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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蘆葦 蘆葦棒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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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蘆葦 蘆葦棒戀人

分不清是誰先湊上去, 這個姿勢不接吻實在浪費。所以他們貫徹落實了。

應該有人在發抖。陳詡感到世界變得很狹窄,五感裏只剩從微睜的睫毛下那一張無比放大的臉。人類需要擁抱,至少在這十幾秒內寒冬不再讓人沮喪。

冷冽的風穿不透鼻尖噴射的呼吸, 那是熱的,好像能夠融化一切。路燈落在周見山的眼睛裏,潤,明亮,卻漫無天際。陳詡覺得自己的腳踏踏實實地踩在地面上。

或者說踩在周見山的那雙眸子裏。

他渾身赤/裸了。

這個吻輕柔, 緩慢。和下午不同。陳詡舔了下那傷口, 再被托住後頸舔舐回來。沒有互相掠奪,也並未相互侵占,只是溫熱地廝磨在一起。

唇齒間是一樣的米糕味,嘗著有點甜絲絲的桂花香氣。前面那個小小的藍色鐵門裏面是他們蝸居之所, 水泥糊成的天地,老舊、逼仄。在啞巴到來前似乎沒有任何生命力。

一潭死水,破敗難言。

該做的不該做的他們都做過了, 像世界末日那樣大口喘著氣,像瀕死的摔上岸的兩條魚, 和任何一對普通的情侶那樣緊緊摟在一塊,皮膚黏膩地挨在一塊,胸腔此起彼伏。

說來好笑, 他與周見山明明已經見證過對方的情欲與不堪。

眼下卻因一個他們已嘗試過很多次的親吻而快要不能呼吸。

酒瓶子碰撞聲變得雜亂,陳詡在萬籟俱寂中發現其實並不只是自己在顫抖。

昏黃路燈下不夠顯眼,他求證般伸出手去觸碰。指腹搭上去, 對方閉上眼睛。

“你愛我。”陳詡怔怔說,他頭一次在外表現得垂頭喪氣。幾乎是有點苦惱,“但我是個很爛的人, 你為什麽會愛我?”

周見山攥住他的胳膊朝前輕輕一拽,他被抱得很緊,連心跳都聽得見了,“很奇怪,周見山,”陳詡臉埋在厚厚的羽絨服面料下,“我好像也離不開你了。”

“這很危險你知道嗎?因為在我的經驗裏,沒有誰是離不開誰的。就連我爸媽沒了我也很快就適應。”

背上的手輕輕拍了拍。

“你去上班,我會想今天的貨多嗎,會很累嗎?”他說得很慢,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因為你開始困得很早,眼皮打架,偶爾會獨自在門後揉一揉肩膀。”

“我會想你到底能不能趕上最後一輛公交車呢?但凡晚那麽半分鐘都不行,你喊不出聲啊,司機不知道有人沒上車,又怎麽可能會為你停下來等那麽一下呢?”

啞巴的胳膊收束得更緊,陳詡吸了下鼻子,繼續說著:

“我甚至偶爾會看一看本地新聞,在你回家晚的每一個晚上,想那群垃圾會不會再堵你——真是一群敗類渣滓,你不會說話到底招誰惹誰了?”

他破口大罵,“真是殺千刀,操他們大爺的!”

耳邊是陣沒忍住的輕笑,陳詡說,“你還笑,”他長長嘆了口氣,“哎——其實這都是多慮。”

“我很早就發現你並不好欺負,揮出去的拳頭要砸出悶響,張開的嘴要咬到肉。誰也欺負不了你,就連生活也不能,你可以在任何地方都活得很好。”

周見山安靜地聽著。他還是在發著抖,牙關像歷經嚴寒那樣控制不住地咬著,好幾次咬到自己的舌頭。

陳詡的聲音輕飄飄地落在他的耳朵裏,小巷中沒人,家裏的那些人還等著他們帶酒回去,而他們在這裏擁抱。

天空好像又開始飄雪,眼皮、鼻梁上微涼。他伸手將陳詡的兜帽拉得更嚴實,摸著那顆後腦勺,朝自己臉頰邊力度不大地摁了摁。

好暖和。

“我們談戀愛吧,”他聽見陳詡說,有點啞的男音順著胡茬攀爬到鬢角,再鉆進耳朵。陳詡的聲音很好聽,會畫畫,游戲也玩得厲害,“當戀人的那種,對象,男朋友,伴侶…嗯,反正就那意思。”

嘴硬心軟,像許麗麗。只是陳詡自己好像從來意識不到。

“有事一起扛,搬家一塊搬,住也一塊住——就是小城市也許不大接受這個,這個等真遇上了再說吧,我沒父母你也沒有,你沒有吧?”

周見山搖頭。

“談不談?”

周見山點頭點頭點頭,點頭點頭點頭,點頭點頭點——

“知道了知道了男朋友,別點了,胡茬磨到我腮幫子了,”陳詡沒動,也沒說話,安靜幾秒後才小聲罵了句,“臥槽,剛剛我就想問來著,”他擡臉,“真哭了?”

周見山眼圈通紅,偏臉湊過去,很鄭重地親了親陳詡的嘴角。

微涼,柔軟,不是夢。周見山有種不真實感。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從後山撿回了那條小黑狗。小狗巴掌大點,母狗被狗販子用籠子抓走了,他把快死掉的狗一點一點親手餵大。小狗從吱吱叫到嗚嗚叫,再到汪汪叫。

威風凜凜,皮毛黑得發亮。一叫下腹發紫的那東西就抖幾下,耳朵直楞楞豎起來。

他走哪,狗跟到哪。他下河裏抓魚,流水在下游的石頭上激蕩。狗從岸上跳下來,四只爪子在水裏撲騰,翻肚皮吐舌頭,響亮地叫。

回家時他赤腳拎鞋,狗從水裏站起來,嘩啦啦甩幹渾身的水,跟在他身後。

他要是去上學,狗就一路跟著到十字路口,他跟狗一起跑,放學回家再遠遠看見一道黑影子跑來迎自己。

兄弟姐妹,子侄外甥,他八親一頭未落,獨來獨往,單是條沒人要的土狗的主人。

後來狗被藥死了,於是周見山失去了唯一的身份,重新變成了一片柳絮,一根蘆葦棒。

現在是兩根了。

蘆葦棒戀人。

-

兩人拿趟酒拿了快半個小時,鐵門一推就開了,大概臨走時沒關好。

鼻尖是濃郁的番茄與牛油的香氣,桌子支在周見山那屋的客廳裏,正中央放個電磁爐,也是劉一舟他們下午一起帶來的。那口黑洞洞的大鍋就擺在電磁爐上。

鍋邊圍一大圈菜,滿滿當當,有好些盤肉,丸子,金針菇腐竹千張蘑菇等素菜,甚至還有兩盤蝦和魚頭。

湯底翻滾,裏面下了些豆芽丸子之類難煮的菜。

“鍋刷了好幾遍,還開了個鍋,”劉淮說,“能開飯了,王遠再洗兩把小青菜就差不多了。”

張朝陽聞著味掀簾子出來,“香啊香啊,餓死我了,能吃了嗎?”身後跟著出來幾人,王遠班上的幾個,見陳詡說回來了?陳詡點頭笑笑,幾人進屋幫忙去了。

“劉一舟呢,還在樓上?”張朝陽從盤子撚了片蘿蔔,嘎嘣嘎嘣嚼著,“詡哥來一片麽?我去,買的這是什麽。好香,肉夾饃?”

陳詡“啊”了聲,“就對面賣的,好吃,晚上你們嘗嘗。”

“看著就好吃。”張朝陽說。

“剛下來說要接電話,估計是他老婆打來的,接完又上去了吧。”王遠端了一盆洗好的青菜,“你洗手了嗎張朝陽,幹嘛呢你。”

“洗了洗了,”張朝陽嘶溜,“我嘗嘗這蘿蔔——買時老板跟我說水果蘿蔔,臥槽辣死我了。”

陳詡擰開水龍頭,“周見山,”他微偏個臉,聲兒不大,在流水下揉搓自己的手心,“過來洗手。”

身後的人很快過來,先貼著自己,故意放慢速度地擦過肩膀,然後站到水池邊,挨靠著自己,很普通地挽袖子洗個手。什麽都沒說,但又親近。

洗完手陳詡要上樓喊許麗麗,張朝陽又撚了片小點的蘿蔔,“我去我去,”他嚼著上樓。又過去幾分鐘,碗筷塑料凳一切都準備妥當,許麗麗帶著李歡夢從樓上下來:“哎我吃不了幾口。”

後面跟著個劉一舟。

“吃幾口是幾口,暖和。”張朝陽勸,扭頭,“嫂子說你了?怎麽心神不寧的。”

劉一舟不知道在想什麽,兩秒後才反應過來,“哦”了聲,“沒有,我是那麽容易挨罵的人麽,”他說,“餓了,中午沒怎麽吃。”

小女孩在屋裏看一圈,像是找人。看到陳詡時才彎眼睛笑笑。

陳詡坐番茄鍋那邊,左邊坐著周見山,右邊有個空位。許麗麗和李歡夢先進來找位置坐下,劉一舟跟著進來。

不知為何,人不像下午那會活蹦亂跳,看上去有點神游地發蔫。

像是心裏有事。

幾人打趣誰叫他不把嫂子帶來。“她不愛吃火鍋,不然就接來了。”劉一舟拿筷子,視線有點說不上來的飄忽,很快像是又恢覆正常了,招呼,“吃啊,開吃。”

陳詡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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