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7 章

關燈
第 77 章

楊潮以前不喜歡傅顯。因為傅顯不喜歡媽媽和以前牽扯太多,所以媽媽才和自己聯系越來越少。他覺得這人居然現在還來邀請自己去他們家裏,真是虛偽極了。

但楊潮還是接受了。他實在無處可去,也很想留在媽媽身邊。他無法拒絕她的好。對於母愛的渴望短暫戰勝了寄人籬下的不適。他想,就先這麽待著吧,等待不下去了,就走。

沒想到傅顯是一個好人。

趙嵐剛來到香港時,為了維持生計,給有錢人家做保姆。傅顯臥病在床時,家裏的保姆因為老家有事請假,她接替了這份工作,日夜照顧他。傅顯病好後,兩人就在一起了,最後結了婚。

傅顯,晟意科技集團的董事長,和一個小保姆結了婚。這件事很快傳開。

人們說他瘋了,女人麽,玩玩就算了,居然還結婚。人們說趙嵐是為了錢,爬上傅顯的床,很是有些手段。大家熱絡地談論著,似乎看到了一出宮心計,並預見了不堪的結尾。

但他們生活得很幸福。傅顯從未因趙嵐的身份而對她有半分輕視,他經常會在回家後給趙嵐帶一朵玫瑰花,會在晚歸前給她打電話讓她早點睡,也會大大方方地帶她出席豪門太太雲集的商會。

於是大家開始說趙嵐命好,一定是上輩子積了很多德。很多女人羨慕趙嵐,偷偷猜測她用了什麽方法,能讓傅董對她付出真心。

其實也沒什麽方法。傅顯躺在病床上時,是趙嵐徹夜照顧他,不辭辛苦,無數次換掉額頭上的毛巾、量體溫、血糖、血壓,餵藥,餵飯,並在他心緒不寧時安慰他。

“怎麽生了病,就視死如歸了?”趙嵐笑他。

傅顯看著天花板,生無可戀,“茍延殘喘,沒什麽尊嚴。”

“尊嚴重要還是命重要?”趙嵐淡淡地微笑,臉上鍍著一層清晨的日光,“要先保住命,才談得上尊嚴。你心情越差,越難好,你的尊嚴就晚一天回來。”

傅顯沒有看她,翻了個白眼,“你知道什麽?我以前哪有過這種時候。”

“是,傅董模樣好,事業好,什麽都好,所以這點小小的打擊肯定也受得了,是吧?”趙嵐哄他,就像是在哄孩子。

他們就這樣簡單地在一起了。過程毫無波瀾,無聊地都寫不了800字。

只能解釋為命好。

命好的趙嵐在婚後又生下了一個兒子,從此母憑子貴,在傅家站穩了腳跟。在繁華的香港,也終於有了一席之地。

傅顯愛趙嵐和他們的兒子,於是愛屋及烏,待楊潮很好。

他很有分寸,從不過問楊潮以前的事。他讓人打掃出幹凈的臥房給楊潮住,張羅他上學的事,怕他跟不上又請來老師給楊潮補習。

給自己兒子的禮物,每次也有楊潮的一份。他的好,讓楊潮都有些過意不去。

“歡歡,叫哥哥。”媽媽帶著肉嘟嘟的小男孩,蹲下身來,“以後哥哥就跟我們一起住了。”

“哥哥!”

楊潮還沒能適應,對方就已經抱住他的腿,“你吃烤鴨嗎?”

“這孩子,”媽媽無奈地笑笑,對楊潮道:“就愛吃烤鴨,都吃胖了,該減肥。”

這是他在外婆手機裏看到的那個孩子,他血緣上的弟弟。楊潮原本很排斥這個孩子,甚至不認為這是他的弟弟,可當傅歡抱著他的腿,牽著他的手往餐桌邊走時,他的心很快軟了下來。

餐桌上,傅歡鬧著要吃烤鴨,媽媽貼心地給他夾菜,卷餅。傅顯輕輕按下趙嵐的筷子,往楊潮那邊使了個眼色。趙嵐明白過來,也給楊潮夾了同樣的菜。

不知不覺中,楊潮喜歡上了這裏,漸漸也接受了這裏是“家”。

他已經太久沒有一個家的感覺了,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他忽然覺得,也許就是這樣,也許可以試著把它當作一個家。他喜歡這裏的人。

雖然他清楚自己是個外來人,傅顯、傅歡和媽媽之間的感情是比他更近的,可他很知足。他已經得到了太多,傅顯和媽媽給了他所能給他的一切,他已經足夠幸運。若不是他們,只怕他還不知道在哪個地方流浪,不能上學,朝不保夕。

國際中學的資格審核很嚴格,楊潮必須有一個合理的身份。媽媽問他,“要不你就跟著叔叔姓吧。反正你以後都是要跟我一起住的,就把叔叔當自己的爸爸,好嗎?你看,他也對你很好。”

楊潮看著落地窗外正在打電話溝通的傅顯,考慮了很久,最終答應了。

從此,臨河的楊潮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香港傅家的繼子,傅昭。

——

當那位名義上的姐姐從英國回來時,傅昭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喜歡我和以前牽扯太多”,其實想說的不是傅顯,而是傅珍。

傅珍的媽媽是傅顯的上一任妻子,也是他的原配。他們相敬如賓十幾年,卻因為癌癥而天人永隔。

而這個後來的女人,在傅珍眼裏,無疑是居心叵測的。對方用卑鄙的手段嫁給了她的父親,占據了原本屬於她母親的位置。

這是奇恥大辱。

即便傅顯做了婚前財產公正,只在婚後給了趙嵐3%的股份,傅珍依舊恨她。

她鬧了很久,卻無濟於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女人住進她的家裏,看著她在院子裏種滿喜歡的花。

名義上,這個女人是繼母,是長輩,可傅珍並不這麽覺得。她只當她是那個小保姆。

她甚至排斥叫阿姨,而直呼其名,並罵她,諷刺她。盡管對方一直忍讓,甚至是討好,她也只覺得是在臥薪嘗膽。

直到傅顯再也忍不下去,扇了她一巴掌,戰火才短暫平息。從此傅珍對她冷眼忽視,權當空氣。

這些事,在傅珍從國外回來的前一天晚上,趙嵐才告訴傅昭。她說:“我跟你說這些,是讓你心裏有準備,不要跟她起沖突。她覺得我占了她母親的位置,心裏有氣。我知道,就由她去吧。”

第二天早上,傅昭下樓時,看到一個金發女孩坐在沙發上,塗著指甲油,陰陽怪氣地道:“你可以啊。我一年沒回來,你連自己的孩子都帶回來了,還攛掇我爸給改了傅姓。你本事真是越來越大了。”

而他的媽媽,站在餐桌旁,靜靜地低著頭擺放碗筷,“事出有因,孩子沒地方去,才留下來的。”

“沒地方去?我看是畏罪潛逃吧?”

“不是,他是個善良的孩子。”

“可笑,善良?跟你一樣善良?你說說你,都當上富太太了,骨子裏還是保姆的做派。那弄筷子,自然有阿姨做,要你巴巴地做嗎?”她冷笑一聲,“窮酸氣。”

傅昭從樓上下來,走到傅珍身邊。傅珍聽見他的腳步聲了,但並不擡頭看他,只是兀自塗著指甲油。

傅昭知道她在想什麽,直言了當道:“你怎麽說我無所謂,但是不要說我媽。她再怎麽也是長輩,你應當尊重一些。”

傅珍欣賞著自己指甲油的色彩,“孝子護媽來了?真是個孝子。拿刀捅自己爸的孝子?”她冷冷一笑,“你可真有意思。”

傅昭被她的話刺到,皺了皺眉,“傅董做的生意,很多客戶都是普通人。你一口一個保姆,窮酸氣,是看不起我媽,也是看不起那些人,看不起傅家的客戶。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輿論會對傅家很不利。”

傅珍終於擡起頭看了傅昭一眼。

這個少年跟他媽完全不一樣。趙嵐是骨子裏卑微的,努力地討好她,可他卻是脊背挺直,沒有半點退怯的姿態。明明自己是在坐著,竟然有種被俯視和教育的感覺。這種感覺讓傅珍很不爽。

她站起身,對著這個比她小四歲,個頭卻比他高的男生道:“你既然看得這麽清楚,當初怎麽沒有阻止她攀上我爸?”

“不是攀上,是你情我願。她和傅總結婚時,傅總並不是已婚狀態。結婚是兩個人的事,不是我媽綁著傅總去領的證。傅總愛你,也愛著我媽。你說我拿刀往我爸心裏捅,那你這樣跟他現在的妻子過不去,不也是在往你爸心裏紮刀子嗎?”

傅珍瞪了他一眼,冷笑著對趙嵐道:“現在又有人幫你了,好得很。”說完恨恨地出門了。

趙嵐嘆了口氣,“都說了不要惹她,她說什麽你就讓她去。”

“媽,我知道你心裏對她有愧疚,可你不能總是這樣讓著,你既然嫁給了爸,跟她就是一家人。她再怎麽著……”

“算了,”趙嵐搖搖手,“她心裏不痛快,我知道,由她去吧。過陣子就好了。以前我們結婚時,傅珍鬧了好大的陣勢,後來也緩過來了。她這次是看你不順眼,過些日子就好了。她沒什麽壞心思,是個好孩子,就是太介意我的身份了。”

傅珍過了幾天又回來了,這次是想讓爸爸給她介紹一些生意。

她有晟意的股份,但由於年輕沒什麽話語權,只是在公司打工,被爸爸和一幫老人壓著。思來想去,便在外面自己開了公司。

因為有求於人,她對趙嵐和傅昭的態度好了一些。當然,這僅僅止步於不說話。

傅顯知道她這已是不易,沒太苛責。

傅昭有些難以忍受。他享受著這個家裏的溫情,卻心裏深知這是多出來的本不屬於他的東西。少年可笑的自尊心在傅珍回來後被喚醒了。她的身影,不斷提醒著自己:

雖然他們待你很好,但這裏不是你家。這裏是傅珍和傅歡的家。

他在又一個午夜驚醒後,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卻在院子裏碰到剛剛泡吧回來的傅珍。兩人面面相覷。

“你要走?”傅珍從後排下車,看著他腳下的行李箱。

傅昭皺了眉,“你喝了多少酒?”

“一點。”傅珍有些迷糊。

傅昭戳穿了她,“你少喝點。女孩子在酒吧裏,很危險。”

“要你管,你個小屁孩!”冷風吹了過來,傅珍清醒了一些,問他道:“你去哪裏?”

傅昭說:“不知道,先去深圳吧。”

“你明天不是還上學呢?”

“不了,我去深圳看看。”

傅珍終於明白過來,知道他要走了。

而這顯然不是作秀,是真的想要悄無聲息地走掉。她覺得,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她回來了。

她當然希望傅昭走,跟他那個媽一起滾蛋。可自己如今看到了,要是不攔,恐怕明天爸爸又要說她了。最近不能出岔子。

傅珍作勢將手搭上他的行李箱拉桿,走程序一樣地道:“行了,有事以後再說吧。大半夜的走什麽?”

“不用了。老實說,傅珍……”傅昭停了一下,“我來到這裏,的確是有些占了你的位置,我很抱歉。我原本就不該來,現在是我該走的時候了。我媽和你爸結婚,他們沒什麽錯,從你對你媽媽的愛來說,覺得她占了你媽媽的位置,也沒什麽錯。我替我媽跟你道個歉,請你原諒她。但是他們有感情,不會分開的。你就放過我媽媽,也放過你自己吧。”

傅珍楞住了。她的手指微動,握住了拉桿,想要繼續陰陽怪氣,卻有些說不出來話。

這是在跟她道歉?

無論是傅顯,還是趙嵐,都是那麽高高在上。他們用自己長輩的身份壓制她,用伏低討好的姿態來綁架她,想讓她服輸。

可是憑什麽,她才是那個受害者。憑什麽她要因為他們是長輩,因為他們討好就服輸。這不公平!

只是此時此刻,她那麽想要的道歉,確實從那個女人孩子的嘴裏說出來的。

細細想來,傅昭並不是個有心計的人。他叫傅顯“爸”,但在傅珍面前卻叫“傅總”。

他孤身一人,傅家是他唯一的指望,他卻打算放棄這裏的。真是太傻了。怎麽會有人甘願放棄傅家的一切。

傅珍張了張嘴,“你大學都沒上,去深圳做什麽?給人洗碗?”

“再說吧,我有手有腳,餓不死。”傅昭平靜地道:“本來我就是一個人來的,現在這麽走,也一樣。”

他真的不要傅家的任何東西……

傅珍心想,這人比他那個媽強。怎麽他媽沒走,他卻要走?這不行。

“等你畢業後再……滾蛋吧。你既然認了我爸,那傅家的人,沒有給別人打工的道理。”

傅昭留了下來。

傅珍對趙嵐的態度終於好了一些,雖然不叫“阿姨”,但她終於能在趙嵐給她遞過去筷子時“嗯”一聲。傅顯高興地介紹了很多客戶給她。

國際中學裏,英語不是課程,而是最基本的交流工具。傅昭以前討厭背誦,尤其不愛英語,如今一時跟不上學校的課。英文程度連傅歡都比不上。

傅顯便讓人給他的英文補習時間從每周三次改到了每日一次。傅昭開始刻苦學習英語,趙嵐也讓傅歡給他當陪練。

傅歡發現這個比他大十二歲的哥哥竟然英語沒他好,找到了樂趣,興致勃勃地當起了老師。

在很多個熟悉的文字面前,傅昭總是會想起陸祎寧。

“你就死記硬背好了,學英語不需要什麽技巧,就背,多背。”

“行,明天早讀你就背這3頁,放學後我來檢查。”

“沒背怎麽就開始洩氣了。你先背呀,背不完再說呀。你都要高三了,時間不多了呀。”

燈光下,她恨鐵不成鋼地教育他,等著他浪子回頭。

沒想到再也沒有機會了。她那麽認真地整理必背單詞和短語,各種作文模板,完形填空技巧,最終換來的卻是一個滿手鮮血的罪人。

他是個罪人。即便已經撤案,日子一點點地推移,心中的恐懼好像也越來越淡,可那種濃濃的罪惡感一直纏繞著他,不得解脫。

他經常想,憑什麽呢。楊威將他打了不知多少回,那晚更是動刀,似乎真是要他的命一樣。自己是反抗而已。

可他又深知,不止是反抗。那晚,多年來心中所有的憤怒都傾瀉而出,伴隨著拳頭一次次落在楊威的身上。

是反抗,也是發洩。

他想了許多次,確定那把刀是因為楊威撞過來所以插進去的。可午夜夢回時,他又忍不住懷疑,也許他記錯了,就是他直接捅進去的,就像楊威說的那樣。

他不是很多次都恨不得殺了他嗎?

真相,有時連他自己都不確定。對於楊威的恐懼慢慢變成了自己的恐懼。也許就像黎笙所說的,他會繼承父親的暴虐因子,傷害他所愛的人。

他恨透了楊威,身上卻流淌著他的血。

一年後,傅昭去了美國。

伯克利大學的校園裏,他交了很多朋友,參加了無數次聚會,英文說得跟當地人一樣。有女孩跟他表白,或是暗示想要發展關系,傅昭無一例外都拒絕了。

朋友笑他,“別這麽較真。玩一玩沒什麽。”

傅昭說:“沒意思。”

“這還沒意思,難道你有喜歡的女孩?”

傅昭靜了很久,最終說:“都過去了。”

他很清醒。喜歡是一件事,能在一起是另一件事。就像是喜歡月亮,但沒法摘下它,這是很正常的。

他的確喜歡她,可是從那天晚上之後,就不可能了。他心愛的女孩,親眼看著他雙手鮮血。他永遠無法接受,無法面對。

很多個夜晚,半夜驚醒時,夢裏鮮血淋漓的人,會忽然從楊威的臉變成了陸祎寧。他一身冷汗,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氣。

“……在結婚後可能會不可避免地成為和父親一樣的人……”

楊威不配結婚。

楊潮也不配去愛人。

他們都是不正常的人。

正常的她,需要簡單快樂的人在一起,才能夠得到幸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