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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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客廳裏,陸祎寧打開電腦,準備確認並提交志願,卻赫然發現頁面上顯示已經提交。

原先填報的專業變成了化學類,學校檔次也低了不少。

她震驚地看著頁面,慌忙尋找著可以修改的地方,退出,進入,刷新,最後甚至撥打了官方電話,卻被告知一旦提交,無法再修改。

除了她,沒有人知道賬號和密碼。而這臺電腦上的瀏覽器,設置的是保存賬號和密碼。當初她第一次進入網站時,瀏覽器問她是否保存,她為了方便點擊了“是”。

這是家裏的電腦,很少帶出去,這幾天更是一直留在客廳,給她查看資料和填報志願用。除了家裏的人,沒有人能碰到這臺電腦。除了陸歲安,媽媽和……爸爸。

當爸媽回家時,陸祎寧走過去,站在爸爸面前,直截了當地問:“你是不是改了我的志願?”

爸爸臉色一橫,冷冷道:“你怎麽跟我說話呢?”

媽媽也不高興了,“寧寧,好好跟爸爸說話,什麽改志願?”

“我說,你是不是改了我的志願?”

陸祎寧直視著爸爸的眼睛。那種幾乎是質問的語氣,讓他的威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

他瞬間被挑起了火,氣道:“我這還不是為了你好!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你這種性格就不適合讀那些專業!那些出來都是走行政體系,為人處世,你有那個能力嗎?你天天跟我這麽嗆火,我也就不計較了,到時去了單位,人家能讓你這樣!”

陸祎寧氣得直抖。這樣的話題他們已經爭論過多次,可爸爸從來都聽不進去。他甚至不曾和陸祎寧最後一次商量,直接在她不知情的時候改寫了她的命運。

媽媽明白過來,對爸爸道:“你說你……”接著又轉頭對陸祎寧說:“寧寧啊,雖然爸爸的方式的確不合適,可他的確是為了你好。你這個性格的確不適合走行政的。”

陸祎寧的心裏又被刺了一刀。

她沒有面對媽媽,而是自虐一般地看著爸爸,“我也跟你說了很多次,出來後並不一定要走行政。即便我走行政,也並不一定做得不好。而你直接改我的志願,有沒有想過尊重我,我說了很多很多次,我不喜歡化學!”

啪的一聲。

陸祎寧臉上劇痛。她流下了眼淚,熱的,燙得她的臉頰發疼。

爸爸收回手,冷漠地道:“真是非逼得我打你。”

那是爸爸第一次打她。

媽媽驚訝地看著爸爸,“你幹什麽?她再不對,再怎麽也不能打孩子啊!”

“她就是被你慣壞了。尊重?”爸爸涼涼道:“你住著我的房子,花著家裏的錢,要什麽尊重?”

陸祎寧卑微地低下頭。這個事實比巴掌還要讓她疼。明明是在自己家裏,可這麽多年,一直都是寄人籬下的感覺。

可偏偏寄人籬下的“人”也會幹涉她的選擇。

爸爸會。

她轉身跑回了臥室,將門關上了。

媽媽開門進來,拿著冰塊,敷在她的臉上,溫柔地說:“沒事的,寧寧,一會兒就不疼了。”

陸祎寧默不作聲,任憑冰塊在臉上輕揉著。

“爸爸今天是太生氣了,你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好?”

陸祎寧依舊沒吭聲,只是更多的眼淚流了下來,一點點地融化著冰塊。為什麽要生在這個家裏?為什麽要花爸媽的錢?為什麽……不去死?

媽媽嘆了口氣,“你今天也的確沒有禮貌。畢竟是你爸爸,也是為了你好,你怎麽能那麽說話呢?他是你的爸爸,還能害你嗎?行政崗位的水比你想得還要深,你這個性格搞不定的。你當初選文科,我們沒註意,現在就要糾正過來啊。”

陸祎寧不想再聽下去了。當初高一下學期,要面臨文理分科,爸媽“沒註意”。如果他們當時註意了,是不是就要強迫自己選理科,學她最討厭的物理和數學了?那就是所謂的“糾正”?

她最不願意的就是跟媽媽沖突,於是遏制住想要反問的沖動,起身道:“媽媽,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

媽媽的動作頓住,臉色微微一變,“寧寧,你要聽話。你怎麽現在什麽話都聽不進去?”

陸祎寧忽然哭出了聲,哽咽著說:“我還不夠聽話嗎?”

媽媽失去了耐心,“你哪裏聽話了?這幾天,我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反反覆覆,你那麽執拗,就是不聽。”

“因為這是我的志願,我要上的專業,我說了很多次,我不喜歡化學,為什麽非要逼我?!”

“那你喜歡什麽?”爸爸突然走了進來,拿起她桌上的本子,抖落在她身前,“喜歡你這些破畫?你以為你能成梵高還是齊白石?你有那本事嗎?!我就說你怎麽以前數學和物理成績不太好,後來才知道都是為了畫這些!”

他又利落地從書架上翻出幾個本子,一起丟到地上,“還有這些,全都是!”

媽媽驚訝地看著地上的本子,足足六個,“這些……”

爸爸道:“都是你這好女兒畫的破貓!人家上學學習,她上學畫貓!”

陸祎寧辯駁道:“我有在好好學習!我只是在空的時候畫,又沒有耽誤學習,我的成績都排在前頭,你們知道的。”

爸爸道:“你要是把心思都放在學習上,用得著只能學文科?只能在這裏跟你親爸親媽大呼小叫?我看你這脾氣,就是畫貓畫出來的!”

“嗯?”媽媽的目光一滯,仿佛看到了什麽東西。

地上落著兩張紙,不知道是從哪個本子裏掉落出來的。

陸祎寧的心猛地下沈,慌忙撿了起來,揉成一團。

媽媽伸出手,嚴厲地道:“給我。”

那是一幅插畫。一個男孩正在巷子口的大樹下餵貓。他右手撫摸著小虎斑柔軟的皮毛,左手舉著一瓶酸奶,正在遞給身邊的女孩。他的眼睛望著那個女孩,在笑著。

畫面上,那個女孩沒有畫完整,只露出了一片衣角和書包的帶子。

右下角,淺淺地寫著兩個字:楊潮。

另一張紙上血跡斑駁,只有兩行字:

祎寧,對不起,我的人生已經完了。你不要記著我,好好過你的生活吧。

爸爸冷笑一聲,“原來不只是畫貓,還有這麽一出……”

媽媽的臉色沈了下來,質問她,“這是什麽?”

陸祎寧無法解釋。

爸爸道:“我就說怎麽上了高中忽然脾氣變大了,原來是跟那小子學的。他捅他親爸,你跟他學,好得很。給我。”

最後兩個字是跟媽媽說的。

他從媽媽手裏拿過兩張紙,又撿起地上幾個本子,擡腳往外走去。

陸祎寧不明所以,著急跟了上去,“爸爸。”

爸爸直直走到院子裏。他的力氣很大,陸祎寧根本拉不住他。她的心突突地跳,瞬間湧起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一簇火光從打火機中升起,繼而落到了紙上。

“爸爸!”她著急地去抓,卻被攔住。

六個畫本都被丟進水桶中,很快被火苗席卷。天氣很熱,助長了火勢。

“不要!”她哭著跪在地上,試圖去從火苗裏搶救那些還未來得及燃燒的紙張。可是爸爸拉住了她,火苗燙到了她,七月的陽光曬得她很疼。

她的小白,小蘭,楊潮的字條,都付之一炬。

——

傅昭見她一直沒有回覆,又發來消息:嗯?

陸祎寧:丟了。

傅昭:怎麽會丟了?你那麽喜歡,又是你的心血。

陸祎寧:丟了就是丟了。

傅昭:那就再畫一遍。

陸祎寧:不想畫了。

傅昭:那應該有畫其他的吧?發一些你喜歡的給我看看。

陸祎寧:你要做什麽呢?

傅昭:我想幫你。你喜歡畫畫,我就幫你實現。

實現?陸祎寧自嘲地想,自己有什麽資格談喜歡呢?她沒有天分,也不夠努力,全是憑著自己的喜好,想到什麽畫什麽,根本不會成為一個知名的漫畫家。這個真相,很早以前她就發現了,又何必做那些無用功呢。

陸祎寧:謝謝,不過不用了。

傅昭:為什麽?

陸祎寧:既沒天分,也不努力,就不用費工夫了。

傅昭:我覺得你有天分,不努力那就現在努力,你還年輕,一切都來得及。

是嗎?年輕?我怎麽覺得自己好像並不年輕了。從研究生畢業開始,也許更早,她仿佛就在失去著很多東西,包括對於生活和畫畫的熱情。

對,就是熱情。她覺得現在的人生,並沒有什麽可以稱之為希望的東西。除了傅昭。可傅昭偏偏不願意跟她在一起。

她不想努力,至於天分,不過是傅昭的托詞,或者說是因為認識而產生的濾鏡,就像是很多父母都會認為自己的孩子最好看一樣。

當然,她的父母除外。

她沒有再回覆傅昭的消息。

他們之間的局勢終於扭轉,但卻是在這種情境下。陸祎寧悵然若失。

傅昭:畫不到100分,80分也好啊。你先畫到80分,然後努力改到90分。

陸祎寧沒有回覆。

他不回她的消息,現在也該輪到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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