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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擁抱 應該不會再有比這更用力的擁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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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擁抱 應該不會再有比這更用力的擁抱了……

十一月月初, 陳詡去醫院拆了石膏。拆完後人有點發飄,腿上一下少了重量的束縛,居然有點不習慣。

走起路的感覺很陌生。原以為拆完石膏就能正常行走, 結果右腿還是使不上力,一走一滯,看起來比之前明顯得多。

醫生說,“正常,”指了指片子上的一塊陰影, “你有舊傷, 恢覆起來肯定比人家傷一次的要慢。急不得。”

陳詡告訴自己,那就不急。回家後他洗了個痛快的澡,就是有點冷。浴霸的暖燈只幸存一盞,開著有點用處, 但多少在只有幾攝氏度的天氣下顯得不太夠。

他彎腰往身上打沐浴露,發現右腿比左腿細了一圈,病態的白, 還有點輕微的浮腫。

陳詡飛快打完泡沫,對著花灑沖幹凈, 然後閉起眼睛,用花灑沖臉。

他開始嘗試鍛煉,白天在小院裏一圈圈行走。周見山站門簾那看, 風吹日曬下刺繡小樹的顏色已經淡了許多,啞巴打手語問:「累嗎?」

陳詡搖頭,周見山出來給他端杯水。

“動物園那些關了太久的動物, 身上會出現刻板行為,”陳詡說,“像這樣一圈一圈地轉圈走, 或者沿著數字8來回轉圈。”

“我怎麽感覺跟我這差不多呢?”他喝完那杯水,嘆口氣,“上外面轉轉吧。”

之後陳詡開始在巷子裏轉悠,走得慢,有時遇見鄰居還會打個招呼:“陳詡,石膏拆了啊!散步呢?”

陳詡跟老大爺一樣背手立定,“拆了!”他說,“兒子上補習班去了啊?我遛彎!”

無論他到哪,周見山都一直無聲跟在他身邊,人高馬大跟保鏢似的。

挺威風,小巷裏大家都知道這是陳詡的遠房弟弟了,有時也跟周見山打招呼:“跟你哥出來轉呢?”

周見山點點頭,電動車朝前面去了,他低頭擰開保溫杯,給陳詡倒了杯不那麽燙的水。

巷子過條馬路後邊就是個有些年數的小公園。裏頭樹多草多,不過眼下深秋,樹葉基本都掉差不多了,還剩光禿禿的枝幹。

於是陳詡跟周見山又去那裏轉悠,空氣倒真是挺好,一連又晴了好些天,帶著人的心情都變好了些。

就是這麽轉了一個多星期,陳詡的右腿依舊沒有好轉的跡象。

還是一走一滯。某天陳詡突然不願起床了,到了平時外出的點也沒見起來。

周見山“問”:「出去嗎?」

“不去,”陳詡的聲音甕裏翁氣,“走個屁,愛誰誰吧。”

不外出在家又著急,他開始研究吃的。

有了小電鍋後,陳詡跟啞巴基本在家裏煮東西吃了。小鍋挺深,煮個二人份的泡面或是水餃綽綽有餘。

陳詡買了兩盒雞蛋,覺得光吃面沒什麽營養,嘗試用小煮鍋煎蛋。

他蹲那,朝鍋裏倒了層從超市買的油,打進去兩顆蛋。

在出租屋裏煎有油煙,會往被子跟衣服上飄。他使喚周見山拿了個插排,長長的線拖到門邊上,自己蹲門口拿把鍋鏟鼓搗那小鍋。

他能做熟些簡單的食物,畢竟十幾歲就開始獨居,生活逼著他學會如何餵飽自己。但好不好吃那確實沒辦法細說,看心情。做飯是需要天賦技能點的。

剛好陳詡沒有。這玩意沒有就真沒有,跟有的人天生五音不全,或者路癡找不到方向一樣,沒辦法強求。

雞蛋一面還沒煎成型他就急著翻,鏟子一掀,油炸幾滴出來。

陳詡嗷地嚎一嗓子。

旁邊的周見山立馬起身過來了,似乎很緊張,嘴角繃得緊。是那天陳詡從醫院剛醒來時見到過的模樣。

板著臉,看上去像是生氣了。其實陳詡知道啞巴只是心疼他,但這總叫他不由自主會想起馮蘭。

從睜眼到閉眼,馮蘭好像在他面前一直是類似的神態,一言不發,嘴角下壓。

渾身像背著一根弦,那根弦不斷地在被拉緊,繃直,到最後連道風拂過都能夠吹出道尖銳的吼聲。

“冒失,馬虎,魯莽,”一連串的詞落在他身上,手指戳他的太陽穴,再釘一錘,“什麽事你都做不好,我真的對你很失望。”

近來陳詡總是想起從前的事,很奇怪。

就好像他最近笑得太多,這些影子要跳出來朝他太陽穴上給那麽一下,好叫他不要得意忘形。

周見山架著人去衛生間,抓住陳詡的手往開著淌水的水龍頭底下放。

人先是沒什麽動靜任由他擺弄,不知道在想什麽。幾秒後將手抽著往後躲了躲:“放開吧,你抓得我疼。”

“出去,”他說,“我自己弄。”

聲兒不大,淡淡的。隔著嘩嘩響的水流聽起來其實不大清晰。

手背那已泛起幾個火辣辣的紅點。陳詡白,一襯托那燙出來的痕跡就更紅。

但周見山聽見了,松開手。陳詡低頭,雙手撐在洗手池那,小臂用力。水龍頭依舊嘩啦啦在響。

頭發落在眼尾,虛虛遮擋住半張臉。看不出什麽表情,但很明顯狀態不對。

周見山沒再堅持,轉身出了門。

直到那背影消失,陳詡才終於動了動,擡頭朝外看了眼。

他沒說話,不一會低頭將手背放到水流下。深秋,水溫跟天氣一樣涼。

沖了不知道多久,整只手被凍得有點僵硬,皮膚上的那股燒灼的疼痛散去。他關上水龍頭,擠了點牙膏塗上。

陳詡沒立刻從衛生間出去。他走到裏面那堵墻那拉開小窗,摸出根煙。

“哢嚓。”

打火機扔進垃圾桶,他捏著那根煙,看外頭那只長大了些的小花狗。

不知道哪家養的,或許是巷子裏的大家一同養的。皮毛不算幹凈,但身上有肉。

陳詡嘆出口很長的白霧。他心裏門清,自始至終跟啞巴沒關系,他自己的問題。

像只隨處應激的炸毛的貓。自個小時候過得不好有心理陰影,拿別人發洩算什麽個事?

跟那些七彩頭又有什麽區別。

周見山應該對他感到失望,應該與馮蘭一樣對著他露出那種厭惡的神態。

或者像陳銘生那樣開著紅色皮卡,明知家中無人,依舊將他裝著口算冊的書包,自己疊好怕占位置,實際在空間很大的皮卡裏根本占不了多少位置的校服外套。

掉出來的被老師畫了朵小紅花的乘法口訣表,脫下的潮濕的鞋子,連同陳詡這個人。

都一起,完全地丟棄在大門緊鎖的外公家門口。

三年級,他的個頭還不算高,被養得不是很好。與同齡同學相比,他要更加瘦小。訂校服時尺碼是班裏倒數第二小。

第一小是個跳級生,比陳詡小兩歲。小小年紀戴副眼鏡,笑容不多,書包重,總是朝地上看。

陳詡不知道他在看什麽。

陳銘生和馮蘭吵完架之後就這樣,火氣遷徙到他的身上,熟練,因為不會產生任何後果。被丟下車的陳詡也同樣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這樣對待。

他站門口拎著自己的一堆東西,身後板板正正背著自己的書包。那輛什麽都不剩下的紅色皮卡從車尾管噴著黑灰的氣體,車身喘著咳著離去了。

他在那站了挺久,站不住了就靠在一輛不知道主人是誰的生銹三輪車上歇腳。

之後到小院的臺階上坐著。也坐了很久,門旁邊不遠是一個許久未倒的垃圾桶。

一直到天色慢慢暗下去,陳詡都沒有等到任何一個人。腳邊只有被他重新整理好的行李。

他經歷著最漫長的等待,問不到,尋不到,觸不到。只是被扔掉。

只是在報覆,而他是祭品。陳銘生在報覆,馮蘭在報覆,外公更是在報覆。長大點後的陳詡心想真是草了,老子他媽他爹的招誰惹誰了?

等陳詡再開門,鼻尖聞到股油潤的香味。周見山蹲在門口,門簾用繩子系上,袖子朝胳膊肘捋半截。

正拿著鏟子在鍋裏翻動。

他站那看了會,走到門邊,見鍋裏有兩個完整的煎蛋。表皮金黃,翹起脆脆的酥邊。

周見山聽到聲音擡了下頭,看見他後眉眼舒展開來,朝他笑了一下。

陳詡靠著墻,垂眸看啞巴,沒說話。

鍋還熱,周見山又低下頭,用鏟子扒拉,大概是怕糊底。

這麽看了會,在油脂滋滋啦啦的聲音裏,陳詡才很突兀地問一句:“你怎麽不討厭我呢?”

說是問也不對,不是詢問的語氣。陳詡:“你不覺得我有時候挺無理取鬧麽,不是突然錘你兩拳頭就是把你嘴唇咬出血。跟狗似的。”

周見山蹲那翻雞蛋。

“煎個蛋我都能讓燙著,”陳詡:“什麽都幹不成,要不就是突然擺那個臭得要死的驢臉,陰晴不定隨時翻臉。”

他絮叨念:“魯莽冒失馬虎,還瘸,以後得更瘸。說不定工作都找不到,你跟著我大概率以後餓死,你啞我瘸沒錢。”

“現在要走我不怪你,趁著我還沒問你要房租。”他看著周見山的後腦勺,和那只在鍋裏停下動作的手。

陳詡很短促地蹙了下眉,空氣安靜數秒,他才接著朝下說:“人心都是肉長的,我也不是一塊石頭。等以後我離不開你了你再想走,我就他媽的揍死你。”

啞巴終於被激怒了。放下鍋鏟,人站起來。

陳詡心說來吧打一架。

結果周見山只是從下而上地抱住了他,胸膛貼著胸膛,腿根貼著腿根。

陳詡的腰向後彎曲,那重量壓在他的身上,後背被有力的臂彎托住。像兩棵枝幹生長在一起的樹。他閉上眼,胳膊在對方背後收束。

掌心撫過那片脊背,就像此刻自己頭顱後正輕柔撫過的那只手。

他想,應該不會有比這再用力的擁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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