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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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風雪更大了。

密集的雪片如同鵝毛,紛紛揚揚,迅速染白了祭天臺冰冷的漢白玉地面,也模糊了兩人的視線。

面對沈淮序歇斯底裏的指控,陸硯修臉上那絲冰冷的譏誚卻緩緩消失了。

他沒有反駁,沒有解釋,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任由風雪撲打在他蒼白的臉上、玄色的衣袍上。

深不見底的墨瞳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劇烈地翻湧,如同冰層下奔騰的暗流,最終卻歸於一片更深沈、更覆雜的死寂。

那死寂,比任何刻薄的話語都更讓沈淮序感到窒息。

“是。”

陸硯修開口了,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穿透了風雪的呼嘯,清晰地傳入沈淮序耳中,“我知道。”

三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沈淮序的心上,將他所有的指控都坐實了!

“那份起居註,在你進入國師府的第二個月,就在我手裏。”

陸硯修繼續說著,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直刺沈淮序的眼底,“我知道你母後是怎麽死的。知道影七是怎麽消失的。知道這一切的源頭,指向的是誰。”

他頓了頓,看著沈淮序眼中那因震驚和痛楚而破碎的光芒,聲音裏似乎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卻又冰冷得如同這祭天臺上的風雪:

“所以呢?沈淮序,告訴你真相,然後看著你提著一把刀,像條瘋狗一樣沖進皇宮,最後被亂刀砍死在丹墀之下?那就是你想要的結局?那就是你所謂的覆仇?用你的命,去換他皺一下眉頭?”

“那也好過像現在這樣——像個懦夫一樣活著!”

沈淮序嘶吼著,眼淚混合著冰冷的雪水,不受控制地湧出,滾燙地滑過臉頰,

“你知道我這兩年是怎麽過來的嗎?!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像被架在火上烤,被仇恨的毒蛇啃噬……我活著,就是為了這個。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親手將刀插進他的心臟!”

巨大的痛苦和無處宣洩的恨意幾乎將他撕裂。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陸硯修,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嗚咽聲在風雪中斷斷續續。

“懦夫?”

陸硯修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嘆息的意味,“沈淮序,你以為隱忍地活著,看著仇人高坐明堂,比慷慨赴死更容易嗎?”

他向前踏了一步,距離沈淮序的後背只有咫尺之遙。風雪卷起他玄色的衣角,拂過沈淮序冰冷顫抖的身體。

“活著,才是這世間最鋒利的刀。”

陸硯修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冰冷力量,

“它割的是自己的心,剜的是自己的骨,日日夜夜,永不停歇。直到你流盡最後一滴血,磨碎最後一寸骨,才能……真正地殺死你想殺的人。”

沈淮序的嗚咽聲戛然而止。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陸硯修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他心中那扇從未向任何人敞開、甚至自己都刻意回避的、最沈重的門。

隱忍地活著……看著仇人高坐明堂……

這何嘗不是一種比死亡更殘酷的淩遲?!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看到那座皇宮的輪廓,都是在提醒他,他的無能,他的血海深仇。他所有的驕傲和尊嚴,都被踩在腳下,碾入塵埃。

是啊……他何嘗不是在用這卑賤的活著,一刀一刀,淩遲著自己?

巨大的悲慟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所有強撐的堤防。他猛地轉過身。

風雪迷蒙中,他淚眼模糊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陸硯修。

那張俊美如妖卻冰冷如霜的臉,此刻在紛飛的雪幕中,竟顯得有幾分模糊,幾分……從未有過的真實。

“為什麽……”沈淮序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鼻音,如同瀕死的幼獸最後的疑問,“陸硯修……你告訴我……為什麽……”

為什麽要把他從奴隸場帶出來?

為什麽一次次救他?

為什麽給他線索又給他警告?

為什麽冷眼旁觀又在他崩潰時遞來大氅?

為什麽……明明什麽都知道,卻要把他困在身邊,看著他在這無間地獄裏掙紮沈浮?

陸硯修也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看著他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痛苦、茫然和最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依賴。

深不見底的墨瞳中,那層萬年不化的寒冰,似乎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有什麽東西,在冰層下劇烈地湧動、掙紮,幾乎要破冰而出。

風雪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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