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0 章

關燈
第 80 章

傅昭沒有死。

在他從窗臺躍下的那一刻,他的繼父從後面拉住了他。傅顯的胳膊差點骨折,但他終於救下了傅昭。

他說:“孩子,不要尋死。你媽不能再失去一個孩子了。”

傅昭跪在傅顯面前,痛哭流涕地懺悔,“對不起,對不起,我應該檢查一下車的,我應該檢查一下的,我不知道剎車為什麽壞了,我不知道……”

傅顯一直安慰傅昭,他說他不怪傅昭,說這只是一場意外。

他越安慰,傅昭心裏就越痛苦,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

後來,趙嵐醒來了,開始哭嚎,尖叫。她的哭聲像是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往傅昭身上刺,刺得他鮮血淋漓,就像當初楊潮手裏的那把刀刺在楊威身上一樣。

“你為什麽這麽不小心?!為什麽?!你知不知道他已經八個月了,他會動會鬧,他有心跳,他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啊!我站不起來了!完了!你毀了我,你徹底毀了我啊!”

她抓著傅昭的肩膀,狠狠地甩了他一個巴掌。

傅昭倒在地上,耳朵裏嘯叫聲久久不止,和媽媽的哭聲一起,敲打著他的腦髓。

“以前就是因為有你我才忍受了楊威那麽多年!都是因為你!現在我好不容易好起來了你卻又來毀掉我!為什麽?!到底為什麽!是不是因為傅珍,你跟她一夥是不是?你惦記著給拿回屬於她的東西是不是!你滾,你滾啊!”

傅昭沒有滾,他永遠留在了香港。

“因為撞擊,車輛損毀嚴重。剎車部分也破壞得厲害,鑒定不到人為破壞的痕跡。我也讓人去查了這幾天靠近車輛的人。除了你和你媽,再沒有旁人。”

傅昭後來親自去看了那輛車,和傅顯說得一樣。

這是一場誰也沒有想到的意外,可總要有人為此負責。

傅昭成了徹徹底底的罪人。

他再也無法離開。他還未徹底放下自己對父親犯下的罪孽,又再次背上了對母親的罪孽和那個尚未出世的弟弟的命。

那應該是和歡歡一樣可愛的小孩。

他是個滿身鮮血的人。

陸祎寧錯了,黎笙也錯了。傅昭的血液裏流淌著暴虐的因子,永遠也無法擺脫自己的命運。

他不會給別人帶來幸福。

出院後,趙嵐的生活無法自理。她將自己關在屋子裏,誰也不見。傅顯和傅昭在保姆送飯的空當進去想要看她,她總會尖叫起來,阻止他們靠近。

最後,傅顯接來了在叔叔家毫不知情的傅歡,告知了實情。

傅歡撲到趙嵐的懷裏開始哭。她抱著傅歡,失聲痛哭。

大哭一場之後,她對著胡子拉碴的傅顯和一臉滄桑的傅昭,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我要試試,我不信我從此站不起來。”

傅昭陪著她開始做康覆訓練。他看著母親咬著牙,流著汗,一次次地試圖站起來,想起當初她被楊威暴力傷害後,一次次地爬起來。

他終於意識到,他的母親,並不軟弱。在那柔軟的外表下,有一顆非常堅強的心。

小的時候,他沒有能力,無法保護好她,這是他心中深藏的愧疚。如今無論如何,他都要保護好她,償還他小時候的無能,和剛剛犯下的罪孽。

他早就應該保護好她,義無反顧地站在她身邊。無論她要什麽,他都支持她。

“你不用陪我訓練,我要你幫我做別的事情。”

“這些年,我受了太多的嘲笑和白眼。我不想再忍受下去了。傅顯的地位和金錢沒有讓我得到尊重,只有握在手裏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

趙嵐是豪門太太,可她從來沒有真正被其他太太們接受過。

她們都出身上流社會,名位財產絲毫不遜於自己的丈夫。她們有自己的事業,和丈夫並肩而立。即便並不常出現在生意場上,可對於臺前的控制權卻絲毫不弱。

然而趙嵐不同。她是從下層爬上來的普通人。她只依靠她的丈夫,無權無勢,錢也不多。她們明面上淺笑嫣然,背地裏對她無情嘲諷。

“傅顯怎麽想的?真跟一個保姆結婚了?……嗨,人家有手段唄。看著吧,傅顯遲早都要去找女人,也就是早晚的事了。人麽,誰不愛年輕漂亮的。傅珍可是個難對付的,趙嵐占了人家母親的位置,別想討到好。”

“什麽?傅珍沒分到遺產,有意思,傅家有好戲看了。趙嵐還真當人家是待宰的羔羊。瞧著吧,傅珍不會讓她好過。”

類似的話,她聽了太多,忍了太久。但總有忍不下去的時候。時間久了,就會滋生出生長的欲望。去長成一棵參天大樹,而不是依附於傅顯的菟絲花。

如今的傅珍,已不再因為傅顯的女兒而被人尊重,更多的是因為她在商場的運籌帷幄。

趙嵐也可以。她也想別人稱她一句“趙總”,而不是“傅太太”。只有當她是“趙總”的時候,她才能真正得到那些人的尊重。

她不能再坐以待斃。車禍前,傅顯因為傅珍的吵鬧,隱隱已有將股份分出一點給她的意思,不過是因為她懷孕暫時擱置了。

這一個月來,傅珍已經聯合多個小股東,計劃進入晟意管理層,大有要奪回失地的意思。而傅顯並沒有阻止,甚至還予以支持。

她知道這是傅顯對於傅珍的補償。

所以她更要站起來。

她的身邊除了傅顯,只剩下傅昭。傅昭,是唯一會永遠站在她身邊的人。

趙嵐一邊訓練,一邊著手成立自己的公司,同時讓傅昭成為她在晟意的釘子。

為了補償趙嵐,傅顯將原本打算分給傅珍的股份轉贈給了趙嵐,還另外多加了10%。

傅珍對此沒有大吵大鬧,而在暗中收購小股東的股份,靠著她母親的人脈拉攏關鍵董事,在集團內的勢力越來越強。

就在此時,趙嵐突然開始插手集團的事務,傅昭是她最好的幫手。

股東可以被利益聯合,同樣也可以用利益來離間。趙嵐這些年陪在傅顯身邊,對那些人生意上的漏洞清清楚楚。一時之間,傅珍從前的拉攏分崩離析。而傅昭在美國上學時積攢的關鍵科技資源直接影響了集團的部分決策。

傅珍被步步緊逼,憤怒地質問傅昭,“你就非要與我作對?”

傅昭的目光平靜得如同木雕,“我欠她的,這是我該做的。”

他的確欠她的。

小時候,她被父親折磨時,他保護不了她。後來,他又害得她無法行走,害死了她的孩子。所以他必須為她做事。不管是對是錯,都必須做下去。

他欠著她的,永遠都欠著。所以他執行著趙嵐的一切決定。她要什麽,他就為她奪取什麽。

傅珍與傅昭鬥得厲害,他們的父親卻對此不聞不問。他不再出席董事會議,將董事長的位置交給了別人,終日釣魚下棋,成了閑散的人。

可誰都知道他內心的痛苦。一邊是女兒,一邊是妻子和失去的兒子。他欠著女兒,也欠著妻子和兒子。無論幫誰,都是對另一方的傷害。所以,他放手了。

除了晟意,傅昭還同時在打理趙嵐的新公司:山風科技。山風科技只屬於趙嵐,她占股100%,傅昭沒有任何股份。

他是這公司的總裁,但公司賺的每一分錢都只屬於趙嵐。有晟意的支持和傅顯的資源,新公司發展得如火如荼,直接成為了傅珍公司強有力的對手。

車禍兩年後,趙嵐終於成功站了起來。可她的野心並沒有就此終止。她想要更多。

在一場招標會上,傅珍輸了。

她找到了傅昭,對他說:“我不喜歡趙嵐,但我並不討厭你。你跟她不一樣。你收手吧,別對付我了。”

這是兩年來她對傅昭的第一次請求,也是她平生的唯一一次。

但是傅昭沒有答應。

招標會後不久,山風科技被人舉報串標。那些舉報材料寄到了監管局,趙嵐和傅昭的處境岌岌可危。

最後是傅顯出面平息了這件事,但作為直接負責人的傅昭必須離開晟意。

他知道這是趙嵐的主意,傅昭並不知情,於是作為補償,他將傅昭推薦為上海分公司的總裁。分公司成立沒幾年,正是需要人的時候。

傅昭到了上海,一面給晟意打工,一面給山風尋找新的資源和合作方。近幾年,許多國外大公司將生產線放在了國內,上海是首選地。

晟意上海分公司和山風科技就靠著傅昭在上海合作的資源越做越大。

晟意總部許多股東漸漸對此不滿,認為傅昭別有二心。傅珍借此掀起風浪,同樣又是傅顯平息了那些異議。

上一任總裁業績平平,是傅昭將上海分公司從1做到了6,雖然他原本可以將1做到8。若是換人,傅昭有可能會將所有資源全部轉移給山風。粗略計算得失,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

只是,傅昭從沒想到自己還能再遇見那個人。

航站樓裏,他看著眼前已經長大的女孩,霎時間楞住了。她長高了,頭發也變長了,可是那臉龐依然和從前一樣單純。那雙眼睛默默地看著他,在短暫的震驚後充滿了濃濃的感傷。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成為了一個背叛者。如果他願意,有無數次機會可以聯系她,可他從來沒有。

他想要離開,想要逃離這裏,可是腳步卻定在了原地,目光忍不住地望向她。

已經來不及了。他的雙手已經沾滿鮮血,無法再去擁抱另一個人。她該平靜而快樂地活著,而不是和他深陷泥潭。

即便他的心那麽想要靠近她,那麽想要回到從前簡單的生活,可他還是堅定地轉身,將她留在了原地。

他知道自己傷害了陸祎寧,可他別無選擇。

在她的哭聲中,無數的電話和消息中,他有過很多次猶豫。可每次掙紮後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他無法離開母親,也無法將陸祎寧帶到母親身邊。

母親早就變了,為了金錢和地位無所不用其極。她不會接受陸祎寧。在她給傅昭規劃的結婚對象中,無一不是家世好的女孩。

陸祎寧當然也無法忍受母親。就算她為了自己短暫忍了下去,遲早有一天會爆發。

就像母親當年為了傅顯,為了這個庇護,忍受了旁人的嘲諷和傅珍的責罵,可時光流轉,她已不再是從前那個人。

何況,愛人是需要力量的。他在商場上奮力拼搏,可心裏早就疲憊至極,就像是一只癟了氣的氣球。

他沒有辦法站起來,早已自顧不暇,再也沒有多餘的愛可以給別人。

他放棄了她。

放棄了自己原本可以擁有的幸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