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眼鏡 那反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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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眼鏡 那反面來。

於是年二十八這天, 周見山失業了。

馬尾姑娘叫黎羽,也辭了職。寡言大叔有女兒要養,不幹不行, 臨告別前的那頓烤芋頭和玉米是他付的錢。

幾人互留了聯系方式,之後四散離去。其實誰都知道大概率不會再見面。

討生活,人被四個時間點困住一整天,很難再會有多出來的精力和時間再遇見。

周見山興致不高,但看見陳詡時還是彎眼睛笑。陳詡知道他心裏堵, 安慰他:“超市多呢, 工作等過完年再找。後天就大年三十,咱想想過大年吃什麽菜。”

街上到處掛著紅色的燈籠,路政在老商業街前的綠化樹上用吊車拉了一溜排的彩燈。

兩人回家時天已快黑,有人員在吊車上測試, 彩燈零零星星地亮。

夜晚的空氣有點寂寥,手被拉著塞進對方的口袋裏。陳詡偏頭,周見山昂著脖子正看吊車上的人。

暖意從手心包裹住自己的一瞬間, 彩燈劈啪跳躍著一同在頭頂亮起來。

“媽媽快看!”旁邊小學生搖大人的袖子,“好漂亮啊——”

“哇——”人群裏一起發出小聲驚呼, 有人拿手機拍照,“真好看啊,去年還沒有呢, 咱們小城越來越好了。”

一整條街都是彩色的燈牌,陳詡也拿手機拍了兩張。

“你也試試,”他說, “你的手機呢,拍兩張看看像素怎麽樣。”

啞巴空著的另只手別到身體的另一側,從口袋裏摸出來。笨拙解鎖, 舉起來對著燈。

“按快門,下面那個圓的,”陳詡湊上去看,“喲,不錯,一教就會。”

周見山嘿嘿無聲笑兩下,眼尾和下巴都還腫著,笑得齜牙咧嘴。

陳詡心裏不是滋味。

“疼還笑,疼就別笑了。”

他收回目光,“笑什麽笑,不許笑。”

啞巴垂眸溫柔地看著他,半晌擡手摸摸他的眼尾。

一點紅。似乎像是凍的,但周見山知道不是。

“你怎麽這麽招人欺負,周見山。”

陳詡重覆了一遍,“怎麽就非得欺負你啊,周見山,憑什麽啊。”

啞巴不走了,停下來。

陳詡也停下來,“臥槽憑什麽啊。”

他越說聲音越大,越說他心裏越難受,反覆念:“憑什麽,憑什麽啊?”

陳詡是真的想不通。

不偷不搶不占任何人便宜,靠自己的一雙手謀生,連話都說不了的一人。

他們除了一間能遮風擋雨的老出租屋,幾件衣服,兩部手機。

明明就幾乎再也一無所有。

旁邊有人看過來,手指被輕輕捏了捏。陳詡知道周見山不在乎那些,周見山只在意那些沖著他來的難聽字眼。

在意工作,因為只有幹下去才會獲得錢。

在意錢,那是他們生活的來源。

就是沒在意在意自己。

陳詡帶著人去藥房買藥,周見山的羽絨服遍布臟汙,已不能再穿。

兩人沒在外面逗留多久,拎著兩小瓶碘伏和棉簽棒,一盒創口貼回家。

許麗麗在家,看見嚇了一跳,問怎麽了,陳詡打個馬虎眼,不知道要怎麽說。

回家換了衣服,陳詡拿棉簽棒沾著上藥,越看越心疼。

“他們怎麽打你的,”他抱著那張臉上下左右地看,“拳頭打的?不僅破皮,腫了都。”

周見山點點頭。

陳詡又破口大罵幾句,期間周見山的目光一直落在陳詡的臉上。

近在眼前的兩片唇張開又閉合,看著柔軟又濕潤。

他偏頭吻了上去。

周見山不是吃素的,一拳砸到那人臉上,剩下的全對著肉眼看不見的地方招呼。

人被打得直不起身,嚷嚷要做傷情鑒定:“你完了我告訴你!我叫你在這地永遠混不下去!”

陳詡說過,周見山是個非常會融會貫通的人。夏天那會在衣服小攤前見過陳詡打過一次架。

啞巴就學會那巧勁與招式。

拳揮出去激得皮肉悶響,聽著似要皮開肉綻。然而拉去一鑒定。

身上實打實地疼,鑒定結果卻還沒周見山臉上那幾處淤青與擦傷嚴重。

言語侮辱無法取證,周圍人裏有少爺的朋友,盡管黎羽和大叔出面作證,最後還是偏向於“共同爭吵互毆”這一結果。

這種屬於基本無解的事,對方家裏有人,陳詡和啞巴只是兩個孤兒罷了。

正面來硬的是以卵擊石,要不得。

上完藥洗漱完,兩人拎爐子進來烤火,周見山從懷裏掏出了個東西。陳詡雙手在爐子上舉著,瞥了眼沒看清。

“那是什麽?”他問,又說,“過來點,你坐那能烤到麽?”

周見山沒立刻“回答”,也沒動,只低頭擺弄那東西。

原來是個可以打開的長方體盒子。

不一會,人才終於站起身,一只捏著什麽的手出現在自己眼前。

陳詡瞇了瞇眼,視線稍微清晰了一些,在浮著青筋的手背下聚焦。

淺金色的邊框,吸頂燈淡淡照射下來。

一副嶄新的眼鏡。

周見山觀察陳詡的反應。

為了買這副眼鏡他額外接了散單,中午別人都休息時他吃個飯回來繼續幹活。

早飯的錢也都攢了下來,到眼鏡店挑選許久,選了個他覺得最好看認為最適合陳詡的款式。

陳詡皮膚白,顏色也適合。

眼鏡放進眼鏡盒,在衣服內側的口袋裏藏了一天。

打架時生怕哪個不長眼的不小心撞到上面去,用小臂緊緊護著,為此多挨了對面兩下。

陳詡沒什麽反應——看起來。

陳詡一言未發,五官輪廓陷入一種靜止狀態。許久後陰影下的眼睫才動了動。

這一動像是打破了什麽平衡,很快陳詡的眼睛開始快速眨動起來。

他癟嘴,眼淚就落下來。

“你怎麽知道我有多少度?”他們一塊去驗過光,陳詡有點不知道說什麽好。

“你從哪來的錢,不是都給我了麽,”他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自顧自地念,“你從哪變出來的,這是什麽,新年禮物嗎?可我沒有給你買什麽東西。”

模糊發散的光線裏,一只手伸過來,用粗糲的指腹小心翼翼擦走他眼角的淚。

【我不要】周見山說。

眼鏡架在陳詡的鼻梁上,啞巴像剛才他那樣抱著自己的臉,上下左右看。

周見山說:【我要你】

他們接了個吻。

陳詡近視多年,黑板上的字看不清楚需要瞇著眼,間隔遠些分不清熟人的臉。

連理應最親近的馮蘭都並未發現過。

摔爛了的膝蓋是要自己貼上創口貼的,哭泣是不會有回應的。

自己是會被皮卡車噴著尾氣,像那堆行李一樣被丟下的。

但是啞巴給他買了副眼鏡。

什麽話都說不好的周見山,無聲無息地發現他日益模糊的世界。

-

正月初八趕在基本絕大多數人都返回工作崗位的節點,陳詡站在小院裏,只覺腰酸背痛,人快要散架,十分憔悴。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機,滑動了會。

撥通了一個電話。

一環扣一環,當初他因為受傷不告而別時,斷沒想到幾年後還有需要用到一幫人的時候。

正月初九,夜黑風高,少爺在監控死角被一群神秘人士堵到墻角狠狠揍了一頓。

叫聲淒厲似野貓號叫,險些被扒光衣服再後腚開花。

“求求你們,我真的對男人沒感覺,真不行,我求你們了,”嚇得魂飛魄散,連聲求饒,“我還要娶老婆的,求求你們放了我吧,我可以給你們錢,要多少都行——”

“不要錢,就得意你這口。不是愛騷擾女同事麽,換衣室偷拍,你這人惡不惡心啊?”

有人抽出皮帶,地上那人頓時面如白紙,手腳並用朝後爬,語無倫次:“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後不幹這事了——”

男人牙齒上下打磕巴,渾身篩糠似的發抖,就差沒在地上磕幾個響頭。

“真的,不信你們以後可以檢查……給我次機會,求你們,我真的錯了!”

正面來硬的是以卵擊石。

那反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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