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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臺風 溫熱氣息噴射在他的耳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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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臺風 溫熱氣息噴射在他的耳垂下。

陳詡睡了個回籠覺。

後半夜窗簾沒拉,太陽大剌剌照進來,準確說他是被曬醒的。

洗漱時腦門發脹,對著鏡子打了兩個噴嚏。

小鎮南北都有市場。南邊的更大些,除了生禽吃食,也賣些生活用品之類。

最主要的是那邊招工。

陳詡對工種不怎麽挑,主要挑錢。錢過得去他就幹,累點沒什麽。

出租屋出去有直達市場的公交。巷外一排門面房,拐角開家包子鋪。

早上包子鋪生意很好,外面一架高高的抽屜蒸籠冒著熱氣。陳詡到門口時剛好撤出來張桌。

“走。”

昨晚喝得胃不舒服。陳詡說:“吃點再去。”

鋪面不算大,也不小。兩間房打對通,三十多個平方,擺了十來桌。

老板姓方,又賣包子,旁邊住戶都叫他方大包。

方大包三十來歲,還有個弟弟上小學,叫方小包。

方小包智力上有點問題。方母高齡孕婦難產,小孩出生時缺氧。方大包因為這事兒跟他爸鬧過,當年連菜刀都拼出來了,父子倆臉紅脖子粗。

一個說:“我想生就生!老子的事你摻合什麽?”

另個把家夥事往桌上一拍:“那是你生嗎,那是我媽生!”

櫃臺旁邊放個不銹鋼餐具消毒櫃。陳詡要了兩籠小籠包,兩碗沙湯,掏手機付錢。

想了想又加倆茶葉蛋:“一共多少?”

“香菜都放吧?”方大包一轉頭,“喲,有段時間沒來了,小包前兩天還念叨你。”

陳詡偏臉,周見山點頭。

人挺多,陳詡說:“都要。這幾天小包沒見上我那去玩啊,二十五?掃過去了啊。”

“你手倒是快,不要都不行。”方大包往蒸屜上架了兩籠燒麥,“沒叫他去,天天凈煩你。”

邊說邊探頭喊:“方小包,看誰來了。出來端湯!”

“沒少給吧?少了也不給了啊。”陳詡開玩笑。

“少了,再給我轉一百。”

“謔,黑店麽這不是。”

門口又來幾人。說說笑笑間陳詡把手機和鑰匙扔空位上,交待:“東西看好,我去拿碗。”

他額外還夾了碟白泡菜。端著東西回來時,眼睛下意識先朝桌子那看。

周見山的背影坐得直。他看去時啞巴正好回頭,兩人越過人流對視一眼。

很短暫。周圍鬧哄哄的,擠出去兩個人。陳詡錯開目光,“前兩天那包子是從這家買的吧?”

他把碟子放桌上,拉板凳坐。周見山點頭。

“今天你嘗嘗這家小籠包,”陳詡下巴點了下,“比大包子還好吃。”

旁邊過來個虎頭虎腦的男孩。方小包端著東西步子急,一看見陳詡整個人就盛開了。

很高興:“詡哥,詡哥!”

“哎喲慢點,”湯灑了點出來,陳詡接過去,“你詡哥暫時飛不走。沒燙著?”

方小包左右腳換著站,“沒燙。”小孩看陳詡時溢出來的開心。

看周見山就縮脖子,眼睛從下往上翻白眼珠子瞥。

“怎麽看人呢?”陳詡覺得好笑,正色,“沒禮貌了啊,方小包。”

方小包擡頭了,還是不大敢往周見山那邊看。絞手指,說一句話喘半口氣:“我不那樣,不那樣了。”

“最近有聽你哥話嗎?”陳詡將擦桌子的紙巾扔進垃圾桶,“有好好寫作業嗎?”

周見山低頭,一籠包子推到自己面前,“不夠再加。”陳詡聲音不大,說給他聽的。

“聽話的,每天都寫的。”方小包聲音小。他喜歡詡哥。

詡哥替他趕走欺負他的壞同學,他不再偷偷從學校跑出來,躲在小巷裏獨自哭泣。

就是詡哥對面坐著的那個寸頭男正在吃飯,冷冷的沒有笑模樣。

一口一個包子,腮幫子頂著嚼。看上去兇巴巴,說不定會打小孩。

方小包沒見過這人,他膽子又小,此時有點怯怯的。

但是陳詡實在太久沒來,他也太久沒看見詡哥。鼓起勇氣躊躇半天,最終顯擺欲戰勝了膽怯:“我,我得獎狀了,詡哥。”

“喲,那確實是聽話了,”陳詡挑眉,“不錯。”

周見山悶頭吃著。

方小包頓時快要飄起來。腳在地上挪兩下站穩,補充:“吃,吃飯標兵。”

“那也是個兵。”陳詡說,“標兵,這倆香腸不是我點的。你給端回去,我沒動筷子。”

方小包沒端,頭一扭跑了。

方大包從側間喊:“新品,好吃,你嘗嘗!”

“天天來天天送,你不怕虧本?”陳詡笑兩聲,“行,我嘗嘗。”

“吃完還有!”

他隨手夾了根放啞巴小碟裏,夾完低頭吃自己那根時,才想起隨口客套一句:“不嫌棄吧?”

周見山已經低頭吃進嘴了。腮幫子鼓鼓囊囊,一根香腸嚼得太陽穴被拉扯得跳動。

看著還真像個幹了一天活回家吃飯的莊稼漢。

陳詡喝了口湯,打量著。

啞巴不笑時確實是一股不好惹的混子味,尤其剃了這寸頭之後。平時看人眼神又冷。

現在看著不像黑煤工,像剛蹲完出來的。難怪剛剛方小包跟耗子見了貓似的。

但笑起來又不一樣。

一笑就是二十歲的年輕男性,算得上賞心悅目,是旁人輕易會將目光聚焦過來的那種。

但是陳詡發現周見山在外人面前笑得不多,或者說壓根沒見對外人笑過。

啞巴好像對什麽都不在意,與世界隔了層膜。

沙湯熱氣騰騰,鹹鹹的蛋花雞絲混著黑胡椒味,一口下去胃裏很舒服。

他抱著碗,四周人聲熙熙攘攘,墻上掛著的電視正在播放早間新聞。

“今年第5號臺風「旋渦」於13日下午17時從九龍臺進入我省,以每小時20公裏左右速度向北偏東方向移動,強度逐漸減弱,現已於今天早晨撤退…”

陳詡低頭一口口喝湯,動作有一瞬的停頓。

他突然莫名覺得這樣的時刻還不錯。兩人坐在小方桌上吃正常人的早飯。

等會吃完飯,酸脹的胃會被熱乎乎的食物填滿,他和啞巴再一起坐公交去市場買菜。

買嶄新的門簾,找能維持生計的工作。

啞巴分明只字未言,只字難言,陳詡卻覺得耳邊聽得見周見山的聲音。

可那是種什麽聲音?背影是聲音,或許戰鼓擂動的心臟是聲音。

說不清。陳詡慣不會糾結說不清的東西。

瓷碗燙手。他收回視線,放下手中碗。

或許未來他們還可以一起買一臺空調,用攢下來的錢。

“草,活過來了。”在周見山視角裏陳詡只是發了一小會楞。他看著陳詡放下湯碗,慢慢伸長腿,手撐住板凳往後仰。

許久聽見對方輕嘆口長氣。早餐店裏人聲 紛雜,周見山卻總能捕捉到陳詡的每種聲響。

陳詡擡眼:“一籠夠吃嗎?”

周見山點點頭,笑了下。

兩人出門時方大包熱火朝天地正忙著,“走了?”擠出空跟食客說話,“豆漿在箱裏,左邊有糖右邊沒有。”

“啊,”陳詡擺手,“你忙吧。”臨走時店裏還是一直進人。陳舊招牌上寫著幾個紅色大字:方方包子鋪。

陳詡有將近一年沒坐過公交。兩人到公交站臺後才發現路線圖不知何時已被更換了張新的。

陳詡湊上去看。旁邊來一大爺,欲言又止半天。

公交站臺這會就他們仨人。大爺左看看右看看,問周見山:“去清清公園坐幾路啊?”

周見山沈默,他也不知道。大爺只好又問陳詡:“清清公園坐幾路車啊?”

“3路,”陳詡瞇眼,“11站。”

去市場也是3路車,7站。三人上車,有人給大爺讓坐。

夏天身上衣服少,陳詡的紋身招眼,在小城他又難得留頭到肩的長發。

站沒什麽站相,有股懨懨的味。瘦且皮膚白,眼底因作息差積攢的烏色更加明顯。

看上去就是個生活混亂,晝夜顛倒的社會閑散人士。

但那張臉又確實好看。低頭時五官沒入淡淡陰影中,一上車就有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

然而當陳詡擡頭,這些善意或不善意的視線又很快消失。中途陸續上來幾人。

他對這些不在意。車上沒位置,略有點擠。兩人站在後門口。

沒一會,旁邊擠過去道人影。陳詡擡眼,周見山站到了他的另一側。

啞巴肩寬,個兒也高。陳詡沒說話。

低頭用另一只手玩手機。這星期更新的密室逃脫是酒紅色主題,難度頗高。

早上醒後他大致玩了一小會,好多樣道具沒找到。陳詡不太喜歡這個主題,玩得時候總有種說不上來的煩躁。

公交車上很安靜。陳詡在幾個密室裏來回轉,就是找不到最後三樣東西。

司機開車有點猛,陳詡低頭看手機,感覺有點想吐。手指虛虛搭在扶欄上,剛準備息屏。

車身突然一個急剎。

陳詡沒站住,隨慣性朝身側撞去。一時間車廂內許多道低低的驚呼,不同鞋底摩擦出的聲音刺耳。

“怎麽開車的,”司機探出車窗,“我直行!”

出乎陳詡意料,沒摔。

但也沒站得起來。距離太近,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耳廓是怎樣擦過周見山的鼻子。

溫熱氣息噴射在他的耳垂下。大腦飛快運行工作,判斷出這是根質地堅硬的鼻梁骨。

接著便快速下滑,揉上柔軟的什麽。陳詡的耳朵微微向內彎折,有些發燙。

是啞巴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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