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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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太多問題卡在喉頭。曾經那麽熟悉的人，卻始終不曾轉過頭看她一眼。陸祎寧的心被狠狠刺痛了。
“陸老師。”司機握住了她的胳膊。
陸祎寧瞬間失去力氣，手無力滑落，擦過他袖口的一枚松針。
那是胡蔚最近打算給自己老公買的一個牌子。
傅昭這身西裝，抵得上她一年的工資。
“不好意思，”司機替她給傅昭道歉，“陸老師最近壓力有點大，您別見怪。”
“不會，辛苦二位了。”傅昭的語氣波瀾不驚，聽不出來半分波動。
他擡起腳，跟著司機往電梯口走去。
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那顆破土而出的種子被輕輕踩了一腳。陸祎寧如夢初醒，自嘲地笑了一下，小跑著跟上二人的腳步。
風吹過的時候，她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和記憶中不一樣了。然而她的心臟，依舊快速地跳動著，悸動著。
理智已經清醒，但情緒和身體從來不聽使喚。她悲哀地看著他的頭發，襯衫，褲子，和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想起了十年前的夜晚。
他曾經張開雙臂，將她抱在懷裏。他們靠得那麽近，近得可以聽到他的心跳聲。
這十年裏，她無數次記起那個擁抱。那是她證明自己被喜歡的有力的證據之一。然而此時此刻，面對著那人不曾回頭的背影，陸祎寧想，難道那不是喜歡，只是安慰嗎……如果喜歡，為什麽不願意看她一眼……為什麽……不等她……
她打開手機攝像頭，看到了一張非常普通的臉。
五官線條柔和，兩頰有點嬰兒肥，鼻子小巧圓潤，是可愛的毫無攻擊性的臉，誰看了都願意和她做朋友，可絕對不會是女朋友。因為這張臉，和美貌無關。
一個小時的車程，陸祎寧一路無話，只是不住地咀嚼內心的情緒，在質問和絕望之間反覆橫跳。照理說，她要跟傅總打招呼，介紹學校和學院，這次活動的內容，東陵的景點和旅游攻略等，可她什麽也不想說。
透過後視鏡，她看到傅昭正低頭看手機，一點兒都沒有要看她的意思。悲傷在心底慢慢蓄積，眼眶又熱了起來。
她吸了吸鼻子，看向窗外。為什麽呢？即便不喜歡，也是朋友，是朋友，為什麽要這麽冷漠呢？
中途，傅昭接了個電話，約了人1點去吃飯。
車停在酒店門口。陸祎寧解開安全帶，下了車。司機迅速為傅總打開車門，取下行李箱，兩人去前臺辦入住。
陸祎寧站在門口，目光緊緊跟著傅昭。直到傅昭離開前臺，穿過走廊往花園內部走去，馬上就要消失不見，陸祎寧才小跑著追了上去。
到了房間，司機用房卡刷開門，插入卡槽，全屋的燈亮起。他將房卡交給傅總，並把行李箱推進去，腳一直站在外頭，“傅總，您先休息，我們就不打擾您了，有事您跟陸老師聯系就好。”
“是的，傅總，有事您跟我聯系就好。”陸祎寧喉嚨幹澀。
“好。”傅總看了她一眼，對著司機點點頭，最後緩緩關上了門。
司機對陸祎寧道：“走吧陸老師。”
陸祎寧隨他走到酒店外頭。司機忍不住道：“陸老師，這話不該我說，但我覺得你今天有點失禮。我建議你後面還是要對傅總尊重一些。”
“知道了，謝謝您。”陸祎寧送走司機後，沒有回辦公室，而是又回到酒店，坐在大廳的長椅上。
她想去找他。
今天，傅昭全程無視她，不曾看她一眼，也不曾和她說過一句話，甚至是最簡單的問候也沒有，冷漠得就像是一個陌生人。二十六的陸祎寧早已不像從前那麽單純，她知道成年人的規矩。
不看你就是不喜歡，不想說就是不想說。還問做什麽呢？自討沒趣。她害怕他的冷漠。
可是萬一呢？萬一他有什麽苦衷呢？雖然她也想不到，一個二十七歲的總裁會有什麽苦衷。
可他不是別人，是她這十年來都心心念念的人啊。如果她真誠相待，他或許不會冷漠，而是會友好而溫柔地解釋。
他是那樣溫柔的人，她記得。他給她送書架，給她過生日，給她講數學題。他們曾經那麽要好，真的就要因為他現在的冷漠而全部放棄了嗎？
她不想。
二十六歲的陸祎寧，不想再過下一個糊裏糊塗的十年。他不願主動，那換她來。
工作上都能忍受討厭的同事，那麽面對自己放在心裏的人，難道就不能忍受他的疏離和冷漠，努力走到他的身邊嗎？
陸祎寧下定決心，跑回辦公室，攔住要去吃午飯的胡蔚，“蔚蔚，救命！幫我給我化個妝，你化得好，快！”
“哈哈哈，聽說傅總年輕帥氣，你是不是想發展了？”胡蔚一臉八卦地問道。
“不是不是。”陸祎寧條件反射地否認。胡蔚也不再取笑，從抽屜裏找出補水噴霧和粉底，慢慢上妝。
10分鐘，陸祎寧的臉就容光煥發起來。小小的雀斑被遮住，臉上像打了一層柔光濾鏡，眼線和雙眼皮貼讓眼瞬間變大，粉色的眼影讓她變得更加嬌嫩，像是一朵剛開的花。
陸祎寧對著鏡子發楞，差點沒認出來那是自己。
胡蔚得意地舉著鏡子，“怎麽樣？我這技術。”
陸祎寧讚嘆道：“太牛逼了，多謝！”說完快速起身，離開辦公室，一路跑到傅昭的房門前，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按響了門鈴。
——
門很快開了。
熟悉的臉出現在眼前。那雙眼睛看了過來，情緒翻湧，透露著濃濃的溫情和不舍，是她十年來在腦海中想象過無數次的場景。
時間仿佛忽然定格。沒有楊威，沒有警察，沒有分離，只剩下她和他。那一瞬間，好像這些年的分離不曾有過。
是有感情的，陸祎寧高興地想，聲音也跟著輕快起來，“楊潮。”
片刻，楊潮眼裏的波動慢慢熄滅，恢覆了平靜的模樣。
陸祎寧的心也跟著沈了下去。
傅昭的眼神平靜得仿佛是在看方才的司機，“我現在是傅昭了，你……”他頓了一下，“你該叫我傅總。”
陸祎寧心中酸澀，擠出了一個笑容，“好，傅總。”她擡腳往裏邁了一步，“我們聊聊吧。”說著關上了房門。
傅昭一楞。他擡手就要去轉動門把手，被陸祎寧抓住了胳膊。
他忽然就沒有辦法動彈。傅昭深吸一口氣，目光努力變得嚴肅，“陸老師，瓜田李下的，這樣不好。”
“沒關系，聊完我就走。”陸祎寧松開手，兀自走到房間裏面，坐在沙發上。
傅昭低頭看著自己的胳膊。一瞬間的怔楞後，他走過來，彎腰合上了沙發腳旁的行李箱，推到一邊。
陸祎寧看了一眼。
行李箱裏面的文件、電腦、衣物等整理得井然有序。衣物一件一件地疊好，襪子和內褲在收納包裏。
透過收納包的網格，甚至能看到內褲的花紋和顏色。陸祎寧將目光移開，覺得房間裏的溫度開始上升。
傅昭輕咳一聲，“你要聊什麽？”
“你先坐下。”她指了指隔著桌子的那張沙發。
傅昭沒坐下，選擇了靠衛生間的床。
這種有意識的疏離讓陸祎寧覺得有些刺痛。她打起精神，認真問他，“你這些年去了哪裏？”
“香港，和我媽在一起。”
他答得很快，就像是早就猜到陸祎寧會問一樣。
陸祎寧楞住了。
類似的問題，十年前她也曾問過楊潮的外婆。
“是和趙阿姨在一起嗎？”
“不是。你別再問了。”
原來……外婆是在保護他……
外婆說：“比留在這裏好。”
的確很好。昂貴的西裝，如此年輕就擔任了公司的總裁，是平凡的陸祎寧一輩子也爬不上的階層。看來趙阿姨對他很不錯。她真是一個很好的母親。
陸祎寧問他，“那天晚上，你走了之後，就是去了香港嗎？”
傅昭說：“對。”
陸祎寧問：“可是你的身份證和手機都沒有帶走，你怎麽去的？”
“想走的話總有辦法。當年我媽可以，我也可以。”傅昭直言不諱地道。
陸祎寧猜到這其中有些秘密手段。她沒有再問下去，她來這裏，也不是為了當警察。
她要問的是另一件事。
“你留的紙條我看到了，當時情況覆雜，你心灰意冷，我理解。可後來已經撤案，你也已經過上了很好的生活，為什麽還是一直沒有聯系我？”
傅昭陷入了沈默。他低著頭，看著地板。陸祎寧看不到他的眼神，只是覺得這時的傅昭看起來有些落寞和孤獨。
難道他一個生活優渥的年輕總裁，真有什麽不為人知的苦衷？
陸祎寧記起電視和故事裏的那些豪門恩怨，家產分割，愛恨情仇。難道傅昭也是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嗎？
她覺得自己腦洞大開，又覺得也許真有點什麽，於是起身，擡腳朝他走去。
傅昭忽然開口了。他說：“不想聯系。”
陸祎寧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她停下腳步，忍痛將那根刺嵌進肉裏，看著傅昭，“什麽叫不想？”
傅昭擡起頭，看著她的眼睛，目光平靜得近乎殘忍，“想和過去翻篇了。”
陸祎寧盯著傅昭的臉，想從他臉上看出說謊的痕跡。可是他的表情那樣冷靜，找不到任何破綻。陸祎寧有些絕望地說：“那麽我呢？我……”
“你也是過去的一部分。”
陸祎寧愕然，忽地就被人判了死刑。
她並沒有做錯什麽，卻被迫成為他不堪的過去的一部分被他丟掉。他過得很苦，打算翻篇，重新開始，這是很合理的事。可是，可是……
我喜歡你啊……
望著傅昭平靜如水的表情，陸祎寧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她錯了，她依然是個膽小鬼。她能夠忍受討厭的同事，一起工作，卻無法忍受心愛之人的冷漠，忍著那根刺走到他的身邊。
她受不了。
楊潮是不喜歡她的，她想。還要問什麽呢？但凡有一點喜歡，楊潮怎會只將她看作過去的一部分，忍心十年來不曾聯系呢？
她早該看清這些。她真是一個傻子。她偏偏無法責怪楊潮，當時他過得那麽苦，逃去香港開始新生已是撿回一條命，和這比起來，她的感情是那樣微不足道的事。
陸祎寧苦笑了下，“那你至少也該告訴我一聲，說你平安了。”
傅昭說：“有什麽必要嗎？”
陸祎寧被問住了。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他們關系那麽好，他安全了，告訴她一聲，好讓她安心，不再那麽擔心他。這是那麽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卻問她，有什麽必要？陸祎寧突然覺得很難受，好像是他們之間的感情……無論是什麽樣子的感情……都被他否認了。陸祎寧像是被刺痛觸角的蝸牛，恨不得一輩子龜縮在殼裏。
可是，十年的痛苦折磨著她，逼迫她繼續。她成了一個考試交了白卷的學生，手無足措，慌亂地道：“你告訴我，我知道你安全了，就不會擔心了。還有，陳竟，李順，玲玲，張伯伯，王阿姨，大家都很擔心你。”
傅昭的聲音雲淡風輕，“抱歉，我只想脫離從前，過全新的生活了。”
“我不想聽你說抱歉，”陸祎寧拼命搖了搖頭，忙道：“你過全新的生活沒關系，可是我們不會影響你的啊。”
傅昭的目光微微動容。他知道，她想說的是：可是我不會影響你啊。他攥緊拳頭，看著她的眼睛，仿佛下定某種決心，狠心地道：“你會影響我。”
陸祎寧心頭一震。他甚至說的不是“你們”，而是“你”。那根刺變成了一把刀，捅進她的心口。陸祎寧忽地站起身來，質問道：“你什麽意思？！”
傅昭也站了起來，眼中有什麽東西慢慢碎裂，可是他說出的話是那樣決絕，讓陸祎寧的追尋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從前的生活太糟糕了，我想和我媽在一起，重新開始，以前的人和事都不重要了。我知道你喜歡我，但我沒這個想法，也不想和過去再有一絲一毫的牽扯，所以不聯系就是最好的。從前的事我都放下了，你也放下吧，以後……大家就各走各的路。”
陸祎寧如遭雷擊，如木偶一樣被釘在原地。腦海中回蕩著他剛剛毫不留情戳破的話：
我知道你喜歡我……
我知道你喜歡我……
我知道你喜歡我……
真可笑啊。
還沒來及說出口的話就被人家拒絕了。陸祎寧，你真是太可笑了。你在糾結的時候，人家早就看出來了。
你在妄想什麽呢？人家一點都不喜歡你，寧願十年不曾聯系你。你難過了嗎？你難過什麽呢？他不喜歡你，你早就該看出來了啊……是你太笨，為什麽非要逼他說出口？為什麽非要撕破這最後的掩飾？
可是我是人啊，是人就是會難過的。即便你不喜歡我，即便只是朋友，難道就不能給我一點消息？
明明只要一個電話，一條消息，我就能安心一些。可是你為什麽就這麽狠心？寧願我一直擔心，一直念著你，都不願意讓我知道。
這一瞬間，陸祎寧覺得這個人根本不是楊潮，他早已變了。恍惚中，記憶回籠，她猛然記起楊潮也曾冷漠地對待她，對她的難受視若無睹。從楊潮到傅昭，他們有著相似的決絕。
混蛋！徹頭徹尾的混蛋！陸祎寧有些恨他了。然而望著眼前人，她又想起十年前的晚上，他滿身的血跡，決絕逃離的身影，還有給她留下的那張字條，於是恨意站不住腳，冷漠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
她的心裏很痛，又覺得他也可憐，不該再背負著她的拷問。她不是曾經想過，只要他平安嗎？現在他平安，過得很好，還妄求什麽呢？和生命安好相比，感情又有什麽重要的呢？
她將那些怨恨都埋進心底，立好墓碑，就當作是一場無疾而終的妄想。
陸祎寧艱難地挪動腳步，蹲在他的膝前，覆蓋住他的雙手，溫聲道：“為什麽改名字？”
傅昭的手冷冰冰的。他沒有看她，只是低頭看著地板，“我的繼父姓傅，我想重新開始，就隨他的姓，改了名字。”
陸祎寧問，“他對你好嗎？”
傅昭說：“挺好的，他家裏開公司的，很有錢，也是他力主將上海分公司交給了我。”
如果不是家族關系，誰會讓一個不到三十歲的人擔任公司總裁呢？
陸祎寧眼中含淚，笑著說：“那就好。”她停了下，問傅昭說：“當年，你受傷了是嗎？”
傅昭眼神微微閃爍，“一點小傷，都好了。”
“哪裏受傷了？給我看看。”話說出口，連陸祎寧自己都覺得無禮。
傅昭沒有動作，也沒有拒絕。
陸祎寧顧不上別的，兀自將他襯衫的袖子推了上去。幾道手指粗的疤痕暴露在眼前，交錯著，她的眼中發燙，淚水忽然就落了下來，灼燒著臉頰。
她又解開他襯衫的領口，鎖骨下方，也有一塊手指粗的凸起，猙獰地趴在皮膚上。這個位置，離脖頸很近。只要往上一些，再深一些，就能要了他的命。
陸祎寧的心顫了一下。她伸出手，緩緩摸了上去。碰到的那一瞬間，手指都跟著戰栗，那塊疤痕也微微動了一下。陸祎寧擡起頭，望著他的眼睛，“當時很疼吧？”
“好了就不疼了。”傅昭眸光微動，忽地握住她的手，怔怔地看著她。
陸祎寧的心跟著跳動。只要他一句話，無論去哪裏，她都跟著他。
窗外響起了呼呼的風聲，灰塵飛揚著，天地之間變成了朦朧的棕黃。
傅昭握著她的手，陸祎寧的心在他的眼中化開。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被拉得無限長。陸祎寧成了被押送的死囚犯，滿心等待著他的赦免。
可是最後，他松開了手，扣好襯衫的領口，放下了袖子，聲音平靜，“陸老師，方才是我失禮了，以後不要這樣子了。”
明明是她失禮，傅昭卻給她挽尊，該是高興的，可後半句又拉開了兩人的距離，毫不留情。劊子手的刀還是落下了。陸祎寧淒涼地笑道：“還有以後嗎？”
傅昭避開她的目光，低低地道：“是沒有了。”
陸祎寧笑了一下，開玩笑地道：“傅總，你不該握我的手，真的很像渣男。”
“對不起。”傅昭起身，背對著她道：“不過你該離開了，我約了人去吃飯。”
被驅逐。
陸祎寧開玩笑道：“男的女的？”
“男的。”
“挺好，還是直的。”她想要笑出聲，卻不知為何嘴角變得僵硬。
陸祎寧起身，拖著沈重的身體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她期待著傅昭能夠叫住他，能夠說些什麽，但是屋子裏太安靜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她是如此地想要留下，留在他身邊，只要能看著他，聽他說話，做什麽都好，可是對方根本不需要她。他不喜歡她，也不需要她在身邊。
陸祎寧逃命一般地飛奔到了酒店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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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問題卡在喉頭。曾經那麽熟悉的人，卻始終不曾轉過頭看她一眼。陸祎寧的心被狠狠刺痛了。
“陸老師。”司機握住了她的胳膊。
陸祎寧瞬間失去力氣，手無力滑落，擦過他袖口的一枚松針。
那是胡蔚最近打算給自己老公買的一個牌子。
傅昭這身西裝，抵得上她一年的工資。
“不好意思，”司機替她給傅昭道歉，“陸老師最近壓力有點大，您別見怪。”
“不會，辛苦二位了。”傅昭的語氣波瀾不驚，聽不出來半分波動。
他擡起腳，跟著司機往電梯口走去。
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那顆破土而出的種子被輕輕踩了一腳。陸祎寧如夢初醒，自嘲地笑了一下，小跑著跟上二人的腳步。
風吹過的時候，她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和記憶中不一樣了。然而她的心臟，依舊快速地跳動著，悸動著。
理智已經清醒，但情緒和身體從來不聽使喚。她悲哀地看著他的頭發，襯衫，褲子，和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想起了十年前的夜晚。
他曾經張開雙臂，將她抱在懷裏。他們靠得那麽近，近得可以聽到他的心跳聲。
這十年裏，她無數次記起那個擁抱。那是她證明自己被喜歡的有力的證據之一。然而此時此刻，面對著那人不曾回頭的背影，陸祎寧想，難道那不是喜歡，只是安慰嗎……如果喜歡，為什麽不願意看她一眼……為什麽……不等她……
她打開手機攝像頭，看到了一張非常普通的臉。
五官線條柔和，兩頰有點嬰兒肥，鼻子小巧圓潤，是可愛的毫無攻擊性的臉，誰看了都願意和她做朋友，可絕對不會是女朋友。因為這張臉，和美貌無關。
一個小時的車程，陸祎寧一路無話，只是不住地咀嚼內心的情緒，在質問和絕望之間反覆橫跳。照理說，她要跟傅總打招呼，介紹學校和學院，這次活動的內容，東陵的景點和旅游攻略等，可她什麽也不想說。
透過後視鏡，她看到傅昭正低頭看手機，一點兒都沒有要看她的意思。悲傷在心底慢慢蓄積，眼眶又熱了起來。
她吸了吸鼻子，看向窗外。為什麽呢？即便不喜歡，也是朋友，是朋友，為什麽要這麽冷漠呢？
中途，傅昭接了個電話，約了人1點去吃飯。
車停在酒店門口。陸祎寧解開安全帶，下了車。司機迅速為傅總打開車門，取下行李箱，兩人去前臺辦入住。
陸祎寧站在門口，目光緊緊跟著傅昭。直到傅昭離開前臺，穿過走廊往花園內部走去，馬上就要消失不見，陸祎寧才小跑著追了上去。
到了房間，司機用房卡刷開門，插入卡槽，全屋的燈亮起。他將房卡交給傅總，並把行李箱推進去，腳一直站在外頭，“傅總，您先休息，我們就不打擾您了，有事您跟陸老師聯系就好。”
“是的，傅總，有事您跟我聯系就好。”陸祎寧喉嚨幹澀。
“好。”傅總看了她一眼，對著司機點點頭，最後緩緩關上了門。
司機對陸祎寧道：“走吧陸老師。”
陸祎寧隨他走到酒店外頭。司機忍不住道：“陸老師，這話不該我說，但我覺得你今天有點失禮。我建議你後面還是要對傅總尊重一些。”
“知道了，謝謝您。”陸祎寧送走司機後，沒有回辦公室，而是又回到酒店，坐在大廳的長椅上。
她想去找他。
今天，傅昭全程無視她，不曾看她一眼，也不曾和她說過一句話，甚至是最簡單的問候也沒有，冷漠得就像是一個陌生人。二十六的陸祎寧早已不像從前那麽單純，她知道成年人的規矩。
不看你就是不喜歡，不想說就是不想說。還問做什麽呢？自討沒趣。她害怕他的冷漠。
可是萬一呢？萬一他有什麽苦衷呢？雖然她也想不到，一個二十七歲的總裁會有什麽苦衷。
可他不是別人，是她這十年來都心心念念的人啊。如果她真誠相待，他或許不會冷漠，而是會友好而溫柔地解釋。
他是那樣溫柔的人，她記得。他給她送書架，給她過生日，給她講數學題。他們曾經那麽要好，真的就要因為他現在的冷漠而全部放棄了嗎？
她不想。
二十六歲的陸祎寧，不想再過下一個糊裏糊塗的十年。他不願主動，那換她來。
工作上都能忍受討厭的同事，那麽面對自己放在心裏的人，難道就不能忍受他的疏離和冷漠，努力走到他的身邊嗎？
陸祎寧下定決心，跑回辦公室，攔住要去吃午飯的胡蔚，“蔚蔚，救命！幫我給我化個妝，你化得好，快！”
“哈哈哈，聽說傅總年輕帥氣，你是不是想發展了？”胡蔚一臉八卦地問道。
“不是不是。”陸祎寧條件反射地否認。胡蔚也不再取笑，從抽屜裏找出補水噴霧和粉底，慢慢上妝。
10分鐘，陸祎寧的臉就容光煥發起來。小小的雀斑被遮住，臉上像打了一層柔光濾鏡，眼線和雙眼皮貼讓眼瞬間變大，粉色的眼影讓她變得更加嬌嫩，像是一朵剛開的花。
陸祎寧對著鏡子發楞，差點沒認出來那是自己。
胡蔚得意地舉著鏡子，“怎麽樣？我這技術。”
陸祎寧讚嘆道：“太牛逼了，多謝！”說完快速起身，離開辦公室，一路跑到傅昭的房門前，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按響了門鈴。
——
門很快開了。
熟悉的臉出現在眼前。那雙眼睛看了過來，情緒翻湧，透露著濃濃的溫情和不舍，是她十年來在腦海中想象過無數次的場景。
時間仿佛忽然定格。沒有楊威，沒有警察，沒有分離，只剩下她和他。那一瞬間，好像這些年的分離不曾有過。
是有感情的，陸祎寧高興地想，聲音也跟著輕快起來，“楊潮。”
片刻，楊潮眼裏的波動慢慢熄滅，恢覆了平靜的模樣。
陸祎寧的心也跟著沈了下去。
傅昭的眼神平靜得仿佛是在看方才的司機，“我現在是傅昭了，你……”他頓了一下，“你該叫我傅總。”
陸祎寧心中酸澀，擠出了一個笑容，“好，傅總。”她擡腳往裏邁了一步，“我們聊聊吧。”說著關上了房門。
傅昭一楞。他擡手就要去轉動門把手，被陸祎寧抓住了胳膊。
他忽然就沒有辦法動彈。傅昭深吸一口氣，目光努力變得嚴肅，“陸老師，瓜田李下的，這樣不好。”
“沒關系，聊完我就走。”陸祎寧松開手，兀自走到房間裏面，坐在沙發上。
傅昭低頭看著自己的胳膊。一瞬間的怔楞後，他走過來，彎腰合上了沙發腳旁的行李箱，推到一邊。
陸祎寧看了一眼。
行李箱裏面的文件、電腦、衣物等整理得井然有序。衣物一件一件地疊好，襪子和內褲在收納包裏。
透過收納包的網格，甚至能看到內褲的花紋和顏色。陸祎寧將目光移開，覺得房間裏的溫度開始上升。
傅昭輕咳一聲，“你要聊什麽？”
“你先坐下。”她指了指隔著桌子的那張沙發。
傅昭沒坐下，選擇了靠衛生間的床。
這種有意識的疏離讓陸祎寧覺得有些刺痛。她打起精神，認真問他，“你這些年去了哪裏？”
“香港，和我媽在一起。”
他答得很快，就像是早就猜到陸祎寧會問一樣。
陸祎寧楞住了。
類似的問題，十年前她也曾問過楊潮的外婆。
“是和趙阿姨在一起嗎？”
“不是。你別再問了。”
原來……外婆是在保護他……
外婆說：“比留在這裏好。”
的確很好。昂貴的西裝，如此年輕就擔任了公司的總裁，是平凡的陸祎寧一輩子也爬不上的階層。看來趙阿姨對他很不錯。她真是一個很好的母親。
陸祎寧問他，“那天晚上，你走了之後，就是去了香港嗎？”
傅昭說：“對。”
陸祎寧問：“可是你的身份證和手機都沒有帶走，你怎麽去的？”
“想走的話總有辦法。當年我媽可以，我也可以。”傅昭直言不諱地道。
陸祎寧猜到這其中有些秘密手段。她沒有再問下去，她來這裏，也不是為了當警察。
她要問的是另一件事。
“你留的紙條我看到了，當時情況覆雜，你心灰意冷，我理解。可後來已經撤案，你也已經過上了很好的生活，為什麽還是一直沒有聯系我？”
傅昭陷入了沈默。他低著頭，看著地板。陸祎寧看不到他的眼神，只是覺得這時的傅昭看起來有些落寞和孤獨。
難道他一個生活優渥的年輕總裁，真有什麽不為人知的苦衷？
陸祎寧記起電視和故事裏的那些豪門恩怨，家產分割，愛恨情仇。難道傅昭也是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嗎？
她覺得自己腦洞大開，又覺得也許真有點什麽，於是起身，擡腳朝他走去。
傅昭忽然開口了。他說：“不想聯系。”
陸祎寧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她停下腳步，忍痛將那根刺嵌進肉裏，看著傅昭，“什麽叫不想？”
傅昭擡起頭，看著她的眼睛，目光平靜得近乎殘忍，“想和過去翻篇了。”
陸祎寧盯著傅昭的臉，想從他臉上看出說謊的痕跡。可是他的表情那樣冷靜，找不到任何破綻。陸祎寧有些絕望地說：“那麽我呢？我……”
“你也是過去的一部分。”
陸祎寧愕然，忽地就被人判了死刑。
她並沒有做錯什麽，卻被迫成為他不堪的過去的一部分被他丟掉。他過得很苦，打算翻篇，重新開始，這是很合理的事。可是，可是……
我喜歡你啊……
望著傅昭平靜如水的表情，陸祎寧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她錯了，她依然是個膽小鬼。她能夠忍受討厭的同事，一起工作，卻無法忍受心愛之人的冷漠，忍著那根刺走到他的身邊。
她受不了。
楊潮是不喜歡她的，她想。還要問什麽呢？但凡有一點喜歡，楊潮怎會只將她看作過去的一部分，忍心十年來不曾聯系呢？
她早該看清這些。她真是一個傻子。她偏偏無法責怪楊潮，當時他過得那麽苦，逃去香港開始新生已是撿回一條命，和這比起來，她的感情是那樣微不足道的事。
陸祎寧苦笑了下，“那你至少也該告訴我一聲，說你平安了。”
傅昭說：“有什麽必要嗎？”
陸祎寧被問住了。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他們關系那麽好，他安全了，告訴她一聲，好讓她安心，不再那麽擔心他。這是那麽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卻問她，有什麽必要？陸祎寧突然覺得很難受，好像是他們之間的感情……無論是什麽樣子的感情……都被他否認了。陸祎寧像是被刺痛觸角的蝸牛，恨不得一輩子龜縮在殼裏。
可是，十年的痛苦折磨著她，逼迫她繼續。她成了一個考試交了白卷的學生，手無足措，慌亂地道：“你告訴我，我知道你安全了，就不會擔心了。還有，陳竟，李順，玲玲，張伯伯，王阿姨，大家都很擔心你。”
傅昭的聲音雲淡風輕，“抱歉，我只想脫離從前，過全新的生活了。”
“我不想聽你說抱歉，”陸祎寧拼命搖了搖頭，忙道：“你過全新的生活沒關系，可是我們不會影響你的啊。”
傅昭的目光微微動容。他知道，她想說的是：可是我不會影響你啊。他攥緊拳頭，看著她的眼睛，仿佛下定某種決心，狠心地道：“你會影響我。”
陸祎寧心頭一震。他甚至說的不是“你們”，而是“你”。那根刺變成了一把刀，捅進她的心口。陸祎寧忽地站起身來，質問道：“你什麽意思？！”
傅昭也站了起來，眼中有什麽東西慢慢碎裂，可是他說出的話是那樣決絕，讓陸祎寧的追尋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從前的生活太糟糕了，我想和我媽在一起，重新開始，以前的人和事都不重要了。我知道你喜歡我，但我沒這個想法，也不想和過去再有一絲一毫的牽扯，所以不聯系就是最好的。從前的事我都放下了，你也放下吧，以後……大家就各走各的路。”
陸祎寧如遭雷擊，如木偶一樣被釘在原地。腦海中回蕩著他剛剛毫不留情戳破的話：
我知道你喜歡我……
我知道你喜歡我……
我知道你喜歡我……
真可笑啊。
還沒來及說出口的話就被人家拒絕了。陸祎寧，你真是太可笑了。你在糾結的時候，人家早就看出來了。
你在妄想什麽呢？人家一點都不喜歡你，寧願十年不曾聯系你。你難過了嗎？你難過什麽呢？他不喜歡你，你早就該看出來了啊……是你太笨，為什麽非要逼他說出口？為什麽非要撕破這最後的掩飾？
可是我是人啊，是人就是會難過的。即便你不喜歡我，即便只是朋友，難道就不能給我一點消息？
明明只要一個電話，一條消息，我就能安心一些。可是你為什麽就這麽狠心？寧願我一直擔心，一直念著你，都不願意讓我知道。
這一瞬間，陸祎寧覺得這個人根本不是楊潮，他早已變了。恍惚中，記憶回籠，她猛然記起楊潮也曾冷漠地對待她，對她的難受視若無睹。從楊潮到傅昭，他們有著相似的決絕。
混蛋！徹頭徹尾的混蛋！陸祎寧有些恨他了。然而望著眼前人，她又想起十年前的晚上，他滿身的血跡，決絕逃離的身影，還有給她留下的那張字條，於是恨意站不住腳，冷漠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
她的心裏很痛，又覺得他也可憐，不該再背負著她的拷問。她不是曾經想過，只要他平安嗎？現在他平安，過得很好，還妄求什麽呢？和生命安好相比，感情又有什麽重要的呢？
她將那些怨恨都埋進心底，立好墓碑，就當作是一場無疾而終的妄想。
陸祎寧艱難地挪動腳步，蹲在他的膝前，覆蓋住他的雙手，溫聲道：“為什麽改名字？”
傅昭的手冷冰冰的。他沒有看她，只是低頭看著地板，“我的繼父姓傅，我想重新開始，就隨他的姓，改了名字。”
陸祎寧問，“他對你好嗎？”
傅昭說：“挺好的，他家裏開公司的，很有錢，也是他力主將上海分公司交給了我。”
如果不是家族關系，誰會讓一個不到三十歲的人擔任公司總裁呢？
陸祎寧眼中含淚，笑著說：“那就好。”她停了下，問傅昭說：“當年，你受傷了是嗎？”
傅昭眼神微微閃爍，“一點小傷，都好了。”
“哪裏受傷了？給我看看。”話說出口，連陸祎寧自己都覺得無禮。
傅昭沒有動作，也沒有拒絕。
陸祎寧顧不上別的，兀自將他襯衫的袖子推了上去。幾道手指粗的疤痕暴露在眼前，交錯著，她的眼中發燙，淚水忽然就落了下來，灼燒著臉頰。
她又解開他襯衫的領口，鎖骨下方，也有一塊手指粗的凸起，猙獰地趴在皮膚上。這個位置，離脖頸很近。只要往上一些，再深一些，就能要了他的命。
陸祎寧的心顫了一下。她伸出手，緩緩摸了上去。碰到的那一瞬間，手指都跟著戰栗，那塊疤痕也微微動了一下。陸祎寧擡起頭，望著他的眼睛，“當時很疼吧？”
“好了就不疼了。”傅昭眸光微動，忽地握住她的手，怔怔地看著她。
陸祎寧的心跟著跳動。只要他一句話，無論去哪裏，她都跟著他。
窗外響起了呼呼的風聲，灰塵飛揚著，天地之間變成了朦朧的棕黃。
傅昭握著她的手，陸祎寧的心在他的眼中化開。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被拉得無限長。陸祎寧成了被押送的死囚犯，滿心等待著他的赦免。
可是最後，他松開了手，扣好襯衫的領口，放下了袖子，聲音平靜，“陸老師，方才是我失禮了，以後不要這樣子了。”
明明是她失禮，傅昭卻給她挽尊，該是高興的，可後半句又拉開了兩人的距離，毫不留情。劊子手的刀還是落下了。陸祎寧淒涼地笑道：“還有以後嗎？”
傅昭避開她的目光，低低地道：“是沒有了。”
陸祎寧笑了一下，開玩笑地道：“傅總，你不該握我的手，真的很像渣男。”
“對不起。”傅昭起身，背對著她道：“不過你該離開了，我約了人去吃飯。”
被驅逐。
陸祎寧開玩笑道：“男的女的？”
“男的。”
“挺好，還是直的。”她想要笑出聲，卻不知為何嘴角變得僵硬。
陸祎寧起身，拖著沈重的身體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她期待著傅昭能夠叫住他，能夠說些什麽，但是屋子裏太安靜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她是如此地想要留下，留在他身邊，只要能看著他，聽他說話，做什麽都好，可是對方根本不需要她。他不喜歡她，也不需要她在身邊。
陸祎寧逃命一般地飛奔到了酒店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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