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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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葬禮結束後,趙嵐去了機場。楊潮則和陸祎寧回了臨河。

他們又回到了曾經的小巷。王叔叔和老婆跟著兒子一起去了北京定居。劉奶奶在前幾年已經過世,張伯伯去海南看剛出生的孫子。王阿姨近日正張羅著給兒子相親,總也找不到他滿意的,頭痛不已。

看見楊潮時,王阿姨差點沒認出來。

“都長成大人了啊。”王阿姨感嘆道。

“是,長大了。”楊潮笑了笑。

“過得好嗎?”她問。

“好。”楊潮說,握住陸祎寧的手給她看,“我們在一起了。”

“好事兒。”王阿姨笑著說:“好好的。”

“會的。”

曾經開著三色堇的院子如今盛開著睡蓮和玫瑰。小貓坐在院子裏打盹,甩著尾巴趕走盤旋的飛蟲。

廚房裏傳來刺啦刺啦的聲音,飯菜的味道飄出來。小男孩從客廳裏跑出來,奔到廚房裏去,大聲道:“媽媽,我好餓!”。

“馬上就好!”

溫柔的女人端著盤子從廚房裏走出來,進了客廳,小男孩跟在屁股後頭,忙不疊地用手抓了一片臘腸,被女人在頭上拍了一下。

“等爸爸回來哦。”

“好吧。”小男孩坐在沙發上,開始打電話,急道:“爸爸,你什麽時候回來啊,我好餓。我要吃飯。”

沒過多久,年輕的男人急匆匆地出現在巷子口,快步走進院子,進了廚房,和女人一起將飯菜端到了客廳。

他放下盤子,將小男孩托著往上舉了幾下。男孩開心地笑了,笑聲清亮,在長滿睡蓮的水面泛起陣陣漣漪。

楊潮靜靜地看著那平凡的一幕,看了很久。

黃昏時,他們去了一個診所。

郭芝蘭結束了今天的看診,正要關閉大門,卻聽見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郭姨!”

郭芝蘭的雙手頓住,楞楞地轉身看向記憶中的男孩。

他已經長大,氣質沈穩,難得的是精神狀態好了很多,煥發出一種生機,和那時心如死灰的他全然兩個模樣。

他身邊站著一個女孩,跟著溫柔地喊了一聲,“郭姨。”

診所裏,郭芝蘭問起這幾年的事,楊潮沒有細說,只道他離開了香港,以後在上海發展。

楊潮將一份企劃書放在桌上。那是臨河市政聯合朝寧公司一起,建立康養醫院的合作。

此事郭芝蘭有所耳聞。這幾年,政府陸續健全醫療體系,她的私人診所岌岌可危。

老公勸她關閉診所,加入公立醫院。郭芝蘭不同意。她年紀這麽大了,就算醫術好,進入公立醫院也並不容易。最重要的是,她不想被人管束。為此還和老公吵了一架。

“郭姨,我希望,您來當這個院長。”

郭芝蘭震驚在原地,反應過來後連忙擺擺手,“不不不,我怎麽行!我不行!我一直在這個小診所看病,我怎麽能當院長!”

“郭姨,”楊潮認真地看著她,“您在臨河看了這麽多年的病。醫術如何,大家都看在眼裏。所有人都信任您。與其守著這間診所,不知道哪天就被擠掉,不如謀一條出路。郭姨,這條路,對您很合適。”

楊潮說得沒錯。康養醫院壓力小,節奏慢,的確很適合她。

此前,老公就打聽到了建院的計劃,說要想法子把她弄進去。醫院缺人,尤其缺經驗豐富的還有耐心的醫生。郭芝蘭在臨河看了三十多年的病,對這裏的一切都十分了解。

可她沒想到,楊潮直接將院長的位置遞了過來。

“最重要的是,郭姨,您有一顆很好的心。沒有多少醫生能像您一樣一直做上門看診。只要您在,無論多晚,您都會趕過去。這份心,是最珍貴的。再說您看基礎病的醫術和經驗,完全不遜於那些公立醫院的大夫。”

郭芝蘭看著那份企劃書,那是對目前的她來說最好最光明的一條路。是老公無論花多少錢都換不來的。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位置,會落到她頭上。

“楊潮,其實……”郭芝蘭微微低下頭,“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怎麽告訴你。”

“當年,我帶著你的驗傷報告從香港回來,並沒有交給警察。因為我擔心楊威報覆。他以前就砸了我的診所,我擔心這次他也發瘋。你知道的,醫院有人看我不順眼,我怕他們拿這做文章,讓我的診所開不下去。而且,我老公說如果被警察發現我送你走,會涉嫌包庇。我還有女兒……”

“楊潮,我……”她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

“郭姨,”楊潮的臉色未變,聲音依舊溫和,“可我記得是您救了我。如果當初不是您,我會死在某個地方,會永遠也見不到我媽。再往前,如果不是您,我媽無法支撐那麽久。您所做的,我都記得。所以,您更要接受這個。”

——

在臨河的第二天,他們去了公安局。

楊潮是不想去的,他很抗拒面對當年的事。可在陸祎寧的強烈要求下,楊潮還是順從了。

他跟著她進了公安局的大門。

接待他們的是一名女警官。

“安警官。”陸祎寧拉著他對那個警官問了好。

楊潮跟著喊了一聲,頭微微低著,不敢直視。

大大小小的案件在這裏偵辦,警察們進進出出,沒有人註意普普通通的一個男人和女人。

“你有一個很好的女朋友。”安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肅然的聲音裏帶著一抹溫柔,“現在開始宣讀撤銷案件決定書。”

撤銷案件決定書?楊潮沒有明白,看著陸祎寧。

她握著楊潮的手,點點頭,“事情總要有個了結。”

安警官開始宣讀公式化的決定書。

“經我局偵查,楊威在其住所內腹部受傷一案,現有證據表明:1. 傷情系其與兒子楊潮爭執過程中自行滑倒撞擊刀具所致(見《法醫學鑒定書》); 2. 楊潮行為符合《刑法》第二十條正當防衛之規定;3.無證據證明楊潮存在故意傷害的主觀動機。法律依據: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一百六十三條之規定,決定撤銷此案。”

那張薄薄的紙遞到了楊潮手裏。

他接過,覺得有千斤重。

右下角,落著一個紅彤彤的印章。

陸祎寧握著他的手,“你看,你是無罪的。”

楊潮終於擡起頭來,看著這個公正莊嚴的地方,看著眼前溫柔鼓勵他的警察,還有身旁一直陪著他的女孩。

這裏,不再是他害怕的地方。

這裏,就是他的人間。

第三天,他們去了鄉下,回到了陸祎寧長大的地方。

由於旅游業發展,許多鄉村的土地都在被租售。

她長大的院子早就被賣掉,建成了度假村。一望無際的麥田變成了馬場和游樂場。奶奶的墳也被遷到山上的墓園,和其他人許許多多的墓碑一起,組成了四四方方的格子。

她帶了一束鮮花放在墓前,擦去墓碑上的灰塵,看著上面祥和的面容,心中道:奶奶,抱歉,我還是沒能和爸媽好好生活在一起。不過沒關系,我會有自己的家。我會對他很好,他也對我很好。我過得很高興。

楊潮和她一起給奶奶磕了頭。

“是熙熙嗎?”有人走過來,說:“你是易熙吧,真是你。”

陸祎寧很久沒聽過這個名字了,也很久沒回過這裏,一時沒認出來這人是誰。

直到對方自我介紹,陸祎寧才知道原來是老村長的兒子,小時候和她小學一個班。後來她轉學到市裏,兩人就再沒聯系了。

時光太久,很多事都記不清了。同學提起了一些模糊的細節,陸祎寧努力回想著,卻幾乎都記不起來。這讓她有些不好意思。

“嗨沒事。畢竟你轉學了嘛。”同學看出來了,也沒當一回事,“我爸退休之後,我就負責度假村的招商了。”

“你真厲害。”陸祎寧佩服道:“這麽大的度假村,做起來很累吧?”

“累不累的,也就這麽做起來了。你回來看你奶奶了?”

“是。”陸祎寧說:“一年多沒回來了,就看看。”

“是該看看,你奶奶對你真好。我聽我爸說她將你爺爺名下一半的地都給你了,征地的時候有二十萬呢。咱村裏都是給兒子,還沒有給女兒的,你奶奶可是直接給你這個孫女了,村裏人都想不通。”

陸祎寧怔住了,“什麽時候的事?”

對方明顯一楞,“七八年了吧。你不知道嗎?”他想了想,反應過來了,有些尷尬地道:“沒事,錢肯定給你們了。當時一家登記一張卡,你沒收到,肯定在叔叔那兒呢。”

風輕輕地吹過,山野間小草搖擺,蝴蝶飛舞。有一只白色的蝴蝶落到了奶奶的墓碑上。她恍惚間又想起奶奶笑著的模樣。

“熙熙,爸爸很喜歡你,只是不知道怎麽對你好。”

因為奶奶對爸爸的維護,這些年她想著奶奶,可心底總是有一些芥蒂。可時至今日,她才明白,奶奶也是像愛著爸爸一樣愛著她。

她那麽想讓媽媽愛她,就像愛著弟弟一樣,卻從來沒有得到過。原來,她想要的,早就在奶奶這裏擁有了。

“我們熙熙最乖了,是天底下最乖的小孩。”

奶奶愛著爸爸,也愛著她。

楊潮問她,“你想要回那二十萬嗎?我幫你。”

陸祎寧牽著他的手,慢慢走下山去,“不用了。我爸要,給他就是了。我想要的,現在也都有了。”

——

兩年後,陸祎寧的第二本漫畫完結,成為了校園純愛的代表。沒有車禍、沒有上床、沒有狗血,只有真摯的熱烈的愛。

完結那天,他們一起去海邊慶祝。

夕陽下,天空變成了橙紅色,海面也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幾只海鷗在自由地飛翔。海水一點點地褪去,在沙灘上露出層層疊疊的曲線,像是五線譜。

陸祎寧拎著鞋子,光腳在沙灘上踩著,感受著沙子軟軟的觸感。海浪襲來的時候,她又跑到海水中,感受著海水沖刷過腳面的涼爽。

身後,楊潮看著她笑,舉起手機,將這個畫面永遠記錄了下來。

跑得累了,陸祎寧穿上鞋,坐在臺階上吹風。她仰著頭,海風將發絲吹起,拂過臉頰,楊潮將她的頭發撥下來。

他的手指拂過臉頰,有些發癢。

陸祎寧笑著躲開了。

身後忽然有燈亮起。她一轉頭,白色的紗簾微微起舞,茉莉花叢在燈光下安靜地開放。

“有人在求婚?我們看看去。”陸祎寧一向喜歡看熱鬧。

她笑著拉起楊潮,朝著人群跑去,探頭張望著,尋找著今天的主角。

卻被楊潮推了一把,站在花叢中央。

楊潮單膝下跪,掌心是一枚戒指。

陸祎寧的眼眶濕了。她捂住嘴,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我一直想給你一個承諾,我想現在是時候了。陸祎寧,我愛你,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嫁給我吧。”

陸祎寧哭了。

他說愛。

他說嫁給我。

陸祎寧捂著臉低下頭,泣不成聲。

婚後的日子過得很平淡,似乎和從前沒什麽區別。唯一的變化是,他們彼此都有了名分。陸祎寧正式跟江婭介紹,“這是我的丈夫,楊潮。”

江婭被雷得外焦裏嫩,“楊先生好。”小聲問陸祎寧,“婚禮沒邀請我?”

“沒辦。”陸祎寧笑笑,“覺得累。酒水宴席什麽的還挺貴的。”

其實不是為了錢。只是婚禮是需要家人出席,而他們的家人,並不能給婚禮帶來溫情。

可是沒關系。他們依舊很幸福。來自於家庭的渴望不再重要。他們已經成為彼此唯一的親人。

楊威出現在了法制新聞上。作為龍頭房地產公司的老板,楊威揮金如土,卻在一個夜晚死在了家裏,鮮血流了一地。

他的妻子報了警,自首說是楊威家暴,她受不了才反殺。

可隨著調查深入,真相慢慢浮出水面,兇手竟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女兒。

妻子受不了長期以來的家暴,在他熟睡的夜晚用刀捅進了他的心臟。

楊威在疼痛中醒了,將妻子踢了一腳,跌跌撞撞地跑到外面求救。

女兒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她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媽媽,胸口中刀腳步虛浮的爸爸,然後轉身,冷靜地關上了大門。

“你……”楊威話還沒說完,就暈了過去。

女兒拔出了那把刀。血液汩汩流出,一點一點的,直到冷下來,變成了冰。

媽媽在法庭上哀嚎,情緒失控,依然沒能改變最後的判決。

女兒和她一起被判了死刑。

楊潮的目光落在新聞上那張溫馨的三人合照,看了很久。直到夜深了,陸祎寧走過去拿掉手機,抱住他,說:“好了,休息吧。”

是該休息了。

楊威的遺產都交給了楊潮。他大致翻了一下,就看到這其中有不少問題,埋了不少雷。

山崩地裂,是遲早的事。他將股權等盡數變賣,還掉了楊威名下的欠款,然後將剩下的轉給了當地的婦女兒童基金會。那些錢設立專項,來保護和支持受家暴的女性和孩子。

曾經那麽懼怕那些事被人知曉的楊潮,如今終於能夠站在眾人面前,平靜地敘述家庭暴力的傷害。

在保護別人的同時,楊潮自己也真正走出了那些陰影。

在一個尋常的午後,他獨自去了城北墓園,在楊威的墓碑前獻上一束花,磕了個頭。

轉頭坐車又去了城南墓園。

那母女二人的骨灰,被葬在這裏。旁邊種著一叢茉莉花。聽說那女孩最喜歡茉莉花。

愛與恨,都結束了。

——

他們搬到了新家。

新家是一處古色古香的別墅,一樓有個小花園。陸祎寧種了很多花:茉莉、玫瑰、月季,每天都有鮮花開放,香氣順著風飄到屋子裏。

有段時間,她又迷上了種菜,天天研究怎麽讓菠菜長得更大,最後發現最好用的居然是木材燃燒的灰燼。

她吭哧吭哧地將木灰往土裏填,回屋時臉上蹭得全是灰。楊潮笑著擡手擦掉。

陸祎寧靠著楊潮,看著他屏幕上游戲公司的策劃案,好奇道:“你又對游戲公司感興趣了?”

“我有個想法。”

“什麽?”

“我想讓少女與琴變成一款游戲。”

陸祎寧拿出了自己的一半積蓄,成了楊潮的大股東,也莫名其妙地兼任了外包美術的活。

她筆下的人物和場景不再是停留在紙面上的靜態,而變成了屏幕上一遍又一遍上演的精彩故事。定水紉這個名字也從漫畫界傳到了游戲界。

用戶突破一千萬的那天,他們一起去公司參加慶典。

聚光燈下,記者問他們,“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

陸祎寧說:“沒有了,現在很好,希望一切照舊。”

楊潮笑著攬住她,“對,一切照舊。”

“不對不對,還有一個!”陸祎寧忽然想起來。

楊潮有點疑惑,“什麽?”

“我想把小白和小蘭重新畫一遍。這次,她們會有一個很好的結局。”

在它吃完貓糧的那天,小蘭收到鄰居的消息回到了這裏。

她推開門,看到了小白。她走進前去,抱起它,放進了貓包。

這次,它沒有掙紮。

她抱著它,坐上大巴,前往她們新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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