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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

◎白月光。◎

01

剛過卯時,丁小粥已背上包袱,匆匆出門。

這條崎嶇山路是他走慣的,腳步雖瘸,卻不妨礙。

行至半路,月未落,日頭藏在山縫後濾出一丁點亮。

半明不明的,像是給大地灑上一層灰藍藍的塵埃。

有人家升起細裊炊煙,山壁上斜生的野山柿枝頭掛了果,像一個個小燈籠,可惜沒熟,丁小粥知道咬一口一定澀的皺臉。

他一路上撿拾柴火,到李奶奶家前已有一大捆,一聲不響放下就走。

李奶奶是孀居老人,生活不便。

丁小粥時不時順手分她一些柴。左右不花錢,多費點力氣罷了。

然後,經過祠堂和曬谷子的禾場,丁小粥終於抵至今晨的目的地。

前些年秀才先生白長庚來此定居,支起小院,開辦私塾。

篤篤。

丁小粥敲門。

耐心地等一小會兒,門後一聲咳嗽,傳來問聲:“是誰?”

丁小粥赧然:“是我。先生。”

木扉打開前,白長庚就喚出他名字:“小粥,是你。這樣早。”

白長庚的肩上胡亂搭件外衫,頭發未束,披著。

丁小粥:“打擾您了,先生。”

白長庚莞爾一笑:“吃飯了沒?”

丁小粥不欲麻煩他,可又不擅撒謊,頓時滿臉通紅。

白長庚對他招手:“外面露水大,莫濕了衣裳,進來坐著等。我給你弄碗飯。”

兩人相識於五年前,那時,丁小粥十二歲。

他早聽說村裏辦私塾,他好想去念書,但父親剛去世,母親又生病,哪有條件?

一次,白長庚遇見丁小粥。

這小孩提個打補丁的破布袋,在田裏拾穗,一邊嘴裏嘀嘀咕咕。

他走近一聽,發現是他昨日教的論語。

背得分毫不差。

丁小粥像是偷油吃的小老鼠被抓住,嚅囁解釋自己路過學堂時聽見兩耳朵,不小心記住。

白長庚笑了:“旁個人盯牢書本也沒背下來,你聽兩下就記住,不是更厲害?子曰,有教……?”

丁小粥接話:“有教無類。”

白長庚:“是也。”

此後,得空時,白長庚會偷偷教他字,日積月累,丁小粥很識得些字。

母親說承恩得報,每逢年節前,若家裏有蓄餘,也曾讓他給白先生送條腌魚或幾個鹹蛋。

白先生從不嫌他窮酸。

丁小粥默默在心底將白先生視作自己的老師。

好不崇敬。

而前兩年,他滿十五,別人家的哥兒這個歲數就開始說親了。

他聽說,村裏一直有人想給白先生做媒。

他想象不出得是怎樣的人才能配得上白長庚。

白先生溫柔、和氣,還生得白凈斯文,不似這鄉下的泥濘荒瘠。

自此一別,不知哪天才能再見。

願為南流景,馳光見我君。

臨行前,他跋山涉水而來,只為再見自己的心上人一面。

去年,丁小粥的母親去世,底下還有一班弟妹嗷嗷待哺,丁家生活很是艱辛。

白長庚看在眼裏,打算請他吃頓飯後,再讓他拿些糧食走。

可丁小粥卻不應他的招呼進門,仰起小臉,說:“先生,我是來向您道別的。”

白長庚一怔:“你要嫁人了?”

丁小粥耳朵紅了,擺頭:“我本家的堂叔來奔喪,說帶我去省城找活做。”

白長庚皺眉:“怎麽回事?”

丁小粥細細與他分說。

倒也不算天花亂墜,都是城裏正常的工價,說得有鼻子有眼,白長庚半信半疑:“真是你堂叔麽?”

丁小粥用力點頭:“是,我小時他常帶我玩蛐蛐兒,給我買糖葫蘆吃。堂叔說,有個大戶人家的竈房找幫傭。簽長契,五年即放身。城裏活多,就算是瘸子,只要肯幹也能幹活賺錢。”

他為母親看病借錢,欠了不少債,光是種田可還不上。

這債拖一天,他的心就堵一天。

再者說,他也想去外面看看,光是想,心就飛遠了。

一雙大眼睛睜得圓圓,有點迷茫,也充滿希望,晨晞中晶瑩明澈。

這孩子,太純凈了。

白長庚心中嘆息,思忖頃刻:“你等等。”

不多時,取來一條穿著顆小石頭的紅繩給他。

“我也不知道他還在不在……”白長庚叮囑他,“總之,去了省城,要是遇見麻煩,可以拿這個信物,去衙門找一個叫洪建業的人——要是能找到的話——告訴他我的名字,他會幫你。”

丁小粥感激不盡地收下信物,謝了又謝。

白長庚拉他進門:“還是留個飯吧,吃飽了才有力氣趕路。”

2

離開書塾時。

丁小粥的包袱裏還裝上白長庚送的幹糧。

他去村頭等堂叔。

村子裏的一幫小調皮蛋們不知從哪鉆出來。

他們一見丁小粥就嘻嘻笑,學丁小粥走路的怪樣。

順口溜更是張口就來:“丁小粥,走路歪,一瘸一拐像條柴。東家嫌,西家怪,沒人要的醜八怪。”

丁小粥也不是吃素的,撿起地上的野果子,一擲一個準,吵罵起來,很快招得哭聲連天。

被告狀的大人趕來,抱住孩子,氣憤又無奈地說:“你沒事惹他做什麽?不怕死?”

其實丁小粥生的不算很醜,只看臉的話,甚至算得上不錯。

可誰讓他三年前上山采藥摔下去,摔瘸了呢?

家裏又欠那麽多錢。

且因丁小粥常年吃不飽飯,生得瘦伶伶,不像好生養的樣子。

最重要的是,他父母俱亡,許多人覺得是他命硬克死的。

越是落魄,越是人盡可欺。

丁小粥明白這道理,每次被欺負都會兇巴巴還手,不要命鬧了兩回,有次還動了刀,這才讓人怕了他一點。

擾攘聲引來不少人出門來看。

一個方額大耳的少年奔他而來,笑瞇起眼睛,一臉癡相,一眼就可看出心智殘缺。

兩人打招呼。

“小粥。”

“阿福。”

阿福是丁小粥在村裏唯一的朋友,和他同齡,是個傻子。

瘸子也只能和傻子交朋友了。

丁小粥也跟他道別:“阿福,我要去城裏了。”

阿福還笑呢:“幾時回來?”

“等還完了債。”

“幾時還完債?”

“不知道。”

阿福的笨腦袋這才轉過來,立時急得要哭:“你不回來了嗎?”

壯壯的手抹淚花。

丁小粥待他如待自己的小弟小妹,當他是小孩子地哄:“回來的,回來的。呀,你的手是怎麽回事?又被你爹打了嗎?”

他抓住阿福的手看,撩起袖子,手背、胳膊上全都青紫痕跡。

他覺得阿福好可憐。

他一個孤兒,還有空對別人心生惻隱。

丁小粥大概知道情形。

去年還是前年,新皇登基,新官上任還三把火,更何況是皇帝。

早先許多人把田地掛在附近的大戶名下躲稅,自去年起,都不行了。查到要罰。輕則賠錢,重則充徭役,頓時民間怨聲載道,人人罵他是暴君。

阿福委屈不已:“我爹說,皇上找人修道,讓我一起去做工,我不去,他就打我。”

他嚎哭:“離了村,就沒你跟我玩了。你卻要走。”

丁小粥真是頭疼:“我要還錢吶。”

阿福淚汪汪:“我偷我爹的錢幫你還,你不走行不行?”

丁小粥不由駭笑:“那怎麽行?”

話音未落。

阿福的娘親不知何時在他們近旁,正好聽見阿福說要偷錢,氣得拿起棍子,趕瘟神似的要打丁小粥:“你這小賤/人,又勾/引我兒子,沒得攛掇我們阿福學壞,面醜無德還想嫁進我們陳家,做你的癩蛤蟆夢!”

這就是丁小粥在村中的地位,連一個傻子家都嫌棄他。

阿福替他挨了幾下,丁小粥叉腰要吵。

剛開戰,乘驢車的丁家堂叔呃嗷呃嗷地出現了。

丁小粥顧不上再哄小孩,趕緊隨堂叔啟程。

阿福跟在車後追,他個頭傻大,犟勁兒上頭,八頭牛也拉不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小粥,你別走。”

丁小粥鼻酸,沖口而出:“在家要聽話,好好幹活,不要躲懶。”

阿福撕心裂肺地哭:“我以後再也不偷懶啦!我做工!我攢錢!”

山路那麽長,哪追得上?

漸漸他再看不見阿福的身影。

說不上是因為朋友挽留,還是畏懼未知前路。

丁小粥也有點想哭。

堂叔在一旁看半天熱鬧。

驢車好臭,還顛得屁股疼,堂叔卻閑適地往車上一躺,如背後不是稻草,而是綾羅綢緞的軟床。

堂叔哼哼唧唧,荒腔走板地唱起個小調兒:“向前走,莫回頭……”

丁小粥抱緊包袱,想到娘臨終前叮囑他照顧弟弟妹妹。

家裏那麽窮,又趕上荒年,糧食太少,他的破肚子又特別會餓,難道全家活活餓死?

少了他,收成應該就夠吃了,要是他還能從城裏寄點錢回家就更好了。

沒有活路。

他只能這樣往前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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