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老舊照片·第二封回信 十六歲的陳嘉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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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老舊照片·第二封回信 十六歲的陳嘉煦……

深夜的旺角和白天完全不一樣。

作為港島最繁華的地帶,旺角的白天可謂是人潮湧動,車輛行人來往不停。但到了深夜,那種喧鬧就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漸漸寂靜的街道和寸寸黯淡的霓虹招牌。

現在的旺角好像睡著了。

陳嘉煦獨自一人走在旺角的街頭,穿過很多已經熄了燈上了鎖的店鋪,最後停在了一家花店的門口。

白天周向西帶他來過這個地方。

今天下午,龐雲說有個飯局,準備帶陳嘉煦去和電影的那些制片以及導演付青雲碰個面、吃個飯,那些制片和付青雲都是老朋友了,不僅和付青雲是老朋友,和林鳯曉的關系也不淺,所以聽說她的兒子準備演電影了,他們都想見一見,也算是一個私人的聚會。

所以陳嘉煦跟周向西說,等飯局結束了,會有人送他回來,讓他在家裏等著他就好了。

飯局上,陳嘉煦第一次見付青雲。

當年大名鼎鼎的電影圈才子如今也變成了個不修邊幅的小老頭,說是小老頭,其實也才五十幾歲,只是打扮得太粗糙,他叼著煙,穿著最樸素的衣服,戴著個墨鏡,瞇著眼睛打量陳嘉煦。

付青雲說:“真跟你媽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連神情都那麽相似。”

制片都是男的,龐雲也沒打算參加這場飯局,她把陳嘉煦送到包間以後就走了,不知道為什麽,面對著一群中年男人,陳嘉煦沒由來地感覺到緊張。

他不是怕生,也不是怕他們,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看著眼前這群喝著酒談笑風生的中年男人,手心就會出汗,甚至當有位制片人走到他身邊想跟他喝一杯酒的時候,對方只是無意把手搭在他肩上,他都會渾身一僵,反應很大,像是很抗拒被這些人觸碰似的。

陳嘉煦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他覺得自己就像個遭遇過侵害的人事後的應激反應一樣,可他從來不記得自己有過這種不好的經歷,因此最後把這種反應歸為自己太敏感、把別人想得太不堪、太齷齪了。

這些制片人從頭到尾也沒對陳嘉煦怎麽樣,飯局結束後他們邀請陳嘉煦繼續去下一個地點喝酒,但陳嘉煦以不勝酒力拒絕了,其中一位制片又提出要送陳嘉煦回去。

陳嘉煦看著對方的眼睛,腦海中莫名閃過一雙在黑暗中極其猥瑣又陰暗的眼睛,他下意識擺手拒絕了,露出個很溫柔、也很禮貌的笑容說:“我男朋友會來接我。”

他們走了,留下付青雲和陳嘉煦兩人站在港島秋夜的街頭。

付青雲也沒打算繼續跟他們喝酒,而是準備自己叫車回家,在等車的時候,他用那雙敏銳的眼睛在墨鏡後一直看著陳嘉煦。

陳嘉煦感覺到了付青雲的視線,也毫不避諱地回視。

觸到陳嘉煦視線的那一刻,付青雲的眼神竟有些躲閃,但也只是那一瞬,何況隔著墨鏡,其中的神情快得連陳嘉煦都沒能完全捕捉。

“您好像第一次見我一樣,”陳嘉煦的眼眸微微彎起,聲音也溫柔,“總盯著我瞧。”

按理說,付青雲不應該是第一次當面見陳嘉煦。

在白天 的旺角,在那家花店裏,陳嘉煦就問過周向西,他的媽媽不是電影明星嗎?為什麽後來會跑去開花店?

周向西對此的回答是,陳嘉煦的母親林鳯曉在拍完最後一部電影《再見,林小姐》以後就想著隱退了,從此退出大銀幕,一開始她是靠著陳嘉煦的父親過著富太太的生活,但後來公司破產、陳嘉煦的父親也病倒,她不得不出來謀生,但又不願意重回娛樂圈,所以才開了一家花店。

說這些的時候,周向西還拿出手機來,給陳嘉煦看了一些新聞截圖。

什麽“林鳯曉今日宣布退出大銀幕”、“陳氏集團破產”一類的新聞,還有一些是從當日港島新聞報上剪下來的。

周向西還說,當年拍《再見,林小姐》的導演還光顧過幾次這家花店,想邀請林鳯曉重新出來拍電影,還說林鳯曉是他的繆斯,沒有她,他就算有好劇本也不願意拍,但林鳯曉拒絕了。

所以按理說,付青雲如果去過花店幾次,應該也見過陳嘉煦好幾次。

雖然那時的陳嘉煦應該還小,也就十六七歲左右的模樣。

如果見過好幾次,那麽今晚在飯局上,以及現在,付青雲就不該是這樣的表情,也不該總是盯著他看。

可是面對陳嘉煦看似不經意的詢問,付青雲卻露出了老狐貍一樣的笑容,回答道:“這樣的你,確實是第一次見。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小煦,你以前留著短發,見了我還躲在你媽媽身後,靦腆極了……我沒記錯的話,我這裏還有當時和你、還有你媽媽的合照。”

陳嘉煦一怔。

等付青雲掏出手機,在墨鏡後面的一雙眼睛瞇起來,在相冊裏翻翻找找,最後找到一張畫質略顯模糊、時間也略顯久遠的照片。

那張照片裏,十六歲的陳嘉煦留著短發,站在一個極其漂亮的、穿著紅裙子的女人身邊,而在女人的身邊,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付青雲,一如既往戴著墨鏡,穿著樸素的花襯衫,對著鏡頭露出笑容。

這張照片仿佛給了陳嘉煦當頭一棒。

其實對今天早上周向西說的那些事情,陳嘉煦一直是保持懷疑態度的,與其說是懷疑,他甚至不太相信,可偏偏他又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大腦就像一張白紙,周向西說什麽,那張白紙就下意識描繪出什麽樣的畫面來,從而變成了他真實的記憶。

可陳嘉煦內心有個聲音告訴他,不是這樣的。

所以今晚見了付青雲,陳嘉煦一直明裏暗裏尋找一些線索,因為他覺得周向西可以騙他,可別人不會騙他、也不能騙他,尤其是這種沒什麽交集的人。

可是當付青雲拿出這張照片給陳嘉煦看的時候,陳嘉煦瞬間覺得自己頭痛欲裂、幾乎暈厥過去。

這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不是真的,為什麽會有這張照片,這張照片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嘉煦呆呆地望著那張照片裏留著短發的自己,感覺很熟悉,那確實是他,可又覺得很陌生,因為身邊站著的那兩個人。

可有個聲音告訴他,那就他的母親,另一個也確實就是眼前的付青雲,不信他大可以自己去搜。

後來怎麽跟付青雲分開的,陳嘉煦也不記得了。

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坐著出租車來到了旺角。

來到上午來過的那家花店,發現花店還沒關門,但也只是留著一盞昏暗的燈,老板不知道去了哪裏,只有個年輕的女孩在幫忙收拾。

陳嘉煦推門走了進去。

“不好意思,要打烊了哦,沒有鮮花賣了。”女生頭也不擡地說。

陳嘉煦站在原地,想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女生這時擡起頭來,看見陳嘉煦,一下子就想了起來,畢竟陳嘉煦不管在哪裏都是個令人印象很深刻的存在。

“是您啊,先生,”女生笑了起來,“您今早來過是不是?怎麽了,是落下了什麽東西在這邊嗎?”

陳嘉煦搖了搖頭,也回以一個微笑,但因為疲憊,聲音顯得有些輕微的沙啞,“我可以問幾個問題嗎?不知道會不會耽誤你的時間。”

女生搖搖頭,“您問吧,我已經收拾好了。”

陳嘉煦看了一圈這個花店,停頓片刻,還是問了出來:“這家花店之前的主人,是一個叫林鳯曉的女人嗎?”

女生眨了眨眼,“我不知道誒,這家花店應該我老板差不多十年前盤下來的,我是這兩年才到這邊工作的。”頓了頓,她歪著頭道,“不過,我之前倒是聽老板提過,這家花店原來的主人是個很漂亮的電影明星,是不是你說的那個人我就不知道了,她當時好像是為了維持生計開的這家店,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需要錢還是別的什麽,就把花店轉手賣了,你問這個幹什麽呀?”

“沒……什麽。”

陳嘉煦覺得自己勉強得幾乎要笑不出來了,他道了謝,轉身離開了花店。

花店裏,女孩一直看著陳嘉煦的身影漸漸消失在了旺角深夜的街頭,才連忙跑回收銀臺,拿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通,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怎麽樣?”

“星辰哥,”女生很得意地說,“那個人他剛剛過來了,我簡直發揮出我生平最好的演技,他完全相信了。怎麽樣,報酬呢?你請群演也是要錢的呀。”

女生很開心,但電話那頭的男人似乎沒有表露出多麽開心的情緒來。他只是有點兒敷衍地笑了一下,“謝謝你的幫忙,等你回京市,我請你吃飯,順便給你介紹點戲拍。”

“太好了!”女生說,“我終於可以要到大明星的簽名了!”

……

走在寒風吹拂的旺角街頭,走了很久,陳嘉煦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流眼淚。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流眼淚,只是感覺心裏某個地方像是被挖空了,什麽都沒有了,可明明那裏好像原本也什麽都沒有。

原來都是真的。

那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徹底被踩滅,連灰燼都不剩。

今天早上,一直到晚上,哪怕到剛剛,陳嘉煦都覺得,可能事實不是這樣,可能還有轉機,可是到了此時此刻,他徹底放棄了。

沒有什麽轉機了,周向西說的都是真的。

忘了過去的人是他,是他陳嘉煦,可偏偏他還在懷疑別人。

走了不知多久,陳嘉煦發現自己迷路了。

也不止是迷路了,而是陳嘉煦感覺自己像是要病發了,他渾身都很痛、很痛,仿佛每個關節都被人用錘子敲碎了一樣,他渾身無力地靠在街頭的一根路燈下,慢慢蹲下來,最後拿出手機,指尖微顫地打了個電話。

電話被接通,陳嘉煦把臉埋進臂彎裏,聲音極盡委屈,甚至還帶了點哽咽。

他說:“向西哥,你可不可以來接我,我有點兒走不動了。”

……

旺角路邊停著的一輛車裏,車上坐著三個人。

周向西坐在司機位,龐雲坐在副駕駛,那位金發碧眼的心理醫生坐在後座。

“他的潛意識又在和自己打架了,”心理醫生一直在記錄著什麽,“但是沒關系,療程本身就是痛苦的,等他明天醒來,就會對這段記憶深信不疑了,今天很成功了,人多力量大,原本這個療程還要進行很久很久、”

龐雲看著窗外陳嘉煦蜷縮成一團的身影,只覺得心臟生疼,可她知道自己再怎麽心疼,也比不過身邊這位更心疼。

但周向西面上沒有什麽表情。

好像跟他沒有太大關系一樣。

後來龐雲和心理醫生離開了,只留周向西一個人在車裏。

車內沒有開燈,也是一片漆黑,只有遠遠的路燈落下模糊的微光能照進來。

不知過了多久,周向西松開手,在他始終緊握的手心裏,有一張照片,一張已經泛黃的、年代久遠的照片。

照片上,是十六歲的陳嘉煦,留著短發的陳嘉煦,而在他身邊,是剛過了十八歲生日的周向西。

照片上的兩個人,都有著青澀的臉龐,特別是陳嘉煦,他有點兒害羞,這是他和周向西的第一張合影。

97號胡同裏的那棵梧桐樹,在兩人身後枝繁葉茂,陽光灑在兩人臉上、身上,都是青春的飛揚。當時他們關系親密勝過一切,連拍照的時候,陳嘉煦都是挨著周向西。

可是心理醫生卻在電腦上,硬生生地把這張照片分成兩半,再讓人用先進的技術,往陳嘉煦身邊加了兩個人。

一個是林鳯曉,一個是付青雲。

當時周向西問付青雲,為什麽願意幫這個忙,付青雲卻笑了。他跟周向西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很久以前,我有個很相愛的女朋友,我跟她從高中到大學都是同學,後來她成了演員,我當了導演,她拍了我的成名作,可是最後因為很多原因,我們分手了。分手後沒多久,她嫁給了一位暴發戶,沒多久就懷孕了,可是也沒多久,因為丈夫出軌,她就離婚了。再後來,她拍了我的最後一部作品,之後就離開了人世。”

付青雲看著周向西,“其實我確實見過小煦很多次,在鳯曉離婚後,我去照顧過他很多次,但他太小了,也不記得了,而且鳯曉過世後,也是我幫忙辦的葬禮,但是三歲小孩哪裏會記得這些。”微微一頓,他依然保持著笑容,但墨鏡下的那雙眼卻有些紅,“我沒能救她於水火,我希望能救她的孩子於水火,我這輩子唯一對不起的人是她。”

他把手搭在周向西的肩上,“小煦其實很幸運,他有你這樣一個愛人,拼盡全力想把他拉出來,可是鳯曉沒有遇到這樣一個人,否則她也不會離開這個世界。”

聽了付青雲的話,周向西想說什麽,可是到了最後,卻蒼白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過了很久,他也只能黯然說了一句:“那就麻煩您了,付導,務必要讓小煦相信所有。”

“放心,”付青雲又露出了那個狐貍般的笑容,“別忘了,導演是最擅長拍故事的人。”

那張被技術更改過的照片,留在了很多人的手機裏。

但唯有這張原圖,在周向西這裏。

……

“親愛的陳嘉煦:

對不起,看到你這麽痛苦,我甚至有些後悔、有些懷疑,該不該繼續讓你接受這個療程。可是如果不這樣做,我怕你有一天會離開我。

對不起,我是個懦夫,我接受不了你有一天離開這個世界,所以就用這樣痛苦的方式消除你的記憶,把你困在我身邊。

很痛吧,小煦。我……

對不起,原諒我。

等你忘掉這一切,你會變得快樂的。”

這封信很短,因為寫信的人似乎寫不下去了,在信的末尾,筆觸已經開始輕微顫抖,在最後的字跡上有被水澤暈開的痕跡。

與這封信放在一起的,是那張泛黃的老照片。

老照片裏的夏天陽光明媚,梧桐繁密,兩個少年也仿佛被鏡頭定格在了最美好最璀璨的年華,十六歲的陳嘉煦挨著十八歲的周向西,笑容靦腆可愛,仿佛挨著他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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