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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畫架 “下來點,”他說,“沒親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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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畫架 “下來點,”他說,“沒親夠。”……

十五歲那年, 陳詡開始害怕生病。

他幼時體質不大好,出娘胎就弱。母親馮玉懷他時辛苦,七個月還在店裏忙活。妊娠反應大, 臨近生產也就一百斤出頭。

所以陳詡出生時剛五斤,最小的嬰兒衣服穿身上都大。孩童時期頻繁感冒咳嗽。

後來獨自生活,小病像感冒發燒類,在家裹被子睡一覺,等大汗淋漓地再次醒來也就退了燒。

再嚴重點就爬起來戴個口罩, 癟著肚子去藥店買藥, 回來就著涼水吞服了。

涼水喝進去激得胃筋攣,不一會再面色不好地去衛生間吐。吐完回來接著睡,如此反覆。

就是不去醫院,連診所也不去。成長那些年裏挑食, 不吃許多東西,並沒有長多少肉。

“辣,”他躲那兜頭的巴掌, “媽媽,我舌頭疼。”

“菜椒, 根本沒辣味,”那時馮玉還沒有失控沖到理發店剪去那頭長發,腦袋後紮根長長的馬尾, “你又給自己挑食找借口!”

在陳詡有限的記憶裏,家中基本大多數時間只有他與馮玉兩個人。而馮玉往往沈默不語,往哪一坐就開始發呆, 很少與陳詡交談。

但陳詡話多。會說話後他先是黏著馮玉講,軟聲軟調:“媽媽。””媽媽飯飯。”“媽媽也吃。”

再之後變成脆生生的:“媽媽,樓下有兩只小狗打架。”“我得到了一朵小紅花!”

“媽媽, 我從那個鐵欄桿上往下滑,摔倒了,你看我的腿。”

得不到回應。陳詡自己給膝蓋貼上創口貼,也無所謂,跑回房間玩玩具。

之後他會把話對著玩具講,對著植物動物講。陳詡挺會自娛自樂,一個人也玩得挺開心。

安靜的家充斥著陳詡的聲音,馮玉訓他:“能不能安靜一點?到底從哪來那麽多話要講?”

陳詡就跑出去玩,天黑了再回,旁邊小朋友一個個被喊回家吃飯,馮玉不會喊他。

等到餓了他再自己回家,後來樓道燈壞掉,陳詡回家就要早一些。怕黑。

嘴甜,臉巴掌大點,漂亮。無論搬到哪住,附近的大爺嬸嬸都好逗他玩。

但大爺嬸嬸並不喜歡馮玉,“清高,”陳詡聽見他們這樣評論,“美院畢業的大學生,眼睛長在鼻孔裏。你看平時出來跟別人打招呼嗎?”

“男的欠人錢,還不上到處躲,這不是又搬到這來了。”

於是陳詡不再經常溜出門去,待在家裏擺弄玩具,看馮玉坐在陽臺的單薄背影。

看那塊被陳銘生砸掉塊角的畫板——紙張在炸開毛的筆下漾出五彩斑斕的綺麗。

再被撕成一塊塊碎片,扔進和了水也化不開的幹涸顏料罐。

最後一起丟到樓下的垃圾車裏。

常在外地的陳銘生難得在家中吃飯,馮玉坐對角線。陳詡往自己嘴裏塞一大勺飯:“你們知道這次考試有多難麽,老師說超綱了,九十多分一共就三個人。”

碗筷碰撞聲,兩個大人頭也不擡,漠然不語。

陳詡不看眼色似的絮絮念:“我的分排年級第一呢,美術老師還說我畫畫有天賦,色感好,可以重點培養。”

“畫什麽畫。”陳銘生突然慍怒,拍桌子,矛頭立轉,“你踏馬明知道我過敏,為什麽每次都要放?每一次!”

掛著青椒的木筷落在地,馮蘭也摔了碗:“那你就別吃,就自己做!回來這半個月你去過店裏一趟嗎?”

“我有事!”

“你有什麽事,除了跟你那幫朋友鬼混,腦袋一熱給人家做擔保還能有什麽事?這次還要賠什麽?”

“和你有什麽關系?”

“孩子不是你的?”聲音尖銳。

“誰都能管我,但你沒資格,馮蘭。”陳銘生站在殘羹狼藉中用手指著對面的女人。

“你自己選的,是你自己要跟著我過的。”

馮蘭不說話,只發抖。陳詡抱著碗站在旁邊,低頭往嘴裏扒涼掉的飯。

“你馮蘭記清楚,當年你走投無路要跳橋,是我陳銘生路過救你上來。”

男人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繞過陳詡:“你弟欠債你爸逼你還,踏馬的最後是我陳銘生幫你還清的。你記清楚。”

“這麽多年了,才女,”那是種聽不出意味的嘲弄,緩慢的惡毒的,“猜猜為什麽我唯獨對著你,才用得著買他達拉菲?”

摔門聲。陳詡沒擡頭,還是扒飯。

碗底堆著幾個沒撿出去的幹紅辣椒,他夾起來塞嘴裏。一口下去血液湧上大腦,臉通紅。

滿腦門子都是汗。陳詡把底下凝著油脂的涼飯吃完,轉身去廚房拿掃帚,出來將陶瓷碎片和堆積著的剩菜清理掉。

他想,或許馮玉不會再畫畫了。事實上後來他確實沒再看到陽臺上出現過馮蘭的背影與那個畫架。

陳詡長出喉結時,馮蘭留一頭短發,兩側剃到耳朵上方。他們又搬了家,他們總是搬家。

他想,或許馮玉大概是恨自己的。這種恨從陳銘生的身上遷徙而來,投射到他與父親相似的面龐中去。

瘦弱的陳詡背著畫板,騎自行車出現在樓下時,才難得享受到陽臺上來自馮蘭的註視。

馮蘭活了。於是陳詡去畫室更勤,刮風下雨雷打不動。

發燒也去,眼睛燒到睜不開。許霧看到時嚇一跳,強行奪了他手中的筆。

“我媽要看。”陳詡不給。

“燒死得了。”許霧強行將他拽去裏間小床上,給他灌了退燒藥,“睡。”

陳詡睜著眼,輕聲重覆:“我媽要看。”

“你不活了?”許霧帶上門,“我跟她說!”

陳詡閉著眼,一點點啄吻那張唇。薄薄的微涼的,柔軟的。

他伸手抱住那顆腦袋,手指順著鬢邊向上撫摸,摸到嘴角,擦過眼尾。他分離,再偏頭重新覆上去,像飲水那樣急不可耐地吮/著唇瓣。

病房裏安靜。耳邊只有幾道熟睡的鼾聲,和周見山逐漸厚重的呼吸。

啞巴,一個啞巴。

不能言不能說的啞巴,討厭跟人打交道的啞巴。如此的啞巴也能夠日覆一日去飯店,用本子跟人溝通,給哥帶湯,給他帶飯。

推他去做檢查,跑前跑後繳費,厚厚的小本子很快用了三分之一。

周見山依舊吝嗇他的話語,每句都簡短。一張張翻去,其中「哥」出現最多。

其次最頻出現的字眼是「謝謝」。

「哥腿疼,請來看看」。

「不要辣。」

「多少錢?」「我是啞巴,不好意思。」

「哥睡眠不好,請小聲。」底下是後補上去的字,字跡較上方更用力,也更潦草。

寫得急,但認真:「謝謝」。

呼吸纏繞在一起。陳詡閉著眼,撬開齒關,臉抵了上去。

對方很快反應過來,舉動變得很急。周見山本能般用手捧住哥的那張臉。

於是陳詡的腦袋潮水般不斷向後退,往枕頭深處陷。再重新擡起點角度,將浪潮推回去。

鼻尖磨蹭,鼻梁相撞。暧昧的輕柔的嘖嘖聲,從隨風飄動的米白色床簾後細細的悄悄地透出來。

如果有人醒來,偏頭望去。會看見布料上的人影低垂下去。

然而所有人都睡著,安靜的病房裏除了他們倆,不會再有第三個醒著的人。

再額頭相抵——陳詡半睜開眼,眼睫無生氣地耷拉著,微張著嘴吸入氧氣,急促的。

他的視線裏完全只有周見山了。

其實陳詡想不大明白,周見山的存在讓他萌生些困惑。周見山做的一切都像是不圖回報。

陳詡難免不去反覆想,到底是因為什麽呢?

你在哪裏見過我嗎?

拇指撫過周見山的眼尾,陳詡的手蓋上周見山的後腦勺。

周見山聽見聲低低的嘆息。那聲輕嘆像一根輕飄飄的羽毛,似乎微不可聞。

“嗳,”腦袋後的手用力。周見山的喉結滾了下,短促地咽了口唾液。

哥用他剛剛品嘗過的唇瓣蹭了蹭自己的耳垂,很淺的氣音:“下來點。”

“沒親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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