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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惶惶 食欲孤獨,情.欲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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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惶惶 食欲孤獨,情.欲孤獨。

酒廠規模不算大,十來個人。老板是個精瘦男,姓劉,戴個眼鏡文質彬彬。

陳詡見他不多。廠裏三臺面包車,分給陳詡輛亮銀色的,五成新,後排輪胎沾著泥。車窗還是老式搖桿的,一啟動發動機吭哧吭哧響。

側邊有剮蹭痕跡,能開。陳詡開到巷口,周見山站門那看。

陳詡從駕駛座探頭:“來,坐試試。”

周見山過來了,摸了摸車身。他與車輛打交道不多,坐過大巴,出租,面包車還真沒坐過。

但見過人開。村頭有個修廢品的小鋪子,老板六十來歲一老頭,話不多。老頭就有輛面包車,紅色的,看上去破敗,比眼前這輛還要再破一些。

陳詡開車門,周見山擡腿上車,坐副駕。關門,沒關嚴。

陳詡說:“甩上,用點力。”

不一會探過身:“安全帶。”

啞巴看著他。陳詡伸手越過啞巴,撈過肩帶扣進卡槽。在某個瞬間,周見山以為那其實是個擁抱。

陳詡帶他上城邊轉了一圈,車內老式音響放著歌,一路向北。周見山沒聽過,但覺得調好聽。

風從外朝開著的車窗裏灌,汩汩的,吹起陳詡的頭發,吹著周見山的一顆心。郊區沒人車少,速度挺快。他聽見陳詡在風裏喊:“爽啊。”

周見山偏頭看,半晌轉頭看前方。他在心裏跟著喊:爽啊。

賣的是當地產的某牌子酒,白酒。廠房在前頭,每天早上陳詡開車進後門,倉庫堆著成箱成箱的貨。

銀色小面包車後邊改造過,座椅去了,騰出來的空間只擺酒箱。

酒大多送到周邊城市的商超,也有飯店收貨。工作內容倒是簡單,一箱酒不沈,上貨下貨不算累人。

貨送到後跟對方核對清點下數量,簽字拍張照完事。為方便有時陳詡會將面包車停到出租屋巷口,趕上路遠的單,一個來回到家已是十一二點。

以前他也送過貨。幹的時間不長,面粉廠,一袋袋扛。陳詡膝蓋吃不消。

也跑過長途大貨車,一圈人裏屬他最年輕。腦袋後紮個小揪,見誰都叫哥。認了一堆哥。

陳詡在這個小城搬過許多次家。有房東因事不租,也有他自己住夠厭倦的。

房子各式各樣。帶小院的,單獨一間小屋的,和三四個年輕人一同合租的。

幹不同的工作,獲得一點錢。再吃進一些不健康的食物,攝入酒精與尼古丁。

創造些短暫的虛幻的,如夢如影的快樂,最後再將自己獨自送回家。

躺在破舊的鐵架床上,天花板被雨水浸泡著向外鼓出去,某天掉下來塊白色的硬粒。

之後從裂紋口開始簌簌掉落小小的墻皮。床翻個身吱呀呀響,燈光永遠不夠明亮,到處是灰蒙蒙。

陳詡在這樣的天地下用手握住自己。

腿根顫抖,手腕搖動,頭發黏在脖頸處。口舌間的所有聲響都要吞進喉,要咽入腹。

劣質墻板藏著偌大人潮的情與愛,朝他透過來繁瑣的淚與笑。男聲女聲,女聲男聲,很快變成難言壓抑,急不可耐的媾和。

哀哀嘆,哀哀怨。

他獨自來,獨自回。獨自生,獨自死去。食欲孤獨,情/欲孤獨,無根無源。

“啪。”他數著,“啪。”

陳詡無聲咬這個字。

“啪。”他就要去新世界。

“啪。”腳踝處悄無聲息攀上腥臭糜爛的觸手。“啪。”他無法前往光明。

在每個他自以為將要逃出去的時刻,在他的腳踏上新生活的時刻,拋物線下沈。

觸手如影隨形。視網膜上是片無邊無際的深紅。這紅扼住他的口鼻,制住他的軀幹。拽住他下墜。

就要下墜。沈到栽至浮著沙石的水泥地面,沈成軟塌塌細碎碎的一攤。觸手如影隨形。

“啪。”一聲輕響。

陳詡慢慢睜眼。頭發在靠背散開,顯得整個人消瘦,有種病態的寂寥感。

嘴唇顏色不大好,臉色也不好。

車裏太悶。

周見山站在路燈下,從車前窗看他。收回拍車窗的手。旁邊開過輛大眾。

燈光在那雙註視著他的黑眸上晃過。很快消失。

陳詡搖下車窗,新鮮的空氣沖掉車裏悶出的皮革與煙草味:“不是叫你不用等嗎?”

周見山笑笑。天早晚有點涼了,啞巴身上還穿著短袖短褲,也不嫌冷。

陳詡看了眼手機,晚上十一點四十五。

他大概十點回的,車沒開進去,遠遠看巷口堵了輛皮卡。陳詡將車停在對街,大概隔了百來米。

皮卡一直沒動,他等了會。開一天車神經感到疲憊,手機掏出來看兩下,沒流量。

陳詡依舊卡在那關,這幾天他失掉繼續探索的興趣,連游戲都沒打開。

靠那刷了會朋友圈。哪個老同學去看演唱會,哪個買雙鞋。

劉一舟拍了條狗。狗兩條耳朵長長耷拉著,眼珠子滴溜溜圓。

“新成員。”

他點了個讚,打個哈欠搓把臉。車窗降下來點,座椅朝後拉,仰著頭抽了根煙。吹了會覺得涼,又搖上去。

車內一股淡淡酒精味,他就那樣睡著了。

秋老虎,陳詡早上出門穿得不多,白天在外跑一天。這會才趟著涼,鼻子癢。

皺眉打了個噴嚏。他拔鑰匙下車,甩上門:“倒是聰明,知道出來找。下回不用找,你睡你的,我回來不回家上哪去啊?”

周見山點頭,遞給他件薄外套。陳詡也不客氣,接過去穿上。本就是他的衣服:“我櫃子裏不是還有幾件麽,你穿著小不小?冷你就穿。”

最近周見山的“話”變得稍微多了些。

黑皮小本子的使用頻率高起來,啞巴時刻將本子裝在口袋裏。

身側筆尖沙沙響了會,陳詡偏頭。

「一點小。」

兩人過馬路。路上沒人,太晚了。

“將就穿吧,”陳詡聲音有點倦意,“你哥我快發工資了,這個月跑得勤能拿四千多,拿到手帶你買衣服去。”

他近來已習慣用哥自稱。狹小的居住環境好像很容易滋生親近,盡管不情不願,陳詡還是不止一次感到了一點相依為命的錯覺。

他們的命神奇地綁在一起,在此刻。並且會隨著時間流逝愈加緊密,會斬不斷,像海底的水草那樣雜亂隱秘地纏繞在一起。

愈纏愈緊,體積越來越大。永永遠遠,到他們被燒成同一團灰。陳詡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背部泛起層細細的汗。

他之前沒考慮過那麽多那麽遠。陳詡微微偏頭,視線略向上看了眼啞巴的臉。

這段時間陳詡時常從這個角度看到周見山的臉。鬢角,下頜,再到脖頸,喉結。

小麥色的臂膀,蓬發的肉/體從自己那清倉甩賣攤子買來的英文T恤底下映出來。

沙沙響。

「找工作。」本子上寫著。

周見山認真看著他,不一會又低頭寫,舉起來:「哥,我賺錢。」

陳詡的肩頭隨那漸弱的亂鼓敲打聲懈下去。大概今晚確實太累,人一累就會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行啊,”路燈將二人影子拉得長,“找唄,明兒我配把鑰匙,你帶身上,我不在家你記得鎖門。”雖然也不知有什麽能被偷。

進小巷了,兩道腳步聲空蕩。周見山點頭,拖鞋啪嗒啪嗒響。

陳詡每天早出晚歸,周見山一個人在出租屋裏。天蒙蒙亮時周見山會率先從睡夢中醒來。

他醒時陳詡還沒醒。窗外有淡淡的光,他輕翻個身,借這微光安靜註視著熟睡的男人。陳詡睡眠不好,這是周見山搬進來後很快發現的一件事。

眉頭微蹙,偶爾從喉底發出極弱的碎聲。幾根發絲耷拉在垂著的眼睫上。陳詡實在太瘦了,鎖骨凹陷明顯,下巴窄。

像是從他到來之前,陳詡並未好好吃過飯。

這麽沈沈註視大概十來分鐘,鬧鐘會響,眼前人閉眼摁掉手機繼續睡。周見山翻身回去,輕柔的鈴往往響四遍,陳詡才會坐起身。

然後他會感到身邊安靜一會。微偏右看,右邊那蜷個人影。陳詡將臉埋在膝蓋上,把自己團成個緊巴巴的球。

這麽坐幾分鐘,才終於動了下,擡手隨意揪起後腦勺的頭發。

陳詡跨過自己下床。衛生間有水聲,刷牙聲,幹嘔。周見山不太懂這關系著身體的哪個部位,或許是胃,也或許是神經。

不一會人出來,抓茶幾上的鑰匙。幾串鑰匙叮鈴鈴響一會,響聲從屋裏到院子。

關門。房間重歸寂靜。

周見山睜開閉著的眼。

陳詡不算開心,有心事。在大多數時候。周見山則相反,在大多數時候他沒有什麽想法,進食,飲水,純粹得很,生存似乎是他的本能。

活下去。無數個日夜周見山看天上的繁星,聞草木莊稼,泥土交織的塵世味。活下去。

他向上挺拔著生長。周見山伸出手,指尖冒出細小的根須。

一厘米。周見山數,半厘米。

他隔著這半厘米的距離,在熹微晨光裏,用手指隔空觸碰熟睡著的陳詡的臉。

一點點一寸寸描摹。他的根須長進哥的身體裏,從額頭到直挺的鼻梁,從有規律的呼吸向下至兩片薄唇,在那幾顆雀斑處落地生根。

他吸食哥的血液,哥汲取他的養分。

哥。周見山第無數次將這個字輾轉在舌尖,用他恍若老舊火車頭的聲帶在生銹幹澀的鐵軌上運行。

無聲,出租屋裏只有難覓喑啞的氣音。哥。

周見山閉上眼,身體隨之劇烈顫抖了下。像條拍上岸垂死掙紮的魚。

腿間的濕潤叫他惶惶。他張開嘴喘氣,無聲的。臉旁是哥的枕頭,上面掉兩根長長的發絲,柔軟的。

出現於夢中數不清多少回的。或許陳詡不記得了,其實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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