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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對不起你·第十六封回信 等著一拜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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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對不起你·第十六封回信 等著一拜天地……

醫院像一片冰冷的深海, 在這裏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窒息的感覺無時無刻環繞在身邊,尤其是守在ICU病房外的那些日子。只有累得站著都能睡著, 周向西才會闔眼,可一闔眼, 他眼前就會浮現出那一浴缸的血紅。

在ICU病房外, 有個通話裝置可以和病房裏的人說話。

護士告訴周向西如何使用, 等護士走了以後,周向西走到病房的玻璃窗外, 拿起那個話筒, 隔著玻璃,他看見陳嘉煦靜靜地躺在病床上, 戴著氧氣面罩,手腕上綁著紗布,手背上輸著液, 還有一些不知名的管子綁在他身上其他地方。

陳嘉煦就像是安靜地睡著了一樣,銀色的長發攤開在病床上。

周向西握著那個話筒, 幾次動了動唇,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他的手指碰到冰冷的玻璃, 像是想要觸碰陳嘉煦,但最終也只能慢慢順著玻璃滑下,在玻璃窗上留下淡淡的指痕。

後來, 陳嘉煦被轉到了普通的單間病房。

這期間, 池豐來過一次。

他帶著一大束花, 走進病房,看見周向西坐在陳嘉煦的病床旁邊,正雙手握著陳嘉煦那只沒有輸液的手, 把陳嘉煦的手抵在自己的眉間,閉著眼,像是就這樣睡著了。

他瘦了很多,胡子也沒刮,下頷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整個人都顯得很憔悴,哪怕只是睡著了,臉色也顯得蒼白。

池豐放輕放慢了腳步,把花輕輕放在了床頭。

但就是這麽輕的動作,周向西也還是醒了過來。

窗外的陽光很刺眼,但也很冰冷。周向西瞇了半晌眼睛,似乎才習慣這種光線,才看清池豐,啞聲問:“你怎麽來了?”

“還能怎麽,”池豐道,“出了這麽大事,我還不能來看一下嗎?”

周向西沒有說話。

他放下了陳嘉煦的手,用被子蓋好。

池豐拉了一張椅子坐下,看著靜靜躺在病床上的陳嘉煦,過了很久,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都是一起長大的,他心裏也同樣不好受。

池豐低聲問:“怎麽搞成了這個樣子。”

“我一直以為自己在拯救他。”周向西漆黑的眼眸裏都沒有了光,哪怕窗外陽光照著他的瞳孔,那裏面也是一片無底的深黑,“可好像一直在把他往深淵推。”

池豐不解。

斑駁的陽光落在陳嘉煦的臉龐上,他還是那麽漂亮,和照片上一樣,像天使一樣,面龐寧靜又溫柔。

安靜了很久,周向西說:“也許我不出現在他面前,才是對他最好的解脫。”

“……”

自從那天陳嘉煦出事以後,周向西感覺自己的手臂總是會發麻,似乎成了後遺癥。但他沒太放在心上,只是用另一只手壓著自己發麻的手,垂眼道:“他一直都很害怕被爺爺發現,我跟他說,有什麽事情我擔著,結果到頭來,我卻像個廢物一樣什麽都沒擋在他前面。”頓了頓,“沒有我,他這五年一直都好好過著,我就不該抱著什麽拯救他的念頭擅自出現在他面前,試圖改變他的記憶,讓他忘掉我……我也早該發現,他其實什麽都想起來了。”

池豐略有遲疑:“可是如果沒有你……小煦他會更加不快樂,不是嗎?”

“……”

周向西望著病床上的陳嘉煦,唇角微微扯了一下,似乎想自嘲,卻連牽動唇角的力氣都沒有:“可是他現在明明也沒有很快樂。”

池豐不說話了。

病房裏又安靜了下來。

最後,池豐還是開口問道:“之後你準備怎麽辦?”

這個問題其實也是一直如同噩夢般纏著周向西的。他沈默著,似乎心中已經有了結果,但剛要開口,病房門就被人輕輕敲了一下。

周星塵推開病房門,探了個頭進來,說:“爺爺想見你。”

“……”

池豐來之前就聽周星塵講了這些事情,現在直皺眉頭,而且他也知道周老爺子早就醒了,但是一直都不願意見周向西。

現在這還是周老爺子醒了以後第一次要求要見周向西,也不知道周向西去見了周老爺子以後,會不會發生什麽更可怕的事情。

但這是別人的家事,池豐無權幹涉。

走出病房的時候,周星塵還低聲跟周向西說:“不管爺爺說什麽,你都別沖動,聽到沒有?冷靜點。”

周向西淡淡扯了扯唇角,只留下一句話:“我又不是周蕤霆。”

進了周老爺子病房,這裏沒有花香,只是消毒水的味道。

周向西站在周老爺子的病床前,並沒有擡眼看老人,只是低垂著眼簾,就像幾個月前,他因為和魏家退婚時那樣,站在周老爺子跟前。

他這二十七年人生裏,其實很少會像這樣因為犯了錯而站在爺爺面前聽教訓。

因為周向西雖然向來反骨叛逆,但他沒做過什麽真正出格的事情。

真正過分的也就是上次和這次。

上次是因為陳嘉煦,這次也是因為陳嘉煦。

病房裏靜悄悄的,周向西站在那兒,久久沒有聽見周老爺子說話的聲音。但他也不動,就像座雕塑那樣,仿佛小時候練習站軍姿一般,準備就這樣站到日落。

但好在周老爺子還是開了口。

他的聲音聽起來還算精神,只是有些蒼老的沙啞,“其實比起見你,我更想見小煦。”

周向西沈默。

“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周老爺子說,“你們都是二十六七歲的人了,也不是十六七歲,我相信你們有對自己人生負責的能力,我沒什麽權利去幹涉你們的人生,何況在這件事情上……我並不反對。只是這麽久不見你,是因為小煦。”

周向西依然沈默,卻擡起了眼,看向周老爺子。

周老爺子也正看著他,蒼老的眼皮微微顫抖著,“從出事到現在,我一直在自責,我覺得我對小煦很好,也一直把他當親孫子養,但他為什麽會因為老大把這件事情告訴我而選擇離開這個世界,他究竟是有多怕我,才落下這一身的病。我也一直自責我是不是真的很偏心於你,才會讓老大這麽多年了還耿耿於懷,記恨於我。我還自責……”

他看著周向西,渾濁的淚落在手背上,“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們父親,他走後我也沒保護好你們母親,如果當時我像你及時去找小煦一樣,及時去找你母親,你現在也許就會多一個可以知心傾訴的人,不會什麽都埋在心裏。”

周向西的瞳孔終於狠狠一縮。

他看著周老爺子。

周向西一直以為自己的母親是車禍過世的,在他父親執行公務意外身亡後沒多久走的,可今天他才知道,他的母親是因為忍受不了獨自一人活在世上。

兩個哥哥也從來沒有說過這件事情,其實只有他不知道。

周向西垂在身側的指尖有些顫抖。

周老爺子說:“所以我很自責,我想問問小煦,會不會怪我。”微微一頓,“因為我,害他一直總是覺得自己虧欠周家的,所以在我出事後,才選擇用這樣極端的方式……”

話沒說完,病房門口傳來輕輕的聲響。

周老爺子的話停住了,周向西回過頭。

他們看見陳嘉煦站在病房門口,手扶著墻,臉色蒼白,一點兒血色沒有,身上的病號服也顯得格外寬大。身後,周星塵和池豐趕到,“小煦,你現在還不能走動!”

周星塵跟周向西解釋,“你剛走他就醒了,而且不管我們說什麽,他都要拔了針,過來看爺爺……”

剛才病房裏的對話,陳嘉煦基本都聽到了。

他醒來以後渾渾噩噩,大腦一片空白,沒想過自己為什麽活了下來,只想著要來跟爺爺說一聲對不起,可剛才的那些話,卻讓他原本就暈眩的腦袋更麻木了,他沒想過爺爺竟然會覺得對不起他。

他一步步慢慢走進病房。

陳嘉煦站在周老爺子面前,動了動唇,蒼白的唇沒說出什麽話,卻牽出一抹無力卻依然溫柔的笑。他眼眶泛著紅,膝蓋彎了下去,直到觸到了冰冷的地板。

陳嘉煦在所有人面前對著周老爺子跪了下來。

他跪在床邊,“爺爺,我怎麽可能會怪您。如果不是您,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裏,我為什麽會怪您呢。”

眼淚順著那張漂亮且蒼白的臉龐滑落下來。

“是我對不起您,”陳嘉煦喉嚨哽咽,說話還很吃力,“是我沒臉見您,我確實虧欠周家的,我也一直沒有能力回報您,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麽……”

周老爺子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最後伸出手,蒼老但溫暖的手心碰到他的臉頰,只說了一句:“傻孩子,我為什麽要你回報我呢。”

陳嘉煦只是搖頭,說不出話來,貼著爺爺手心的臉頰,已滿是眼淚。

旁邊,輕輕一聲,膝蓋觸地的聲響。

周向西也跪了下來,直直的。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這麽沈默地跪著,好像陳嘉煦跪了他就應該跪,他什麽都沒說 。

其實來病房之前,他已經想過很多,如果爺爺不同意,他該要如何抗衡,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下跪。

在爺爺和陳嘉煦之間,他選擇的是陳嘉煦。

可是在爺爺那裏,他選擇的是他們,這個他們包含了他和兩個哥哥,以及陳嘉煦,他總是會優先選擇對他們更好的,而不是對自己更好的,哪怕有些事情他作為一個老人並不能接受,但他最終都還是退讓,他只希望他們好。

就像他對周蕤霆的嚴厲,也只是希望周蕤霆不要走錯路,哪怕他這樣做被周蕤霆記恨,就像他對陳嘉煦的自責,他不是怪陳嘉煦為什麽拐走他的孫子,他怪的是自己,為什麽會逼陳嘉煦走上那樣一條路。

周向西突然覺得對不起爺爺。

孩子總是任性地長大,任性地選擇自己的人生,卻沒想過要回頭看看,一直在背後為了托舉他們,耗盡了一生的長輩。

“你想回報周家,回報我的話……”安靜的病房裏,周老爺子看著陳嘉煦道,“就好好對周向西,好好陪著周向西,他從小就把你看得比什麽都重要。以後不要再做這樣的傻事了,聽到沒有?”

陳嘉煦點了點頭。

周老爺子瞥了一眼旁邊的周向西,“跪著幹什麽呢?等著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嗎?”

周向西:“……”

他沒說話,沈默著,也沒起來,因為陳嘉煦不起來,他也不起來。

周老爺子不理他了,咳嗽了一聲,對陳嘉煦說:“先回去好好養傷,等身體好了,多來看看我,等我出院了,你記得要經常陪我出去逛逛。”說著,嘆了一口氣,“哎,在醫院待久了,才覺得外面的世界還是很美好的。”

“……好,爺爺。”

陳嘉煦輕聲答應。

然而,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周老爺子還是沒有熬過這一年的冬天,也沒能再出院走走。

在春天來臨之前,爺爺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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