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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暗希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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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暗希翼

夏黎松開緊攥的手,朝唐星輕輕一笑:“不要拿他來激我。無論我選不選擇幫你,和他都沒有關系。”

唐星灌了口水,放下杯子,沒有再說話。

夏黎拿過包,從包裏拿出了十六年前的那份報紙:“我看過這篇報道,也了解了一些當時的情況。關於你父親被定罪的證據,一開始並不充分,可這篇報道一發出來,導致當時的輿論全部壓向你的父親,那個小孩的家長也從一開始的阡陌不言突然轉變態度,認定了你的父親就是猥褻者。你的父親也一樣,一開始咬死不認罪,為什麽在報道發表之後突然就認罪了?這些疑問我想不明白,但我不會因為這些疑問就選擇相信你。”

“可我願意去相信這些疑問背後的真相。”夏黎頓了頓,看著他說,“所以,我會幫你查,如果情況屬實,我會幫你的父親翻案。”

唐星摸著杯壁,低笑一聲:“你還真挺奇怪的。既然都不相信我,為什麽又要去相信真相?”

夏黎垂眼看著桌上的那份報紙,轉過頭,又看向窗外,淡淡道:“因為人會撒謊,但真相不會。”

唐星沈默下去,沒有開口。

他看著對面的夏黎,忽然有點懂了為什麽當年在陰暗的監獄裏,那個眼中無光的少年,會在談起她時生出僅剩的希翼。

夏黎收回眼,側頭再問:“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到現在才來幫你父親翻案嗎?”

唐星吐出一口氣,松下肩頸,半垂著眼:“半年前,我父親生病了,肺癌晚期,醫生說他最多還能再活兩個月。”他頓了下,苦笑著搖搖頭,“他這人一輩子都很老實,沒有做過一點壞事,可一篇報道就把他的人生毀了,把我的家也毀了。很多事情雖然沒辦法再覆原,可我想讓他幹幹凈凈的走,他是一個好老師,他值得一聲尊重,也值得一個真相。”

夏黎眨了眨眼,放緩聲音:“好,我了解了。最後一個問題,你父親當年為什麽突然認罪?”

“是......因為我。”唐星說,“那件事剛發生,我爸就被迫關了畫室,被警察帶走拘留。明明大家都是朝夕共處了十幾年的鄰居,平時他們一需要幫忙就來找他,可為什麽他一出事,大家就像變了一個人,多臟的話都罵的出來。他被拘留的十五天,外面那些人把事情越傳越難聽,我媽媽也被公司辭退了,每次出去買個菜都要被人追著一路罵。”

“她不愛反駁也不會回嘴,就默默忍住,可一看到我被人罵,被人打,就會喘著大氣,回罵過去。她那樣溫柔的一個人,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她那樣。就在我爸因證據不足快要放出來的那天,那篇報道下來了,傳得鋪天蓋地。”

唐星擡眼看著她,笑得冠冕堂皇:“你能想象嗎?僅僅只是半天,你就被全世界的人認識了,各種咒罵鋪天蓋地的砸過來。我從來沒有想過,原來言語也能殺死人。”

“那段時間我們不敢出門一步,到處都是記者,到處都是相機,到處都是別人的指點,我爸因為輿論又重新被關了進去,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媽說她受不了,她想帶我一起死。”唐星沈默兩秒,又繼續說,“可能她最後還是不忍心,那些安眠藥沒有給我吃。”

“我爸聽到這個消息,大概也是怕我像她一樣堅持不住,他沒有再反駁過了,就那樣在一句句你是□□犯的指責裏,被逼著承認了。”

唐星低笑一聲,聲音變得很輕:“這一承認,就是十年。”

夏黎沒有立刻回話,等他把情緒緩下來,才慢慢開口:“我看過警方發布的那則視頻,除了孩子的家長,還有那個小孩,她說是你父親親的她。”

“是啊,大人小孩都在撒謊,沒有一個人為他說一句真話。”唐星低嘲一聲,“多諷刺。”

“是諷刺……”夏黎輕輕念著,想起一個安靜的笑容,她收回手,拿起包,朝他說,“事情我都了解了,後面我會幫你查,但你要明白這畢竟是十六年前的事,查到真相的可能性很小,就算查到也可能時間會拉得很長,你的父親不一定能等到。

“等不到也要查,他需要一個道歉。”唐星的眼睛很亮,目光緊緊盯著她看,像一把燃了十六年未滅的野火,風輕輕一吹,燒得滿山遍野。

夏黎彎了彎唇,鄭重道:“好,我明白了,我會盡力的。”

夏黎起身,剛走出一步又停下來,看向唐星,輕輕問了句:“他在監獄的那些日子睡得好嗎?”

唐星像是被她的話逗笑了,反問道:“你也說了他在監獄,你覺得監獄裏面的日子會好過嗎?”

“那種地方人進去了人只要進去了,就像你的身體被烙下了一塊無形的烙印,哪怕你回來了,那個烙印也會無時無刻折磨著你,提醒著你,警告著你。”

“我不知道林成旭是為什麽進去的,他沒說我也不想問,但我進去的那三個月,我沒有見他睡過一次好覺,每次都是半夜從噩夢中驚醒,嘴裏一直念叨著,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殺人犯之類的。”

唐星眉眼沈下來,盯著桌上的水杯,順著杯壁上的水珠一路滾動。

“嘀嗒——”

一滴水珠砸落在唐星的手臂上,他端著飯碗朝前面探頭,笑著說:“小旭哥,今天夥食不錯,還有西瓜吃。”

身後一直沒有聲音傳過來,他回頭一看。林成旭不知道為什麽開始渾身發抖,視線盯著飯桌上的那些西瓜,眼睛紅得可怕,大氣一聲一聲喘著。

“小旭哥……”他只是輕輕叫了一聲,林成旭就一頭失控的猛獸,朝飯桌沖過去,把那些西瓜全砸了。

他明明一直在發抖,可手裏的動作卻越來越重,嘴裏一直在念叨:“血!好多血!好多血!”

有人試圖上前把他控住,可他當時整個人都精神都不對,誰上前就打誰,後來還是獄警過來才把他帶走。

那是唐星第一次看見林成旭失控。

也是最後一次。

夏黎攥緊包帶,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為什麽是最後一次?”

唐星停了幾秒,又開始回憶:“他這個人好像真的很會為別人著想,因為那次的失控他傷了人,所以後來一旦他感到自己情緒不對就開始瘋狂的洗手,瘋狂的用水沖自己,讓自己盡量保持清醒。”

夏黎顫了顫眼睫,突然想起昨天在機場看到的那雙異常幹凈,甚至有些泛白的手。

她了解林成旭,不管那件事是誰的錯,不管外人在怎麽說,他都過不了自己心裏那道坎。

他雖然俏皮,有些愛哭,愛撒嬌,還隱隱有些固執的占有欲,可他也很驕傲,很要強,很倔強,道德感比誰都要高。

哪怕所有人都稱讚他是英雄,他也會在心裏罵自己一句殺人犯。

這道坎任何人都無法幫他跨過去。

夏黎一直都明白,可聽到唐星的話,她還是有點受不了。

為什麽老天要這樣對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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