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二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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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二十年前 親愛的陳嘉煦

套房客廳裏,只留了一盞昏暗的落地燈,將整個客廳照得朦朧,窗外京市的夜景似乎比客廳裏更閃耀。

陳嘉煦的背抵著窗,感覺到了玻璃的涼意透過薄T恤襲來。

他看著周向西的眼睛,看著那裏面自己的影子,聲音很輕,輕得仿佛只有自己能聽見:“那是從前了,周向西,你現在不是我哥,你也沒資格管我。”

頓了頓,他又說:“分手的時候說得好好的,我們以後就是陌生人了,你忘了嗎。”

放在陳嘉煦後脖頸的那只手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最後忽然就松了力道。

周向西慢慢收回手,把手放回自己兜裏,直起身子。

他看著陳嘉煦,仿佛剛才的所有的失控都消失了,如今他身上只剩下了冷靜、冷漠,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最後的最後,周向西一句話都沒有說,走回沙發邊,拎起自己的西裝外套,搭在肩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陳嘉煦的房間。

陳嘉煦坐在窗邊,良久,他下意識擡手摸向自己的心口。

那顆心臟跳得很猛烈,像是要震出胸膛一般。

他閉上了眼,半晌,忽然想起周向西說他的手機沒電了,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下意識還是起身,快速紮了一下半幹的頭發,披上一件外套,拿上房卡和手機就出了房間。

追出酒店,陳嘉煦一眼就看見了站在路邊的周向西。

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把手機遞給周向西,“給你叫了車,你回家吧。”

周向西垂眼,看了一眼陳嘉煦手機屏幕上的車牌號,並沒有打算接過手機。他渾身上下冷漠得仿佛一塊冰,什麽都不願意動一下,頎長的身影像一根筆挺的路燈。

車來了,陳嘉煦看著周向西上了車,才轉身回去。

車上,司機確認尾號後,問周向西:“天府花園對吧?”

周向西原本閉著眼,片刻後,睜開眼道:“換個地址行麽,去97號胡同。”

司機楞了一下,“那我這邊給您換?”

周向西“嗯”了一聲,抵著額,只覺得頭痛,不想多說話。

一路上寂靜無話,到了97號胡同,司機提醒他帶齊隨身物品,周向西也不用付款,只需要讓陳嘉煦在那邊付錢就行了。

他下了車,深夜的風還是比想象中要更冷一些,尤其是臺風天過後。

已經很晚了,狹窄的胡同裏也沒幾戶人家亮著燈,電線七零八落地拉著,胡同裏隨意停著一些單車、電車,年代久遠的墻皮在臺風的摧毀下又脫落了不少,還有些折斷的樹枝落在地上無人去打掃清理。

周向西慢慢地沿著胡同口往胡同深處走,他的腳步落在寂靜的地面上,可能是喝醉的緣故,周圍的景色有些模糊,而且明明是深夜,他卻感覺周圍的天好像亮了起來。

天好像亮了,黑夜變成了白天,那些折斷的枯枝變成了頭頂幼嫩的梧桐葉,紮著松散頭發的陳嘉煦背著個小包,輕輕快快地走在胡同裏,走在周向西的前面,他一邊走一邊回過頭,對周向西道:“感覺這裏的房子應該不貴,我想租個小單間,然後再養只貓,等你有空再過來,這樣爺爺也不會知道——不行單間還是太小了,要租個大點的。”

陳嘉煦的身影忽而清晰又忽而模糊,他轉過頭來對周向西笑的時候,就格外清晰,清晰到周向西可以看見陳嘉煦鬢邊散碎的頭發,一根一根被夏天的風吹起來,都很分明。

但他背過身去,身影又會變得模糊不堪。

最後,白天又變成了黑夜,變成了淩亂狹窄老舊的胡同,變成了無人漆黑的深巷。

走到胡同盡頭,終於有一抹光亮,是一塊小招牌發出來的光。

上面寫著“東西酒館”。

周向西推門進去,裏面的生意居然還不錯,看來這家酒館開了這麽多年終於是打響了名聲,今天酒館走的是抒情風,臺上駐唱歌手唱的是《再回首》。

穿過懶散帶著醉意的人群,周向西徑直走向酒館深處,那盡頭有個鎖起來的房間,他從西裝口袋裏掏出鑰匙,直接用鑰匙打開了門。

撲面而來的是一陣灰塵和淡淡的黴味,看起來這間房已經很久沒有人打開過了。

周向西慢慢走進房間,打開燈,燈光是極其昏暗的紫色,品味似乎有些低俗,可一旦擡頭看到墻上的東西,就會發現這紫色一點兒也不俗。

墻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海報和照片。

最大的那一幅海報,是和周向西等身的。海報上面是陳嘉煦,是他第一次以銀發的形象出現在雜志封面上,並憑借這個形象替那個雜志創下了最高銷量的成績。

海報上的陳嘉煦,一頭淡銀色的卷發,穿一身雪白的長衣,用那雙淡色的眼靜靜看著鏡頭,像一只墜落凡間的天使,純潔又寧靜。他耳垂和耳骨上的四個耳釘,戴著不同的款式,但都同樣美麗。

墻面上其餘的海報或照片,全都是陳嘉煦,都是他的各種各樣的造型,有些是從雜志上裁剪下來的,有些是買雜志送的海報,反正密密麻麻,都是他。

嫵媚的、清新的、陽光的、憂郁的,各種各樣的陳嘉煦。

周向西站在這兒,不知道為什麽,有種想放一把火將這裏燒了的沖動。

他的五年在這裏,到了陳嘉煦那邊,就變成一句“我們以後就是陌生人”。

周向西笑了一下,真的想伸手摸兜裏的打火機,但他沒摸到打火機,也想起自己已經戒煙好幾年了。

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向西哥?”

回過頭,是這個酒館的老板,叫林東。

他很年輕,是周向西資助過的一個學生,比周向西還小兩歲,開酒館不是他的主業,他當年能夠走出大山來到京市,都是靠著周向西。

“我就說這房間怎麽打開了,”林東說,“原來是你來了。”

他知道周向西的情感經歷,但也只是知道周向西曾經有個很喜歡的戀人,就是墻上貼著海報的那個美人,只可惜兩人分了手,周向西一直念念不忘,除此之外,也不知道別的什麽了。

“怎麽今天突然有興致過來?”林東明知故問。

周向西站在那兒,一只手仍舊揣兜裏,面無表情地看著墻上的那些海報。過了很久,他說:“這些都撕了吧。”

林東:“嗯?撕了?撕了以後又貼到哪裏去?”

周向西:“……”

林東走進房間裏,在一張高腳凳上坐了下來,背對著周向西,擡頭望向墻上的那些海報,“哎,向西哥,其實我很早就想問了,你和海報上的這個人……是怎麽認識的?”

身後沒有聲音。

林東也沒有追問,他很少進這間房,雖然有鑰匙,所以他很少仔細去看海報上的人。

這麽一看,照片上的人確實美,美得出塵,也確實有足夠的理由讓人念念不忘。但不管再怎麽美再怎麽好看,如果不能在一起,也該放下了。

林東其實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麽理由能讓周家矜貴的三公子,足足五年都放不下。

關於林東的問題,周向西始終沒有回答,他只是把視線移向離自己最近的那張海報。

海報上的陳嘉煦留著黑色的長發,穿著白色毛衣,他的鼻子和一只貓咪的鼻子輕輕相碰,嘴角揚起很淺淡的弧度,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將這一切照得無比溫柔治愈。

可不管照片海報上的陳嘉煦如何,在周向西眼裏,其實都很遙遠、很不真實。

所有人都見過各種各樣的陳嘉煦,可他們沒見過從小到大的陳嘉煦,沒有見過愛笑的陳嘉煦,沒有見過愛撒嬌的陳嘉煦,沒有見過穿著校服的陳嘉煦,沒有見過窩在他懷裏時像貓一樣的陳嘉煦。

他們當然也不會見過流淚的陳嘉煦,不會見過失控崩潰的陳嘉煦。

導演和拍攝者把陳嘉煦叫做“繆斯”,把他奉為“神明”,卻不知道,那樣的陳嘉煦都是假的,只有他曾擁有過最真實的陳嘉煦。

那不是五年前的事情了,那要比五年前早很多很多。

大概是在二十年前。

當時周家還不住在現在的別墅花園,當時周家還住在97號胡同。

胡同裏有一棵肆意生長的梧桐樹,夏天枝繁葉茂,秋天黃葉漫天,那棵梧桐樹上總坐著個小小的身影。

二十年前的那個夏天,有三個小孩跑到梧桐樹下面。

年紀排第二的那個小孩手裏拿著一封信,對著樹上的那個小身影笑著喊道:“小煦,老三給你寫了封信,你要不要聽一聽?”

“把信還給我!”

那個“老三”著急要搶信,但是他個子還沒長高,搶不過老二,氣得臉紅,直喊道:“大哥!你都不管管!”

“老大”似乎從來都拿“老二”沒有辦法。

樹上那個小小的身影沒有回答,樹下的那個小孩已經率先打開信封高聲讀了起來:

“親愛的陳嘉煦:

今天是你來到我們家的第三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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