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計劃有變

關燈
計劃有變

八月二十八,李玄燭與曲三祿抵達谷墨門。

曲三祿著紅衣、戴面具,騎在一匹棗紅大馬上,墨瑛遠遠瞧見,李玄燭對他恭敬非常,一時竟未疑有假。

谷墨門修士眾多,既是門主納婿,他們為表忠心,一早便列隊在此夾道相迎,拱手遙祝。

“無邪尊上果真氣宇非凡,實為門主良配啊!”

“正是正是!男才女貌,一對璧人!”

耳聞恭維之詞,曲三祿緊張得掌心冒汗,前來祝賀的,不乏曾欺辱過他的人,若此番將錯就錯,成了門主贅婿,他定將當年受下的委屈盡數討還。

“咚——”

一聲沈悶綿長的鐘響傳來,眾修的神情皆為之一變!

他們的目光離開送親隊伍,轉而望向奉仙臺方向,高臺之上金雲繚繞,變幻萬千,比黃昏之際的彤雲霞光還要絢麗幾分。

“仙使到了,還不速去奉仙臺,跪迎仙使!”霆法大喝一聲,率先趕去,腰板筆挺地跪了下去。

眾修見狀,誰也無心再繼續觀禮,紛紛趕至奉仙臺,“撲通、撲通”接連跪下,將奉仙臺裏三層外三層圍了個嚴嚴實實。

曲三祿滑落馬下,忙不疊地跟去跪,李玄燭不動聲色地捏了捏鼻子,他最厭惡的環節還是來了。

仙使寬袍長裾,美髯修長,拂塵一揮便從雲端降落到臺上,吊眉垂眼,俯看眾修。

九月初九乃帝君生辰,霆法早做下準備,但他沒料到,仙使竟提前十日到了,也不知是出於何種原因。

“帝君聽聞,神農神力覺醒,特命我前來邀約上神,赴帝君千秋生辰宴。”仙使款款宣下神諭。

“仙使一路辛苦了。”霆法恭敬遞上減弱濁氣影響的丹藥,“神農遺脈雖然覺醒,但其仍為人身,恐其不知紫霄庭的規矩,攪了帝君的興致。”

仙使接過丹藥,仰面服下:“是以我提前十日下界,宣曉此諭,你為正道仙門之首,定能將此事辦妥。”

“是,霆法與谷墨門必不辜負帝君與仙使的信任。”

說完正事,仙使提起袍裾,施施然走向他上回住過的行宮。他擡眼見各處張燈結彩,飾滿紅綢喜字,想是這幫凡人又在做那男婚女嫁之事。

他拍了拍霆法因點頭哈腰而矮下一截的肩膀:“修行不易,莫要自毀前程啊!”

霆法一聽,立刻汗流浹背:“仙使訓誡的是,是小修糊塗了!”

墨瑛氣鼓鼓地跟在後頭,心頭不爽至極。

她在寰日宗見到神農神力覺醒,本不敢與神上爭搶夫婿,就先行離開了。

哪知沒過幾日就收到了無邪來信,他說神上不思情愛,入贅之事既已廣而告之,為了谷墨門的顏面,婚儀也應照常舉行。

霆法與墨秋吟只想趕在帝君生辰之前,替她辦完此事,可仙使此時橫插一杠,墨瑛縱然膽子再大,也不敢當著仙使的面,與無邪合修。

畢竟無情道才是天界推崇的正統,她身為谷墨門門主,更不能明知故犯。

仙使一來,谷墨門比置辦婚儀還要忙碌些,仙使的吃穿用度皆要最好的,可人界再珍稀的東西又哪裏比得上天界?

眾修們盡心侍奉,也不圖仙使說好,但凡說個“新鮮”,或是“有點意思”,就已讓他們喜不自勝了。

李玄燭此行的任務是盯著曲三祿,讓他演好“無邪尊上”,即便暴露了也無礙,只要能把水攪渾,拖上幾日便可。

臨行前,他問崔寂,為何還會信他。

崔寂回答說,他要做完李特和浣月沒來得及做完之事,李玄燭不是在幫他,而是在幫自己的父親與母親。

因著這句話,李玄燭聽命前往谷墨門,他是真想看看,崔寂到底會給他一個什麽樣的交代。

然而仙使一來,計劃又變了。

曲三祿戴著面具不敢摘下,墨瑛為了避嫌,看都沒來看他一眼。

次日,崔寂催動九百九十九位“人靈”,將移星大陣的效用發揮到極致,而陣外替他護法之人,也從風純換成了竹聲聲。

倘若結界無法徹底彌合,移星大陣吸飽靈力,反指紫霄庭時,引起的靈流潮湧或將波及山體四周,風純需帶弟子們前往山下,疏散四兀村及其他村落的百姓。

因而李玄燭傳來的書信,是醴芫交給竹聲聲的,他說霆法不日將親至寰日宗,教她紫霄庭覲見帝君的規矩。

竹聲聲哪有心情學什麽規矩,崔寂此番修補結界極為不順,八道枷鎖如饕餮巨獸般捆縛著他,沒有止境地壓榨著、抽取著。

他起先還能站著,後來是坐著,再後來便只能趴伏於地,連呼吸也變得十分艱難。

“雲暄……!”

竹聲聲心急如焚,她空有一身力氣,卻不敢貿然介入,攪了崔寂的計劃。

“夫人不必著急,”醴芫行至她身後,“尊上雖然辛苦,但一切仍在他計劃之中。”

“可我怕他撐不住……”

“只要四兀鎖還在,他就不會撐不住。”

聽醴芫如此說,竹聲聲才稍稍放心些許,可她一想起李玄燭傳書,就覺得更煩了。

帝君舉辦生辰宴沒有問題,她去與天界諸君見個面也沒問題,可偏巧在這麽個節骨眼上,她若不守住崔寂,萬一情勢有變,她根本來不及反應。

“夫人,您瞧。”醴芫喚出一柄寶劍,劍身鏨刻霜花,靈力充沛,一看就是柄神器。

竹聲聲細細看去,覺得寶劍頗為眼熟:“浣月尊上的佩劍?”

醴芫點頭:“嗯,天授神器,霜華劍。”

“浣月死後,這柄劍理應在李玄燭手上。”

“破開天地屏障,必須要用到這把神器,李玄燭臨行前將霜華劍給了尊上,尊上又給了我。”

竹聲聲曾於書中讀過,天地屏障與伏羲結界同為伏羲設下,目的在於阻斷天地通行。

是以人族若要躋身仙列,必須經由飛升一途,而魔族想要攻打天界,也必須有足夠的力量,沖破隔絕天地的那道屏障。

前世元始魔氣之所以答應魔尊,啟用改逆時空之法,令一切重來,亦是因魔族的力量尚未攢夠。

他們屠戮了人間,僅是砍去了天界的左膀右臂,突破不了天地屏障,魔族連帝君的腳趾頭都碰不到。

“尊上讓我協助於你,我應該如何做?”

“夫人,你且擡頭看。”

竹聲聲仰觀穹頂,繁覆古樸的紋路因為大量靈力的註入而有了變化,零碎的圖案慢慢聚合、衍變,漸而勾勒出一幅完整而古老的壁畫。

畫中描繪的,是數萬年前神魔大戰的畫面,魔物肆虐、引燃戰火,各路神祇為了鎮壓魔物,甘願犧牲自己,漸次隕落消亡。

壁畫華光璀璨,光芒投落於陣中崔寂的黑袍上,仿佛崔寂也成了上古神祇,正欲犧牲自己,給那魔物最後一擊。

“尊上修補了數年結界,他早已發現,神農神力與伏羲神力並不同源,所以,他成功的機會本就非常渺茫。”

“那伏羲神力呢?”竹聲聲追問道,“神農神力散落輪回,伏羲神力又遺落何處?”

“伏羲神力並未遺落……”醴芫立起霜華,凜冽劍光映得他瞳孔冰冷,“雖剩餘不多,卻全在天界,用以維持紫霄庭高懸不墮。”

竹聲聲聽得心底發笑,懸於九天的紫霄庭竟是以殘餘的伏羲神力維持的。

難怪帝君將修補結界之事一股腦兒甩給人間眾修,否則天界留存的伏羲神力耗盡,紫霄庭墜落,仙族便再也無法高人一等,將人族指使來、指使去了。

穹頂的壁畫即將勾勒完全,竹聲聲料到,那即是借霜華劍破開天地屏障的唯一機會。

她深深看了眼仍在堅持的崔寂,而後對醴芫道:“大陣啟動時,我會助你一臂之力,一舉破開天地屏障。”

醴芫聽了,卻搖了搖頭:“倘若仙使不來,您協助於我倒也無妨。可如今仙使邀您去面見帝君,夫人便不宜再插手。”

崔寂說,他原本的計劃裏,就是沒有她的。

他以凡人之軀,聯手天界“棄子”,做的卻是刺破天地屏障、謀取伏羲神力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此事無論成與不成,他們反叛之心已顯,帝君盛怒之下,焉能留他們性命?

竹聲聲不插手,才能撇清幹系,就算崔寂與醴芫失敗了,她也不至於與仙族為敵。

“既然帝君邀請我,我去一趟紫霄庭又有何妨?”沈吟半晌,她心裏已有了盤算。

“尊上說,請夫人務必小心,保護好自己,”醴芫向她頷首一禮,“哪怕天翻地覆,他也會在這裏,等你回來。”

竹聲聲目光篤定,用力點了點頭。

她是人如何?是神又如何?她從未有過馭使他人的念頭,也從未推卸過應當承擔的責任,他與帝君、與紫霄庭根本不是一路人,只要助崔寂達成計劃,她定會再回到這裏,與他舉案齊眉,長相廝守。

趁霆法尚未至,竹聲聲終是飛身落入陣眼,將已脫力的崔寂抱入了懷中。

她初次闖入陣眼時,結界修補的速度便快了許多,雖不能徹底彌合,卻也可以減輕些他的負擔與痛楚。

可崔寂還是選擇了獨自忍受,比起身體上的痛,他更後怕於她被神力反噬,靈脈俱碎,那般沒有生氣地委頓在自己面前。

“師姐……”崔寂寡白著一張臉,慢慢伸出小指,勾住她的。

“小木頭,笨死了,痛也不知道喊。”竹聲聲紅著眼,喉頭哽咽發酸。

“我……是很笨,要是……我成功了……師姐可不可以,獎勵……我?”

“想要什麽?只要我有,我都給你。”

“在小院的時候……我做飯給師姐吃,師姐可不可以……做一次,給我吃……”

“那時候我試過了呀,我做的東西……太難吃了。”

“可是我喜歡……我好喜歡的,我想……再吃一口……”

“好,可你這些天都不能離開陣眼,待我做好,就給你送來。”

比起一頓飯菜,竹聲聲更心疼他的身體,說著便又渡了許多靈力給他。

崔寂寡白的臉泛起不自然的潮紅,他勾緊竹聲聲的小指,看向她的眼瞳立刻被迷亂和欲望和填滿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