都坐滿, 飯館新推出了個魚鍋,周見山自己研究的,陳詡提前找劉一舟幾個試了菜,一致好評, 說是特別好吃。

嫩滑魚片鋪在爽辣鍋底中,配些豆芽金針菇之類的素菜,上面綴一層厚厚的青花椒。

上菜單後果不其然很受歡迎, 分量也足,一客帶一客, 生意比去年要更好,甚至很多人來只為吃魚鍋,很快陳詡就發現桌椅板凳不夠坐。

晚來一會的食客需要等位。

小巷飯館旁邊從前是家大門緊鎖的肉鋪, 從去年裝修一直到現在陳詡就一直沒見這家開過門,像是不幹了。

三月裏的某天,陳詡發現那纏繞著鎖鏈的門把手上多了張寫著字兒的白紙:旺鋪招租。

旺鋪沒看出來, 陳詡倒真有租的心思,想要增加桌椅板凳就得擴大飯館的面積,兩間鋪面剛好挨靠著, 長租下來後從店裏打通個約兩人寬的門,這樣飯館能承接的人數更多,不會再有食客來沒位子坐的情況。

但相對的,啞巴每天會變得更忙。

魚販每天清晨送貨過來,他倆倒是不用再單獨跑一趟,大姐和黎羽做了廚房以外約□□成的活,陳詡帶著幹一兩成。僅一兩成也磨人,唯一的好處是人忙碌時大腦可以放空,眼前只有手中的菜盤子,耳邊是竄著火苗的鍋鏟翻炒聲,人來人往,滿是喧囂。

什麽都不用想。

剩餘時間就將自己關在臥室裏畫畫,幾只畫架,幾個看不出顏色的小鐵桶,頭發也懶得紮,到六點多時天色漸暗,畫板上只一層淡淡的氤氳的夕陽影子,殘光穿過窗戶外大樹枝幹的縫隙,從遙遙的山頭來。

很快再從那山頭落下去,消失殆盡到房間裏不再有任何光線,只一道靠坐在床邊地上的不清晰的身形。

周見山進來找他吃飯,推開門,房間沒開燈,人屈膝坐在那兒,半張側臉。

另半張朝窗外偏,周見山站在門那,背後的雜亂人聲從那四四方方的木頭門框裏悄然鉆進來,碗盤叮當響。

他也跟著朝外看,其實太陽已掉下去,周見山只看得見一棵黑黢黢的樹影。

如果陳詡不說話,周見山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響,他只是站在那,不言不語。

他只是陪伴。

“周見山。”聲音有點啞,聽上去不夠幹脆,有遲疑,底音飄起來一小截尾巴,也不夠堅定。

含含糊糊,猶猶豫豫。

篤篤。

指關節輕叩門板的聲音。

在呢。

陳詡就又不說話了,周見山看那道坐著的人影似乎將兩條腿都屈了起來。

“啪。”

陳詡閉眼,眉毛在乍亮的房間裏蹙成兩條毛毛蟲,先是下意識擡臂遮擋,臉上脖子上粘著五顏六色的水彩點子。

門口的人過來了,陳詡嗅到一股飯菜油脂香氣,熱騰騰的薄汗蒸騰著洗發膏味從啞巴的頭發裏冒出來。

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他吸了下鼻子,雙手掩面,“刺眼。”聲音不大,把自己的臉搓了搓,“忙完了?”

周見山點頭,輕摘掉他蓋住臉的兩只手,拉過一起攥在自己手裏,另只伸過來擦他臉上的水彩。

先用指腹,然後用掌心。

之後將他從地上拉起來,把身上套著的松垮垮的薄衛衣朝下拉。

【襪子。】擦幹凈後周見山“說”。

“洗掉了沒幹。”陳詡說,“我已經不會那麽容易感冒了。”

周見山看著他,陳詡將手從那只環握住的掌中拿出來,又搓了搓自己的臉。

這麽搓了會,他“嗳”了聲。

啞巴的視線從唇移到他的眼睛。

周見山等待陳詡的下一句。

半晌,陳詡長長嘆了口氣,“吃飯吧。”

黎羽開始給王立剛送飯,回來後將保溫桶朝桌上一放,坐小凳上發愁:“再瘦就脫相了,我說你多少吃一點,把自己搞垮了,孩子怎麽辦呢?”

“心裏有事,吃不下,”大姐擇菜,手裏的黃葉子扔進垃圾桶,“這一天天在醫院住著得花不少錢呢,聽講對面就賠了一點,昨天我出去買菜,人還在那門口跪著,誰勸都不走。”

說著說著黎羽開始抹眼淚,有工作後她能給自己買買新衣服和好吃的了,但每月的工資還是會給家裏打一點,送飯時想給王立剛塞五百塊錢,王立剛沒要,硬給她塞回來。

五一放假劉一舟幾個來店裏吃飯,居然也聽說了這事,“你們知道那對面是誰麽。”王遠神秘兮兮湊過來,拋下問題又不解答。

“說啊。”劉一舟拿水煮花生砸他,“賣什麽關子啊。”

陳詡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視線落在路牙子上,像在發呆。

“沒點背景敢這麽囂張麽,”劉淮哧了聲,喝口啤酒,“你不說我都能猜到是什麽樣的人。”

聊著吃著,陳詡一晚上心不在焉,周見山端了盤油燜蝦出來,劉一舟開玩笑:“我沒點這道菜啊,王遠點了嗎?”

“我也沒點啊。”王遠也裝模作樣,不一會幾人笑,“還用點麽,詡哥朝這一坐,蝦是必然上的。”

當天晚上陳詡失了眠。

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是水泥地上跪著的那影子。

一只手從睡衣下探進他的後背,摸了兩下。一身汗。

周見山於是坐起來,擰開夜燈。

【怎麽了?】他“問”,【熱?】

被子還是冬天時的厚被子,這段時間忙到沒空將櫃子裏的薄被抱出去曬。

“熱,”頭發黏在額邊,陳詡其實已經極困,“睡不著。”

周見山將他額邊遮眼的頭發撥開,抖了抖被子。

【明天中午我把薄被抱出去曬,曬好明天晚上就換那一床。】

周見山比劃著。

陳詡說好,人朝他旁邊湊,這會又不嫌熱了,長胳膊長腿朝啞巴身上攀。

藤蔓一樣纏著,周見山的手從他腰下繞後,拍他的背。

一下下,拍得輕,陳詡的眼皮就慢慢發沈,總想閉上。

小夜燈光線柔和,薄薄的光,啞巴那邊更亮些。周見山一動,陳詡就覺得自己被光暈朝內吞咽進了胃裏,安全,叫人想沈溺。

“周見山。”他又喊。

臉頰貼臉頰,兩人閉著眼,蓋著半溜厚被子,眼皮上霧蒙蒙的,夜燈的作用。

聲音會順著嘴唇流經鬢邊,再落入耳畔,不用睜眼,啞巴光是點頭。

陳詡就知道他在說:【在呢。】

又安靜了好一會,陳詡卷著困意說:“其實監控拍到了。”

後背上勻速落下的手頓住。

大概五六秒,或許時間也失真,可能三四秒,那只手再次落下,依舊輕輕拍著。

“我翻了那天所有時間段的錄像,翻完後腦子有點不轉,渾身是汗,冷汗。其實你知道我當時的第一反應是什麽?”

周見山的臉蹭蹭他的眼睛,睫毛癢癢地撓。

“後悔,”陳詡輕笑了聲,其中含有一絲嘲弄,“居然是後悔,後悔打開那段視頻,後悔安裝那個監控,甚至後悔那天下午開車去工地門口,跟著王立剛坐電梯上八樓。”

他真的很困了,眼皮睜不開,數種情緒在這些天不斷糾纏折磨著他,叫他實在沒辦法不在夢中反覆聽見那聲哀喝,字字泣血——

“還我女兒公道!!”

“如果我沒看見,我還可以扮演一個十分同情但幫不上忙的看客,可以置身事外,可以只捐些錢供他生活,不必受良心上的折磨——但我看見了。”陳詡說得慢,“這事得有人去做,周見山。”

王立剛與自己的關系完全比不上劉一舟,也比不上他與許麗麗,畢竟他們其實沒見過太多次面,生活中也並未來往太多,一個曾經照顧過周見山的前同事,一個來店裏吃飯過幾次的食客,一個普普通通的要在各種工作中謀生的中年男人。

話少,長相平平無奇,皮膚有點黑,個頭也不高。他們最深入最貼近的交情是一把糖果,幾盤菜,蹲在寒風的路牙子上一起吃的糊了一點的烤紅薯和玉米。

這麽多天陳詡就這麽反覆不斷地告訴自己,然後再很快推翻。

因為他睡不著。

“那些人我們惹不起,黎羽說邪不壓正,但生活哪會事事按照預想好的來,這裏的所有都是我倆創造的,沙發套,地毯,牙刷,桌布,”陳詡說,“……我也會恐懼,我也會設想後果,我不是什麽英雄,我只是個——”

周見山將他抱得很緊,好像他們總是這樣抱得很緊,額邊的薄汗分不清是誰的,胸膛,肋骨,皮膚,血肉,全部貼在一起。

陳詡想起自己第一次登上老巷三樓天臺的夜晚,當時他伏在啞巴的後背,心臟從骨骼下戰鼓一樣擂動,現在透過脊背,和啞巴輕拍著自己的手一起共振。

他們住過冷得從被窩裏伸不出手,夏天熱到睡不著覺的房子,幾件t恤換著穿。

“只是個普通人,和任何人一樣的普通人,沒有超能力,不再能一死了之,”陳詡的下巴磕磕巴巴地打顫,牙齒撞擊在一起,“我有牽掛,有你,我想跟你安安穩穩一輩子在一起,不要有任何風雨,就只是在一起,像這樣抱著。”

耳朵邊涼涼的,陳詡縮脖子。

“但我知道。”他用力抱著身上的人,堅硬的骨頭抵在一起,他們像野獸那樣劇烈喘/息。

“你會跟我做出一樣的選擇。”他摸那硬到紮手的發茬,咬那張唇。

陳詡說得對。

“爛人,”尾調發顫,“爛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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