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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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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1977 年 10 月的風卷著槐樹葉掠過 B 市軍區大院的白楊樹,霄諾捏著還帶著油墨香的《人民日報》沖進家門,頭版頭條那行黑體字像團火 ——《高等學校招生進行重大改革》,把她凍得發紅的臉頰映得更亮,“哥!報紙!正式登了!”

客廳裏的藤椅被猛地撞了下,霄雨霽正用紅鉛筆在泛黃的《數學手冊》上打勾,鉛筆芯 “啪” 地斷在 “解析幾何” 四個字上。他擡頭時,晨光正透過窗欞落在妹妹蹦跳的麻花辮上,二十出頭的姑娘還像當年偷摘軍屬院石榴時那樣風風火火,軍綠色書包帶子斜挎著,露出裏面半截《英語九百句》。

“慢點跑,” 他抽出書簽夾在書裏,指腹蹭過扉頁上自己刻的小太陽,“咱們比旁人多覆習了幾個多月,要是考不過,爸書房裏那套《孫子兵法》怕是要砸在咱們頭上。”

霄諾把報紙拍在紅木桌上,頭條旁邊印著的招生細則還帶著印刷廠的溫度。她忽然踮腳夠墻上的電話,聽筒線被扯得筆直:“不行,他們那邊電話可麻煩了,還是給董文博拍個電報吧!寫信來不及了 —— 他現在還在XXX當兵呢,郵差騎馬都得走三天!”

“已經讓通訊員去了。” 霄雨霽從抽屜裏抽出張淺藍色電報紙,上面 “速備高考珍重” 六個字力透紙背,“昨天爸去總參開會,順便托張家口軍分區的人帶了一封信給那邊。”

三人從小在D省軍區大院的槐樹下彈玻璃球長大。高中畢業後為躲下鄉,一起扒火車去河北軍營當了三年兵。去年霄禮調回 B 市任軍區司令員,他兩個幹脆打報告退伍跟著回了B市,董文博到時沒退伍,前段時間寫信說還調到了XX口那邊。

他倆呢跟著來B市後天天窩在家裏看舊課本 —— 大院裏早傳開了,說霄軍長家倆孩子是啃老族,介紹的工廠不去,安排的相親不見,成日關在屋裏不知道搗鼓啥。

沒人知道霄雨霽床底下藏著個樟木箱。運動結束後秦家平反,返還了不少的金條銀元,H市和B市的地契都有辦下子,箱子最底下還壓著張 1948 年的H市股票。他還買了不少的外文書,放在屋裏,這陣子霄諾總往他房裏鉆,不是要《資本論》當枕頭,就是搶《傲慢與偏見》墊桌腳,美其名曰 “提前適應大學生活”。

“爸升中將那天,爸回來還說,就等咱們給霄家掙張大學文憑了。” 霄諾咬著鉛筆頭翻歷史課本,忽然指著 “五四運動” 那頁笑,“你說董文博那歷史成績,能不能分清洋務運動和戊戌變法?”

霄雨霽笑的不行,“他也覆習很久了,這要在考不上,董叔叔要拿著掃帚追他二裏地了。”

考試時間很快就要到了,一大早王雪梅就親自給兩個孩子下廚做了飯,她系著藍布圍裙出來,鬢角的碎發用發卡別著,五十歲的人眼角有了細紋,笑起來卻還像當年那樣清亮。“紅糖雞蛋,” 她把搪瓷碗往兩人面前推,“你們爸淩晨去西郊靶場了,一直沒回來,到是讓小李留著車送你們。我上午有個疑難病例會診,就不陪考了。”

她現在是 B 市軍區醫院的副院長,當年在 D 省軍區醫院當院長時的銳氣藏在了白大褂裏。霄諾總記得媽媽說過的話:“手術刀和鋼筆一樣,都能給國家治病。”

“媽你放心,” 霄諾舀起個荷包蛋,蛋黃在嘴裏燙得直哈氣,“我指定考上外國語大學!將來當外交官,在聯合國替咱國家吵架都不輸陣!” 她轉頭沖哥哥揚下巴,“你呢?考經濟系當資本家?到時候我駐外,你給我錢,我給你寄巧克力。”

霄雨霽正用勺子把碗裏的糖霜攪勻,聞言擡頭笑出兩個梨渦。陽光穿過他耳後的碎發,在那本《政治經濟學》封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好啊,到時候給你給我寄整船的麥麗素。”

“就知道欺負你哥。” 王雪梅伸手戳女兒的額頭,指腹帶著消毒水的清冽氣息。霄諾捂著腦門躲到哥哥身後,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咯咯的響,驚飛了窗臺上那只總偷啄硯臺的麻雀。

七點的起床號準時在大院響起時,霄雨霽已經把兩人的準考證塞進牛皮文件袋。霄諾背上軍綠色書包,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回頭 —— 墻上掛著的全家福裏,十歲的她正騎在霄禮肩頭,手裏舉著顆紅五星,而現在,那顆星星好像跳進了她的眼睛裏。

考完最後一門政治那天,霄諾把鋼筆帽 “哢嗒” 扣好時,夕陽正把考場的玻璃窗染成蜜色。她踩著滿地的碎紙屑沖出教學樓,撞見霄雨霽正靠在老槐樹下翻英語書,風掀起他軍綠色襯衫的下擺,露出裏面洗得發白的舊背心。

“哥!解放啦!” 她把帆布書包往天上一拋,書本嘩啦啦散了滿地,《歷史年表》飄到自行車輪下,被碾出道淺轍。

等成績的日子像大院墻根的青苔,悄無聲息地蔓延。霄諾重新變回了街溜子,每天天不亮就拽著霄雨霽穿胡同。她踩著護城河的冰碴子數野鴨,在隆福寺的小攤前搶最後一串糖葫蘆,甚至摸進中央美術館的後院,對著墻上的標語臨摹英文字母。

“你這哪是土生土長的 B 市妞,” 霄雨霽拎著妹妹剛買的糖炒栗子,熱氣烘得手心發潮,“比胡同裏的八旗子弟還能轉悠。”

“我算啥B市妞,我從小可就沒在這裏待過,” 霄諾剝開栗子往嘴裏塞,糖殼粘在嘴角像抹了層金粉,“嘿嘿,去年跟著軍屬張阿姨轉遍了四九城,她娘家是鑲黃旗的,說這鼓樓的磚縫裏都藏著故事呢。”

其實她心裏揣著事。抽屜裏的《英語作文範文》被翻得卷了邊,每篇末尾都有霄雨霽用紅筆圈出的錯詞。夜裏總能聽見哥哥在書房踱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像株被風吹得搖晃的白楊樹,而她也有了遲來的少女心事。

這天傍晚,兩人蹲在副食店門口看老師傅灌香腸,霄諾忽然拽拽哥哥的袖子。醬肉的香氣混著北風撲過來,她鼻尖凍得通紅:“去爺爺家吧?反正家裏的煤爐總滅。”

霄雨霽擡頭望向軍區大院的方向,家屬樓的窗戶亮了零星幾盞燈。爸爸霄禮這陣子在西郊搞演習,據說睡在坦克裏半個月了;媽媽王雪梅剛接了京醫大的聘書,教授們的研討會能從早開到晚。他們的家總是空著,只有書房裏那盞護眼燈,夜夜亮到天明。

“爺爺昨天托人捎了凍梨,” 他把妹妹的圍巾系緊些,露出雙亮晶晶的眼睛,“說存了一缸子,就等咱們去啃。”

從軍區大院坐公交去老胡同只用半小時。爺爺住的四合院藏在護國寺街深處,門墩上的小石獅子被摸得溜光。推開斑駁的朱漆門,正撞見老爺子在院裏劈柴,棗木方子被斧頭劈得 “哢嚓” 響,驚得屋檐下的鴿子撲棱棱飛起來。

“小兔崽子們可算來了!” 老爺子扔下斧頭,藍布棉襖上沾著木屑,“你奶奶蒸了豆包,在竈上焐著呢。”

堂屋的煤爐燒得正旺,鋁鍋裏的豆包冒著白氣。霄諾剛咬一口,甜津津的豆沙就燙得她直吐舌頭。奶奶坐在炕邊納鞋底,頂針在油燈下閃著銀光:“聽說你們考完了?放寬心,咱們老霄家的孩子,在哪兒都發光。”

夜深時,兄妹倆都沒睡擠在西廂房的土炕上啃著凍梨,窗外的月光順著窗欞爬進來,照見墻上貼著的舊獎狀 —— 那是霄雨霽和霄諾上學時得的三好學生獎,邊角都卷了毛邊。

“哥,” 霄諾忽然碰碰他的胳膊,“要是考不上……”

“考不上就再考,” 霄雨霽的聲音在黑暗裏發悶,“反正爸的書房還有地方堆課本。”

炕洞裏的餘火劈啪響著,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小時候在大院裏玩手影戲,兩個小小的人影依偎著,晃啊晃的,就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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