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同游（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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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同游（大結局）
兩人游歷人間，一走就是二十年，看過許多風景，也幫助過許多的人。
再至寰日宗時，風純已將其經營為人間第一宗門，慕名而來的修士不計其數，廂舍房屋建得鱗次櫛比，從前山綿延至後山。
商術這一輩，大多已成宗師長老，頗負盛名，日常除教授弟子外，也協助宗主風純料理內外諸事。
只是晚輩們從沒瞧見過，風宗主與各位長老為何會對這對陌生夫婦格外尊敬。
“尊上和夫人既回來了，我還是命人將南殿收拾出來，給你們住。”風純一忙完，就趕緊過來見他們。
“不必麻煩了，我們自有去處，不在此久留，”竹聲聲與崔寂對視一眼，就知彼此的想法是一樣的，“一切照常就好，不用為我們破例。”
風純不解：“你們不留下來嗎？寰日宗宗主之位，原本就是……”
“你做宗主，比我更合適。”崔寂打斷她，“餘生我只想守著夫人，無心再料理其他。”
見他二人伉儷情深，心意已決，風純也不欲強求：“五日後，我座下有兩位喜結連理的弟子要給孩兒辦滿月宴，你們不妨喝杯滿月酒再走罷，也沾沾喜氣。”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脫就有些不近人情。
何況一別經年，故人皆變了模樣，他們心中也有許多感慨和不舍。
滿月宴竟是風弈親自掌廚，從前他天賦尋常，如今弄出個什麽“庖廚修”，專教弟子烹飪美食，反而很有心得。
菜上齊時，風純請崔寂與竹聲聲坐主位，他們想推，卻沒推掉，只得變出幾樣法寶，贈予那對夫婦與孩兒。
或許旁人看不出，但竹聲聲一眼便瞧出來了，那對喜結連理的夫婦，正是昌月與珠珠，而剛剛滿月的孩兒，卻是經輪回轉世的醴芫仙君。
崔寂忙著逗小孩玩，夾出盤中點綴的芫荽葉子，撓他的癢癢。
小孩氣性大得很，沖他齜牙咧嘴的，絲毫不把這位祖師爺爺放在眼裏。
酒過幾巡，眾人都放得開了，風純拉著竹聲聲的手問：“這麽些年，夫人與尊上，沒要個孩子嗎？”
當著眾弟子的面，竹聲聲頗不好意思：“想過，只是時機未到，不便強求。”
風純點點頭，沒再刨根問底，畢竟他二人為神農遺脈，所思所想皆不可以常理推論。
只是繁衍乃人族本能，她總也忍不住肖想，尊上與夫人皆天人之姿，若誕育孩兒，又該是何等聰慧靈巧、惹人喜愛。
離開寰日宗時，崔寂仍以靈力驅使馬車，與竹聲聲攜手北上。
於茶肆酒樓歇腳時，偶聽人玩笑說，谷墨門新任宗主十分懼內，不僅什麽都聽夫人的，還要親自端茶倒水，伺候她更衣洗腳。
竹聲聲一時好奇，便問：“谷墨門新任宗主是誰？”
那修士笑道：“這你都不知？當然是曲三祿曲門主了。”
“那他的夫人是……老門主的女兒，墨瑛？”
“正是正是！老門主本想將門主之位傳給女兒，但墨瑛難堪大任，便由她叔叔墨秋吟代掌了幾年。後來麽，墨秋吟功德圓滿，飛升登仙，門主之位就交給了墨氏贅婿曲三祿。”
“如此看來，曲門主與夫人感情很好咯？”
“怎麽不好？！孩子都生了四五個！最小的那個，已會背符篆法咒了！”
崔寂不動聲色地飲茶，當年他讓曲三祿代為入贅，實乃權宜之計，豈料墨秋吟將錯就錯，竟真讓曲三祿與墨瑛成了親。
墨瑛性格驕縱，若嫁個脾氣硬的，少不得要吃苦頭，但曲三祿耳根子軟，又崇敬墨瑛，反倒促成了一樁好姻緣。
可那修士豎著手指，一會兒比劃“四”，一會兒比劃“五”的，實在惹人心煩，像是人人都能生，偏就他們沒生出個一男半女來。
回到馬車上，竹聲聲見崔寂臉色不佳，稍加猜測就知是何原因。
“還不是你？非不讓我受生育之苦，我不得已才仿照賦形之術，取我二人精血構築繭宮，孕育孩兒。”
“漉月當年為你賦形，十月便見成效。我又怎知，那兩個小東西在繭宮待了十年，也不肯出來！”
十二年前，他們來到西南大澤，遇到一種極為罕見的靈竹，那竹節有一人粗細，且質地堅硬，不腐不朽。
不少靈禽靈獸會將禽蛋或幼崽藏在竹節中，用以保護他們。
他們也借此靈竹，將孕育孩兒的繭宮置於竹節內，一年過去，繭宮中結出了雙胞孩兒，但遲遲沒有瓜熟蒂落，他們請了不少道友來瞧，都瞧不出是什麽原因。
竹聲聲無法，傳了消息回普茹洞天，霭蓼的回覆言簡意賅：“道法自然。”
的確，禽鳥長成才會破殼而出，花果成熟才會枝頭墜落，孩兒不肯脫離繭宮，那就是沒長好，沒什麽可急的。
竹聲聲想得開，設下結界保護繭宮，又讓崔寂役使鐵傀儡，充作護衛，如此便不影響他們繼續同游。
但崔寂卻為此郁悶了許久，他元身是株藜木，化形也化得匆忙，多半是他不行，才耽誤了兩個孩子。
竹聲聲抱著他哄，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那麽多艱難困苦都過來了，為了孩兒，多些耐心等等，又有何妨？
這年春節，兩人再次抵達竹北鎮。
此前掌鏡使告訴竹聲聲，竹方戒和馮筠的陽壽已然不多，若歷輪回，前緣皆去，他們就不再是他們了。
竹聲聲思量再三，還是決定去見見他們。
兩位老者已年逾七十，滿頭銀發、滿臉皺紋，走路都得互相攙著才能不摔跤，但意外地，他們竟還記得他倆。
四人其樂融融地吃了頓年夜飯，馮筠邊揉著昏花的眼，邊絮絮叨叨地說：“你倆要是我的孩子，該有多好啊……！”
竹聲聲和崔寂一邊一個抱住了她：“您就把我們當作您的孩子，我們都甘願的。”
竹方戒扶著桌案，在一旁撅嘴：“那怎麽行？女兒兒子你都要啦，那他倆不成親兄妹啦！”
竹聲聲拍撫著馮筠的背，她年歲越大，越顯得瘦弱單薄。
她曾無比慶幸，這一世馮筠沒有生育，可又無比遺憾，沒能再次成為她的女兒。
離開竹北鎮前，他們給鄰裏留了一筆錢，請他們幫忙照看竹方戒與馮筠。
待到他們陽壽盡日，她與崔寂會去蒿裏接他們，再與他們盡述這個中波折。
在竹家多飲了幾杯，竹聲聲心情頗好，拉上崔寂一路乘奔禦風，不多時就到了海邊。
她說，她與裁月逃出北方密林時，就是從這兒下的海，乘船去了普茹洞天。
可惜岸邊的燈桿上，已經沒了她當年留下的發帶，崔寂在谷墨門苦熬了六年，她也在海島苦等了六年。
一葉小舟泛海而行，兩人平靜地依偎著，竹聲聲湊到崔寂耳邊：“師父讓我去趟東海魂獄，事情辦妥後，她便告知我，孩兒脫離繭宮之法。”
“東海魂獄？會有危險嗎？”崔寂不自覺收緊了臂膀，“六六在普茹洞天，我一直讓它留意著……”
霭蓼元身乃是一株木天蓼，三萬年前就已化形登仙，六六與天妃皆為貍奴族，天生喜愛木天蓼的氣味，所以“自願”留在普茹洞天，給霭蓼幹活兒。
“你怎麽連師父也監視……！”竹聲聲捏他鼻子，“不危險，你去了就知道了。”
東海魂獄在東海極深處，深邃沈晦，不見天光。
六界之中罪孽深重，肉身毀去仍無法贖罪之人，其魂魄便會被關入魂獄，這是比在鬼界做鬼差還要嚴苛的刑罰。
豈料在魂獄盡頭，崔寂竟然見到了暌違多年的漉月尊上！
漉月依舊溫柔慈悲，目光垂落之處，是躺於貝殼之中的裁月尊上！
崔寂自幼孤苦，除師姐外，便只有二位尊上善待過他，不嫌棄他的出身，授他至高無上的法術。
漉月舍命為竹聲聲賦形，失救而死，實是他心中多年遺憾；裁月墮魔終得自由身，卻為了助他，舍身毀去腐朽的伏羲結界。
如今二位雖為魂態，但雙雙在此出現，那是否與他一樣，亦有覆蘇之機？
漉月知他疑惑，遂解釋道：“我身死後，本該前往輪回，是霭蓼仙上將我帶來此處。她嘴上雖不肯說，心中卻是有愧，她隔三差五邀我切磋技法，也將你們的事都告訴了我。”
“那裁月尊上呢？他又為何在此？”崔寂看向闔眼沈睡的裁月，他的詭異魔紋已然消失了。
“墮魔之人魔解後，理應魂飛魄散，”竹聲聲也是不久前才弄明白這一切，“而天妃的鳳簪在保你生息時，亦在幽府洞邸中吸納了一縷裁月的殘魂。”
漉月撫摸著愛人沈睡的臉：“霭蓼仙上聲稱閉關，實則暗中設法為裁月聚魂。如今裁月將醒，霭蓼才請你們過來，此中真意，不喻自明。”
竹聲聲心道，她師父就是這般做派。
雖說當年“不理俗務”的規矩讓她沒有出手，可之後數十年，她事事彌補、樣樣償還，終不叫自己虧欠了旁人。
“可魂獄不是久留之地，不如隨我去鬼界吧，您能管住裁月尊上不闖禍，鬼界就比人間自由。”
“如此，就多謝神農神上了。”
時移世易，漉月沒忘了他二人的身份，剛行完禮，就聽見獄門外有鎖鏈拖行的聲音。
崔寂敏銳，立刻將她們護在身後：“誰在那兒？！”
漉月搖搖頭：“是霆法長老。帝君罰他來此，需每日灑掃魂獄，你們不必搭理。”
原來紫霄庭一別，霆法竟得了如此下場，當年他那般崇敬帝君，最後卻被帝君無情拋棄，真是可悲又可嘆。
竹聲聲與崔寂本要在此等裁月醒轉，可崔寂忽感異樣，他攥住竹聲聲的手，悄然道：“鐵傀儡……不對勁，是不是……他們醒了？！”
竹聲聲閉目感知，額間百草紋霎時光芒大盛，她設下的結界已然破了，等等……！
那些鐵傀儡經崔寂改造，可比肩人間中等修士，家裏守著數十個鐵傀儡，怎會突然被打得七零八落？！
他們……是生了兩個什麽混世魔王嗎？！
“漉月尊上，我們得先行一步，待裁月尊上醒來，我們再來接你們！”
行走人間時，竹聲聲鮮少使用神力，如今卻不得不依靠神力瞬行千裏，在西南大澤畔的竹林裏逮回了兩個孩兒。
“娘親莫打！我們錯了！我們錯了！”一對十歲左右的兄妹老老實實跪在竹聲聲跟前，聲淚涕下，可憐無比，也不知是真的還是裝的。
崔寂楞楞地瞧著他們，孩兒不是才出生嗎？怎麽又會跑、又會跳，還會與鐵傀儡打架？！
竹聲聲倒是一點也不介意，在繭宮裏靠靈力長到十歲，總比又要吃又要鬧、哭哭啼啼地絆住他們十年要好得多。
鑒於兩個小東西一出生就拆了家，竹聲聲罰他們去砍竹子，再運回來整修房子，畢竟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從前的兩間房也不夠住了。
崔寂仍沒回過神：“他們……有名字嗎？”
竹聲聲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名有，樹樹和苗苗。”
“那大名呢？”不知為何，崔寂緊張得滿手是汗，“崔寂之崔，乃是平陽崔氏之崔。這個姓氏不好，不如讓他們跟你姓。”
“好啊，不過雲暄這個字我很喜歡。”竹聲聲燦然一笑，“哥哥就叫竹慕雲，妹妹就叫竹憶暄，可好啊？”
“好、好！”崔寂揩了揩眼角，眼淚卻怎麽也擦不完，“竹慕雲、竹憶暄……很好，很好啊！”
趁著孩子們不在，他捧住妻子的臉，深情又感激地吻了下去。
竹聲聲知道，孩子們的出現對崔寂來說，意味著他有了一個完整的家，又多了一份對人間的牽掛。
有了牽掛就有了鎧甲，從此天高地闊、歲月悠長，他們再也無畏亦無懼。
到了晚間，兩人親熱過後，崔寂忽而憂心道：“你說慕雲和憶暄到底像誰呢？我倆都不是那般跳脫的性格。”
竹聲聲倚在他肩上，無聲嘆了口氣：“你平日是很沈靜，可一旦到了床……”
話未說完，她立刻閉了嘴，如今已為人母，她要臉，有些話就不好說了。
崔寂紅著臉笑，不管不顧地埋進竹聲聲懷裏：“像我有什麽不好？他們是我的孩子……是你和我的孩子……”
竹聲聲輕撫著他的背，聽見了漸而響起的微鼾，她看見月光從窗子裏漏下來，落成滿地如竹葉般的碎影：“雲暄，我心悅你，我的孩子只會是你的孩子……”
一夜清輝依舊，兩心白首不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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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游歷人間，一走就是二十年，看過許多風景，也幫助過許多的人。
再至寰日宗時，風純已將其經營為人間第一宗門，慕名而來的修士不計其數，廂舍房屋建得鱗次櫛比，從前山綿延至後山。
商術這一輩，大多已成宗師長老，頗負盛名，日常除教授弟子外，也協助宗主風純料理內外諸事。
只是晚輩們從沒瞧見過，風宗主與各位長老為何會對這對陌生夫婦格外尊敬。
“尊上和夫人既回來了，我還是命人將南殿收拾出來，給你們住。”風純一忙完，就趕緊過來見他們。
“不必麻煩了，我們自有去處，不在此久留，”竹聲聲與崔寂對視一眼，就知彼此的想法是一樣的，“一切照常就好，不用為我們破例。”
風純不解：“你們不留下來嗎？寰日宗宗主之位，原本就是……”
“你做宗主，比我更合適。”崔寂打斷她，“餘生我只想守著夫人，無心再料理其他。”
見他二人伉儷情深，心意已決，風純也不欲強求：“五日後，我座下有兩位喜結連理的弟子要給孩兒辦滿月宴，你們不妨喝杯滿月酒再走罷，也沾沾喜氣。”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脫就有些不近人情。
何況一別經年，故人皆變了模樣，他們心中也有許多感慨和不舍。
滿月宴竟是風弈親自掌廚，從前他天賦尋常，如今弄出個什麽“庖廚修”，專教弟子烹飪美食，反而很有心得。
菜上齊時，風純請崔寂與竹聲聲坐主位，他們想推，卻沒推掉，只得變出幾樣法寶，贈予那對夫婦與孩兒。
或許旁人看不出，但竹聲聲一眼便瞧出來了，那對喜結連理的夫婦，正是昌月與珠珠，而剛剛滿月的孩兒，卻是經輪回轉世的醴芫仙君。
崔寂忙著逗小孩玩，夾出盤中點綴的芫荽葉子，撓他的癢癢。
小孩氣性大得很，沖他齜牙咧嘴的，絲毫不把這位祖師爺爺放在眼裏。
酒過幾巡，眾人都放得開了，風純拉著竹聲聲的手問：“這麽些年，夫人與尊上，沒要個孩子嗎？”
當著眾弟子的面，竹聲聲頗不好意思：“想過，只是時機未到，不便強求。”
風純點點頭，沒再刨根問底，畢竟他二人為神農遺脈，所思所想皆不可以常理推論。
只是繁衍乃人族本能，她總也忍不住肖想，尊上與夫人皆天人之姿，若誕育孩兒，又該是何等聰慧靈巧、惹人喜愛。
離開寰日宗時，崔寂仍以靈力驅使馬車，與竹聲聲攜手北上。
於茶肆酒樓歇腳時，偶聽人玩笑說，谷墨門新任宗主十分懼內，不僅什麽都聽夫人的，還要親自端茶倒水，伺候她更衣洗腳。
竹聲聲一時好奇，便問：“谷墨門新任宗主是誰？”
那修士笑道：“這你都不知？當然是曲三祿曲門主了。”
“那他的夫人是……老門主的女兒，墨瑛？”
“正是正是！老門主本想將門主之位傳給女兒，但墨瑛難堪大任，便由她叔叔墨秋吟代掌了幾年。後來麽，墨秋吟功德圓滿，飛升登仙，門主之位就交給了墨氏贅婿曲三祿。”
“如此看來，曲門主與夫人感情很好咯？”
“怎麽不好？！孩子都生了四五個！最小的那個，已會背符篆法咒了！”
崔寂不動聲色地飲茶，當年他讓曲三祿代為入贅，實乃權宜之計，豈料墨秋吟將錯就錯，竟真讓曲三祿與墨瑛成了親。
墨瑛性格驕縱，若嫁個脾氣硬的，少不得要吃苦頭，但曲三祿耳根子軟，又崇敬墨瑛，反倒促成了一樁好姻緣。
可那修士豎著手指，一會兒比劃“四”，一會兒比劃“五”的，實在惹人心煩，像是人人都能生，偏就他們沒生出個一男半女來。
回到馬車上，竹聲聲見崔寂臉色不佳，稍加猜測就知是何原因。
“還不是你？非不讓我受生育之苦，我不得已才仿照賦形之術，取我二人精血構築繭宮，孕育孩兒。”
“漉月當年為你賦形，十月便見成效。我又怎知，那兩個小東西在繭宮待了十年，也不肯出來！”
十二年前，他們來到西南大澤，遇到一種極為罕見的靈竹，那竹節有一人粗細，且質地堅硬，不腐不朽。
不少靈禽靈獸會將禽蛋或幼崽藏在竹節中，用以保護他們。
他們也借此靈竹，將孕育孩兒的繭宮置於竹節內，一年過去，繭宮中結出了雙胞孩兒，但遲遲沒有瓜熟蒂落，他們請了不少道友來瞧，都瞧不出是什麽原因。
竹聲聲無法，傳了消息回普茹洞天，霭蓼的回覆言簡意賅：“道法自然。”
的確，禽鳥長成才會破殼而出，花果成熟才會枝頭墜落，孩兒不肯脫離繭宮，那就是沒長好，沒什麽可急的。
竹聲聲想得開，設下結界保護繭宮，又讓崔寂役使鐵傀儡，充作護衛，如此便不影響他們繼續同游。
但崔寂卻為此郁悶了許久，他元身是株藜木，化形也化得匆忙，多半是他不行，才耽誤了兩個孩子。
竹聲聲抱著他哄，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那麽多艱難困苦都過來了，為了孩兒，多些耐心等等，又有何妨？
這年春節，兩人再次抵達竹北鎮。
此前掌鏡使告訴竹聲聲，竹方戒和馮筠的陽壽已然不多，若歷輪回，前緣皆去，他們就不再是他們了。
竹聲聲思量再三，還是決定去見見他們。
兩位老者已年逾七十，滿頭銀發、滿臉皺紋，走路都得互相攙著才能不摔跤，但意外地，他們竟還記得他倆。
四人其樂融融地吃了頓年夜飯，馮筠邊揉著昏花的眼，邊絮絮叨叨地說：“你倆要是我的孩子，該有多好啊……！”
竹聲聲和崔寂一邊一個抱住了她：“您就把我們當作您的孩子，我們都甘願的。”
竹方戒扶著桌案，在一旁撅嘴：“那怎麽行？女兒兒子你都要啦，那他倆不成親兄妹啦！”
竹聲聲拍撫著馮筠的背，她年歲越大，越顯得瘦弱單薄。
她曾無比慶幸，這一世馮筠沒有生育，可又無比遺憾，沒能再次成為她的女兒。
離開竹北鎮前，他們給鄰裏留了一筆錢，請他們幫忙照看竹方戒與馮筠。
待到他們陽壽盡日，她與崔寂會去蒿裏接他們，再與他們盡述這個中波折。
在竹家多飲了幾杯，竹聲聲心情頗好，拉上崔寂一路乘奔禦風，不多時就到了海邊。
她說，她與裁月逃出北方密林時，就是從這兒下的海，乘船去了普茹洞天。
可惜岸邊的燈桿上，已經沒了她當年留下的發帶，崔寂在谷墨門苦熬了六年，她也在海島苦等了六年。
一葉小舟泛海而行，兩人平靜地依偎著，竹聲聲湊到崔寂耳邊：“師父讓我去趟東海魂獄，事情辦妥後，她便告知我，孩兒脫離繭宮之法。”
“東海魂獄？會有危險嗎？”崔寂不自覺收緊了臂膀，“六六在普茹洞天，我一直讓它留意著……”
霭蓼元身乃是一株木天蓼，三萬年前就已化形登仙，六六與天妃皆為貍奴族，天生喜愛木天蓼的氣味，所以“自願”留在普茹洞天，給霭蓼幹活兒。
“你怎麽連師父也監視……！”竹聲聲捏他鼻子，“不危險，你去了就知道了。”
東海魂獄在東海極深處，深邃沈晦，不見天光。
六界之中罪孽深重，肉身毀去仍無法贖罪之人，其魂魄便會被關入魂獄，這是比在鬼界做鬼差還要嚴苛的刑罰。
豈料在魂獄盡頭，崔寂竟然見到了暌違多年的漉月尊上！
漉月依舊溫柔慈悲，目光垂落之處，是躺於貝殼之中的裁月尊上！
崔寂自幼孤苦，除師姐外，便只有二位尊上善待過他，不嫌棄他的出身，授他至高無上的法術。
漉月舍命為竹聲聲賦形，失救而死，實是他心中多年遺憾；裁月墮魔終得自由身，卻為了助他，舍身毀去腐朽的伏羲結界。
如今二位雖為魂態，但雙雙在此出現，那是否與他一樣，亦有覆蘇之機？
漉月知他疑惑，遂解釋道：“我身死後，本該前往輪回，是霭蓼仙上將我帶來此處。她嘴上雖不肯說，心中卻是有愧，她隔三差五邀我切磋技法，也將你們的事都告訴了我。”
“那裁月尊上呢？他又為何在此？”崔寂看向闔眼沈睡的裁月，他的詭異魔紋已然消失了。
“墮魔之人魔解後，理應魂飛魄散，”竹聲聲也是不久前才弄明白這一切，“而天妃的鳳簪在保你生息時，亦在幽府洞邸中吸納了一縷裁月的殘魂。”
漉月撫摸著愛人沈睡的臉：“霭蓼仙上聲稱閉關，實則暗中設法為裁月聚魂。如今裁月將醒，霭蓼才請你們過來，此中真意，不喻自明。”
竹聲聲心道，她師父就是這般做派。
雖說當年“不理俗務”的規矩讓她沒有出手，可之後數十年，她事事彌補、樣樣償還，終不叫自己虧欠了旁人。
“可魂獄不是久留之地，不如隨我去鬼界吧，您能管住裁月尊上不闖禍，鬼界就比人間自由。”
“如此，就多謝神農神上了。”
時移世易，漉月沒忘了他二人的身份，剛行完禮，就聽見獄門外有鎖鏈拖行的聲音。
崔寂敏銳，立刻將她們護在身後：“誰在那兒？！”
漉月搖搖頭：“是霆法長老。帝君罰他來此，需每日灑掃魂獄，你們不必搭理。”
原來紫霄庭一別，霆法竟得了如此下場，當年他那般崇敬帝君，最後卻被帝君無情拋棄，真是可悲又可嘆。
竹聲聲與崔寂本要在此等裁月醒轉，可崔寂忽感異樣，他攥住竹聲聲的手，悄然道：“鐵傀儡……不對勁，是不是……他們醒了？！”
竹聲聲閉目感知，額間百草紋霎時光芒大盛，她設下的結界已然破了，等等……！
那些鐵傀儡經崔寂改造，可比肩人間中等修士，家裏守著數十個鐵傀儡，怎會突然被打得七零八落？！
他們……是生了兩個什麽混世魔王嗎？！
“漉月尊上，我們得先行一步，待裁月尊上醒來，我們再來接你們！”
行走人間時，竹聲聲鮮少使用神力，如今卻不得不依靠神力瞬行千裏，在西南大澤畔的竹林裏逮回了兩個孩兒。
“娘親莫打！我們錯了！我們錯了！”一對十歲左右的兄妹老老實實跪在竹聲聲跟前，聲淚涕下，可憐無比，也不知是真的還是裝的。
崔寂楞楞地瞧著他們，孩兒不是才出生嗎？怎麽又會跑、又會跳，還會與鐵傀儡打架？！
竹聲聲倒是一點也不介意，在繭宮裏靠靈力長到十歲，總比又要吃又要鬧、哭哭啼啼地絆住他們十年要好得多。
鑒於兩個小東西一出生就拆了家，竹聲聲罰他們去砍竹子，再運回來整修房子，畢竟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從前的兩間房也不夠住了。
崔寂仍沒回過神：“他們……有名字嗎？”
竹聲聲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名有，樹樹和苗苗。”
“那大名呢？”不知為何，崔寂緊張得滿手是汗，“崔寂之崔，乃是平陽崔氏之崔。這個姓氏不好，不如讓他們跟你姓。”
“好啊，不過雲暄這個字我很喜歡。”竹聲聲燦然一笑，“哥哥就叫竹慕雲，妹妹就叫竹憶暄，可好啊？”
“好、好！”崔寂揩了揩眼角，眼淚卻怎麽也擦不完，“竹慕雲、竹憶暄……很好，很好啊！”
趁著孩子們不在，他捧住妻子的臉，深情又感激地吻了下去。
竹聲聲知道，孩子們的出現對崔寂來說，意味著他有了一個完整的家，又多了一份對人間的牽掛。
有了牽掛就有了鎧甲，從此天高地闊、歲月悠長，他們再也無畏亦無懼。
到了晚間，兩人親熱過後，崔寂忽而憂心道：“你說慕雲和憶暄到底像誰呢？我倆都不是那般跳脫的性格。”
竹聲聲倚在他肩上，無聲嘆了口氣：“你平日是很沈靜，可一旦到了床……”
話未說完，她立刻閉了嘴，如今已為人母，她要臉，有些話就不好說了。
崔寂紅著臉笑，不管不顧地埋進竹聲聲懷裏：“像我有什麽不好？他們是我的孩子……是你和我的孩子……”
竹聲聲輕撫著他的背，聽見了漸而響起的微鼾，她看見月光從窗子裏漏下來，落成滿地如竹葉般的碎影：“雲暄，我心悅你，我的孩子只會是你的孩子……”
一夜清輝依舊，兩心白首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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