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堅毅對持

關燈
堅毅對持

康如婷沈默許久,眼神一直飄忽不定,不知是不是在心裏掙紮。

片刻後,她搖了搖頭,語氣低啞:“她不需要你救,她很好,我也很好,這件事不能翻。”她說得很慢,想是在一點點說服自己,到最後又開始激動起來,“你走!快走!我們不需要你救!”

夏黎被她推得直往後退,她連忙出聲安撫道:“好,我走。”

康如婷停下動作,卻沒能動,閉上眼,又說了一句:“你真的不要再查這件事了,就當我求你了。”

夏黎站在原地,靜靜看著她。

秋風卷起蕭瑟的塵土,層層疊疊朝她身上撲,她低著頭,身子有些微微佝僂,攥著黃瓜的指尖輕輕顫抖,一副淒慘可憐的模樣。

“如果我答應你,那唐韞華怎麽辦?”夏黎輕聲說,“我不知道你拼命隱藏的真相是什麽?可是康如婷,在這件事裏,真正的受害者不止你和陸星悅。”

“你們也許很可憐,可唐韞華就活該承擔你們的可憐嗎?他所受不僅僅只是十年牢獄,還有家破人亡,他的妻子因為輿論自殺了,他的兒子七歲就被送進了孤兒院,那種地方別說沒人再愛他護他,就因為這件事,他這一輩子都會背上一句強.奸犯兒子的身份。”

“你的女兒日日承受著愧疚的折磨,可這種折磨每想起來一次,帶出來的大概還有當年發生的所有事。你就願意看著她一點點把自己淩遲處死嗎?”

“康如婷,你可以選擇自私,但你也要承擔選擇的後果。這件事我不會放手的,但我答應你我不會再去找陸星悅。”夏黎擡手把那張紙條塞進她圍裙的口袋裏,“背面有我的電話,如果你想通了可以選擇告訴我。”

夏黎說完轉身就走,沒有再看她一眼。

康如婷僵在原地,一直沒有出聲。

秋風吹散烏雲,刺眼的日頭打下來,把她照得渾身發癢,好像身上有無數只螞蟻在攀爬,把她的四肢百骸啃噬成了一灘枯骨。她終於無力的跌坐下來,雙手奮力朝地上砸,哭得無聲無息。

夏黎坐在車裏看著地上的康如婷,慢慢搖上車窗,啟動車身,離開那片轄區。

車開到電視臺門口時,魏曉的電話打了過來。

夏黎剛接通,對面就急忙開口:“夏黎,你今天別來臺裏了。”

“怎麽了?”

“你還記得我們上個月做的那篇報道惡意縱火的新聞嗎?”

“記得。”夏黎手一打,車開進臺裏。

魏曉說:“那篇新聞的目擊證人現在在祝主任辦公室,我聽一組的李欣媛說,那個證人是陳婭找來的,聽她的意思是那個證人是來推翻報道結果的。夏黎,我懷疑陳婭會給你扣帽子。”

“沒事,我應該能猜到她們會扣什麽罪給我。”夏黎拿起手機,拔下車鑰匙,朝外面走,“我們當時已經查得很清楚了,她這個罪名就算扣也扣不下來。陳婭也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不出意外應該是祝崢。”

“不可能!我們這幾天都很小心翼翼,他的消息怎麽會這麽快?”魏曉驚呼起來。

周圍的三個人立馬圍了過來:“怎麽了?”

夏黎又朝魏曉問:“你和莊子昂查得怎麽樣了?”

魏曉嘆了口氣:“這幾天走訪了當年美術室附近的鄰居,他們的說辭都差不多,不是忘了就是罵唐韞華的。我們去問當年那些出來作證的孩子們也是同樣,都說自己當初年紀太小,什麽都不記得了。”

“和我猜得差不多,事情過去太久了,在他們心裏都已經認定了唐韞華的罪人,當初該罵的該打的估計也都做了。”夏黎站在電梯裏,看著冰涼的銀色鏡面,冷冷道,“同流合汙很簡單,可如果你要讓他們說句真相,那打得就不只是一個的臉。”

“那現在怎麽辦?”魏曉問。

夏黎眨了下眼,說:“沒事,我已經在電梯裏了,一會兒和你們細說。”

魏曉聽著手機裏的掛斷的聲音,慢吞吞放下手機。

姚瑤連忙問道:“怎麽樣了?夏夏姐還要來嗎?”

“她已經在電梯裏了。”

“那祝主任那邊怎麽辦,萬一他真發現了,接著今天這件事往上一報,夏夏姐就完了。”

姚瑤話音剛落,門口就傳來一道清脆的高跟鞋聲,她們轉過去一看,正是一組的陳婭。

陳婭雙手環抱,看著她們,輕輕挑眉,勾了勾唇:“祝主任有事找夏黎,等她出外勤回來記得讓她去祝主任辦公室一趟。”

她說完又踩著高跟鞋離開,那聲音傳進辦公室裏真是刺耳難聽。

陳婭是一組做社區新聞的頭部記者,和夏黎同屬民生部,在最初陳婭一開始也是想進二組調查的,但她能力不行,被祝崢分去了一組。這兩年來一直明裏暗裏地想把夏黎往下拉,自己調到調查組做首席記者。

“你看她那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一看就沒什麽好事!”姚瑤不服氣地想朝前追。

李棠連忙拉住她:“別去,我們現在不知道具體情況,不能做多餘的事,一切都等夏黎回來再說。”

姚瑤有點害怕,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問:“那萬一祝主任真的發現了夏夏姐會怎麽樣?”

“他應該發現我們在查這件事。”坐在一邊的莊子昂突然出聲,“不出意外,他發現的應該是我們把樺源木業的新聞又調了出來。”

“如果只是樺源木業他至於這樣嗎?”魏曉問。

“當然,雖然當年這件事已經私下處理了,可我們都知道這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麽,他不願意我們曝光,肯定也是自己收了好處。”莊子昂轉了轉筆,繼續說,“半年前臺長退休,副臺長上升,到現在這個位子還是空著的。如果臺裏傳言不假,那今年年底的年會,臺長估計就會從他和王主任中選一個人當副臺長,這個節骨眼他當然不想我們威脅到他一點。”

魏曉又說:“可當初樺源木業的事,臺長也是知道的,他應該都明白這其中究竟有什麽。”

莊子昂反問他:“那如果我們執意查明真相,並且不準備上報,你覺得祝崢會怎麽想?”

李棠連忙說:“他會覺得我們準備曝光的不僅僅只是樺源木業的事,可能還有他當年和樺源木業勾結的事。而這些事一旦曝光,臺長也不可能再管他。”

“為什麽不管?”姚瑤不懂。

“因為一旦管了,他自己的位子就不一定保得住了。”

門口響起清冽的女聲,直直傳過來,打斷他們相望的視線。

四人朝門口望過去,夏黎笑著看向李棠和莊子昂,那倆想通一切,會心一笑,沒有出聲。

只有一頭霧水的魏曉和姚瑤,還滿臉疑惑地看著夏黎問:“為什麽保不住?”

夏黎邊朝裏走邊說:“副臺長剛升臺長半年,目前電視臺所有的節目都保持著曾經的水平,可以說他沒有做出一點實績,如果這個節骨眼他要保祝崢,那他當年的事也有被曝光的可能。可如果他選擇放棄祝崢,那這件事就只會到祝崢結束。你覺得如果是你你會怎麽選?”

魏曉瞪圓眼睛,驚訝地看著夏黎:“所以你一開始然後我們重新把這個新聞調出來的目的就是為了今天!”

“是。”夏黎說,“祝崢能查到的只有樺源木業的事,但如果同時把唐韞華的案子查清楚,那臺長就更加不會保他了。”

“那我們現在要把這件事報給臺長嗎?”姚瑤問著。

夏黎搖搖頭,說:“不,現在不報。”

“現在不報,你怎麽辦?”李棠看著夏黎說,“就算只是樺源木業的事,祝崢也不可能會對你放心。”

“我知道。”夏黎輕輕一笑,那雙銳利的眼突然突然亮了下,“所以一會兒我去找祝崢,你們去找祝清禹,把消息告訴他,同時把唐韞華的事情也告訴他。”

“你要利用他。”莊子昂說。

“是。”

莊子昂沈默兩秒,又說:“那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他和當年一樣,我們計劃就會功虧一簣,我們賭不起。”

“我沒想過去賭,現在地步我賭不起任何一環。”

“那你為什麽還要告訴他?”

“你知道他為什麽會去戰地一年嗎?”夏黎看著他,反問道。

沒等他開口,夏黎又說:“因為他在贖罪,用一年戰地的時間來還自己攔下的那篇新聞。”

“所以你是想繼續刺激他?”魏曉皺了皺眉,反應過來。

夏黎看著他,頓了頓,繼而開口:“是。我們不利用他,但要刺激他,利用他的愧疚和自責。”

“樺源木業到底也是金錢糾紛的問題,可唐韞華這件事,關系的是很多人的一生。他一旦知道了,就一定會選擇去查,他能查到一定會比我們多,只要他去查,他就不會放手,他也就不會再選擇祝崢那一邊。”

“我們不需要他的幫助,但我們需要他的愧疚。”

姚瑤聽完夏黎的話,不禁紅了眼,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剩下的三個人個個都沈默著,事情走到現在,好像誰都不能去改變什麽。在這間辦公室裏,昔日那些並肩作戰,熬得天昏地暗就為了查一個真相,改一篇稿子,報一個真相的歲月早已經消失不見。

莊子昂放下筆,擡眼朝夏黎問:“那我們要什麽時候把這件事報給臺長?”

夏黎眨了眨眼,擡腳朝裏面的座位走去:“這件事不能由我們報,需要要有了一個明確證據之後,由王主任上報。”

“他會嗎?”莊子昂問道,“就算他想把祝崢擠下去,可唐韞華的事情也關系到我們電視臺的聲譽,就算報給臺長,我覺得他也不一定會同意。”

夏黎說:“所以,我會和王主任談。”

“我們現在還有籌碼和他談嗎?”

“有,”夏黎放下包,轉過身來,看向他們,眼神如炬,重重道,“我們可以重啟楚江真相。”

“以唐韞華案為重啟的第一案,爆出真相。臺長新上任需要實績,楚江真相的收視率一直有目共睹,如果在楚江真相上報道這件事,就是我們自己在大義滅親,可能名譽會受損一點,但對他而言他想要的收視率和話題度也會隨之而來。”

“可是這樣,這件事一定又會公開在大眾視野裏,那當年的那些人可能又會被大家翻來覆去的討論。”李棠輕聲說著。

夏黎垂下眼,聲音輕了下來:“所以才需要由王主任去上報,他這人雖然平時有點兇,但對待新聞卻很認真,對證人他也都會用最大的力量去保護。”

她轉過身,看著包裏的資料,又擡起頭看向窗外的灰暗的天空,她攥緊手,轉身朝辦公室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了停,很輕很輕地說了句:“這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了。”

說完,她擡腳朝祝崢的辦公室走去,步伐那樣堅毅,像是去奔赴一場期待已久的對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