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正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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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正統
崔寂躺在地上，見漉月與裁月站在一處，便知二人關系親近。
“寰日宗裏，死人不算稀奇，然以蕪月的修為，誰能輕而易舉地殺了他？若不是我們幾位，除非，宗主。”漉月道出所想。
“怎麽，你們懷疑我？”浣月挑眉。
“喏。”漉月指了指崔寂，“殺人越貨。”
浣月哂笑起來：“我沒做過的事，無需自證吧？再者說，遴日大典在即，我若想殺他，為何不光明正大地動手？”
裁月也笑：“光明正大？光明正大可就不一定殺得了了。”
聽他如此下結論，浣月怒意漸盛，然漉月與裁月二人向來同氣連聲，她以一敵二勝算不大，何況還要為遴日大典保存實力。
“你們究竟為何而來？”她隱約能猜到，但總要耳聽為實。
“把他交給我們，遴日大典上，我們便不參與丹砂寶冊的爭奪。”裁月指了指被捆成粽子的崔寂。
蕪月已死，漉月、裁月不參與，個中高手便去其三，浣月只要交出崔寂，丹砂寶冊註定歸她所有。
浣月瞥了崔寂一眼，這小子資質平平，她本不在意。
但漉月和裁月竟然雙雙到場搶人，她就不得不多個心眼。
“蕪月已死，這少年主動投奔於我，我也有意將其收歸門下。你我雖是共事的關系，也不好為了收徒這等小事，傷了彼此的和氣。”浣月不打算松口。
漉月與裁月對視一眼，如所料不錯，這少年身上帶著的“東西”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浣月如此說，是擺明要搶了。
裁月生性冷淡，最不喜話裏有話地打機鋒，他們既是來搶人的，直接上手不就行了嗎？
“且忍一忍。”漉月攔住他，轉而笑對浣月，“浣月尊上，你也說，他是主動投奔於你。不妨我們問問他，若他真心實意想拜你為師，奉修無情道，我們也就不強求了。”
浣月負手，輕捏一道水系療愈訣，平覆了被胡大班弄出的傷口。
“崔寂，”她聲音泠泠，“你可願隨我奉修無情道？”
崔寂尚在崔氏時，就聽族中修士提過，何謂無情道。
修無情道者，須摒棄七情六欲，對人世間越沒有貪戀、留戀，就越有可能晉升修為，歷劫飛升。
而今仙盟內的諸多宗門，七成奉修無情道，無情道是最為常見，也是最為正統的修行法門。
得了水系法術療愈，竹聲聲好多了：“浣月尊上看起來不錯，若你入門，她必定不會為難你。”
崔寂調動意念，與她說話：“她若真想收我，就該先給我松綁。”
竹聲聲反應過來：“也對，倒是我忽略了。”
崔寂頓了一頓：“師姐，我該修無情道嗎？”
竹聲聲只打算保護他不受欺負，至於以後的路，他得自己選：“無情道的確是修行正統，不過，將來的路得你自己走，你要想好。”
浣月見崔寂半晌不出聲，以為他仍在猶豫，故而繼續輸送靈力。
“唔。”竹聲聲軟哼一聲，好充沛的水系靈力啊，她恢覆的速度，竟比泡在靈泉裏更為暢快。
同樣的感受，崔寂也察覺到了，此刻他體內靈力充盈，若一掌打出，別說劈碎山石，只怕將整座山頭顛個個兒也是能行的。
“多謝二位尊上好意，我願拜浣月尊上為師，奉修無情道。”崔寂朗聲道。
一直以來，崔寂苦修的動機是想變強大，能不受欺負。
而今他依然想要好好修行，但自己的想法卻不再是唯一的考量。
“如此，我們便不打擾了。”漉月又是一揖，對裁月使了個眼色，二人便再度馭起鴉靈，離開了東殿。
既然在眾人面前承諾了要崔寂為徒，浣月便也公事公辦，替他松了綁，再吩咐弟子帶他去沐浴更衣。
相比起蕪月的北殿，東殿由女修執掌，室內陳設多用白玉、瓷器、紗幔，其華美精致的程度，比之天上仙境，怕也不遑多讓。
檀香裊裊，浸在浴桶裏，崔寂難得地放松下來，揉捏跑得酸疼的腿腳。
好不容易重新拜了師，得一方庇護，該高興才對，不知怎麽的，心底竟滑過一陣難以名狀的哀傷。
那不是他的情緒，而是崔雪時的。
“為什麽難過？”他讓自己浸得更深些，助她養神。
“沒什麽，”竹聲聲吸吸鼻子，“就是……有些想家了。”
雖然前世竹菁門中出現了叛徒，將他們逃跑的路線透露給了仙盟，致使她和其他弟子悉數被抓，但在魔物出現之前，竹菁門仍是她的家。
竹聲聲的母親過世的早，父親竹方戒待她、待弟子們卻很是寵愛。
因她是木靈根，喜愛靈力充沛的植株，竹方戒便在竹菁門最安靜的地方，修建了一座“百草芳園”，遍植靈草又引活水澆灌，她即便偷懶不肯用功，但借助充沛木靈亦能增進修為。
可是父親戰亡，竹菁門也毀了，她死之後，恐怕師弟師妹們也沒能幸免。
“過段時間，等我再厲害一些，我陪你回家看看？”崔寂道。
“你知道我家在哪嗎？就要陪我回家。”竹聲聲被他逗笑了。
“縱我不知道，我把身體讓給你，你也能自己回家。”崔寂無比認真。
竹聲聲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在她沒有弄明白自己為何重生前，關於竹菁門的一切都需要保密。
“哎，我以前常聽一婦人與你說話，是你母親吧？”她換了話題，如果崔寂願意的話，她也可以陪他回家。
“母親？我六歲那年，母親就病故了。”崔寂想了想，“若一兩年前，你就在我的身體裏，你聽見的婦人，應是我奶娘。”
“奶娘？你為何同奶娘一起生活？”
從前的日子，同樣是崔寂不願回想的，除了蕪月，他沒對任何人說起過。
崔氏是中原一帶的修仙世家，族中財力雄厚，門中弟子多為法器修、符修。
崔寂的父親妻妾成群，外出游歷時偶遇他母親，春風一度生下了他。
原本族中也不在乎多一兩口人吃飯，但他的母親姿容絕世，回到崔宅後，飽受宅中女人排擠，而他沒有修行天分，註定保護不了母親。
六歲時，母親病重，沒多久便撒手人寰。
崔氏族人哪裏肯收留一個累贅？唯有奶娘大發慈悲，帶他回鄉過尋常日子。
崔寂與奶娘一家艱難謀生，好不容易長到十八歲，一年多以前，偶遇游歷至村中的蕪月，蕪月瞧他樣貌好，就拿五兩銀子買他。
崔寂悄悄聽見，奶娘的親生兒子也大了，得攢錢給他娶媳婦兒，和崔寂生活得再久，那也不是親生的，不如賣給仙長，讓他謀些別的造化。
“你說蕪月於你有接濟之恩，指的就是這件事？”竹聲聲問。
“嗯，五兩銀子抵得上奶娘全家整年的開銷。何況我上山之後，吃住穿衣都不用再花錢。”崔寂望著浮騰的水汽，低了聲音，“從前跟著奶娘討生活，受欺負的時候多了，上山後，師兄弟們偶爾嘲諷我幾句，那根本不算什麽。”
“那是不算什麽，”竹聲聲勾起一縷流水，撓崔寂的癢癢，“我看啊，他們就是嫉妒你，才那樣對你。”
崔寂似乎並不怕癢：“他們嫉妒我？嫉妒我什麽？”
竹聲聲讓水流像手臂一樣，攀住他脖頸：“嫉妒你好看啊。”
崔寂才反應過來，她能看見了，也就是說，她隨時能看見自己。
他慌不擇路地從水中跳出，迅速披上無情道的弟子服，幸而正統法門推崇的服飾也極為正統，從領口到腰身，無一處不包裹得嚴嚴實實。
竹聲聲覺得好笑，崔雲暄果真不經逗，難道沒有別的女孩子逗過他麽？怎得這般容易害羞？
東殿規模很大，崔寂泡得頭暈腦熱，險些忘了方向。
竹聲聲徹底恢覆好了，又精力充沛地當起她的“軍師”來：“前面下臺階，左轉，穿過偏殿，再下臺階，右轉，就到正殿。”
天剛蒙蒙亮，浣月尊上正坐於殿中，執著書卷在看。
崔寂走近，單膝點地，奉上敬師茶：“弟子崔寂，拜見師父。”
浣月放下書卷，掐了掐眉心，按說她已是半仙之軀，即便連日不食不眠亦不會有所妨礙，但她眼中卻籠著一層難言的疲憊。
“崔寂，你模樣生得好，但你既選擇了修無情道，便要做到太上忘情。若門中有人動了旁的心思，擾了你的修行，你只管告訴我，我來處置。明白了嗎？”
“弟子明白！”崔寂慣於獨來獨往，對外物不聞不問，他修為雖不深，卻已將浣月的冷淡自持學得入木三分。
自從崔寂入殿，竹聲聲便斂守氣息，靜觀一切。
浣月與蕪月交手之時，能看出，浣月修為在蕪月之上。
倘若蕪月能發現自己，浣月也一定能發現。
可浣月什麽也沒說，她僅是默默飲了茶，交待了一句，又命弟子前來誦讀她門下修行的規矩。
弟子讀至一半，天光大亮，浣月無心再留，起身便打算離開。
“師父！”崔寂想了想，仍鼓起勇氣喊住了她。
“還有何事？”浣月似有惱色。
“胡大班說，我殺了蕪月尊上，我想問，是真的嗎？”崔寂為此事苦惱，他想要個合乎常理的真相。
浣月知他所想，並指一掃，那顆琥珀珠子立刻從他衣襟中彈了出來。
她覆述了一遍崔寂的話：“是真的嗎？”
竹聲聲知道，自己已被發現：“是真的，是我失手。”
浣月確實已耐心耗盡：“失手便失手了。寰日宗的規矩，強者為尊，你既已拜入我門下，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
真是師姐殺了蕪月？！
崔寂想，她如此強大，若有了身體，豈非即刻應劫飛升？！
就在他楞怔之時，浣月已朝殿外走去，只通過傳音留下一句話：“琥珀珠需時時刻刻近身攜帶，否則，她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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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你們懷疑我？”浣月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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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月哂笑起來：“我沒做過的事，無需自證吧？再者說，遴日大典在即，我若想殺他，為何不光明正大地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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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漉月和裁月竟然雙雙到場搶人，她就不得不多個心眼。
“蕪月已死，這少年主動投奔於我，我也有意將其收歸門下。你我雖是共事的關系，也不好為了收徒這等小事，傷了彼此的和氣。”浣月不打算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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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忍一忍。”漉月攔住他，轉而笑對浣月，“浣月尊上，你也說，他是主動投奔於你。不妨我們問問他，若他真心實意想拜你為師，奉修無情道，我們也就不強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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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寂，”她聲音泠泠，“你可願隨我奉修無情道？”
崔寂尚在崔氏時，就聽族中修士提過，何謂無情道。
修無情道者，須摒棄七情六欲，對人世間越沒有貪戀、留戀，就越有可能晉升修為，歷劫飛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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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水系法術療愈，竹聲聲好多了：“浣月尊上看起來不錯，若你入門，她必定不會為難你。”
崔寂調動意念，與她說話：“她若真想收我，就該先給我松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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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感受，崔寂也察覺到了，此刻他體內靈力充盈，若一掌打出，別說劈碎山石，只怕將整座山頭顛個個兒也是能行的。
“多謝二位尊上好意，我願拜浣月尊上為師，奉修無情道。”崔寂朗聲道。
一直以來，崔寂苦修的動機是想變強大，能不受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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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在眾人面前承諾了要崔寂為徒，浣月便也公事公辦，替他松了綁，再吩咐弟子帶他去沐浴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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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裊裊，浸在浴桶裏，崔寂難得地放松下來，揉捏跑得酸疼的腿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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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聲聲的母親過世的早，父親竹方戒待她、待弟子們卻很是寵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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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父親戰亡，竹菁門也毀了，她死之後，恐怕師弟師妹們也沒能幸免。
“過段時間，等我再厲害一些，我陪你回家看看？”崔寂道。
“你知道我家在哪嗎？就要陪我回家。”竹聲聲被他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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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聲聲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在她沒有弄明白自己為何重生前，關於竹菁門的一切都需要保密。
“哎，我以前常聽一婦人與你說話，是你母親吧？”她換了話題，如果崔寂願意的話，她也可以陪他回家。
“母親？我六歲那年，母親就病故了。”崔寂想了想，“若一兩年前，你就在我的身體裏，你聽見的婦人，應是我奶娘。”
“奶娘？你為何同奶娘一起生活？”
從前的日子，同樣是崔寂不願回想的，除了蕪月，他沒對任何人說起過。
崔氏是中原一帶的修仙世家，族中財力雄厚，門中弟子多為法器修、符修。
崔寂的父親妻妾成群，外出游歷時偶遇他母親，春風一度生下了他。
原本族中也不在乎多一兩口人吃飯，但他的母親姿容絕世，回到崔宅後，飽受宅中女人排擠，而他沒有修行天分，註定保護不了母親。
六歲時，母親病重，沒多久便撒手人寰。
崔氏族人哪裏肯收留一個累贅？唯有奶娘大發慈悲，帶他回鄉過尋常日子。
崔寂與奶娘一家艱難謀生，好不容易長到十八歲，一年多以前，偶遇游歷至村中的蕪月，蕪月瞧他樣貌好，就拿五兩銀子買他。
崔寂悄悄聽見，奶娘的親生兒子也大了，得攢錢給他娶媳婦兒，和崔寂生活得再久，那也不是親生的，不如賣給仙長，讓他謀些別的造化。
“你說蕪月於你有接濟之恩，指的就是這件事？”竹聲聲問。
“嗯，五兩銀子抵得上奶娘全家整年的開銷。何況我上山之後，吃住穿衣都不用再花錢。”崔寂望著浮騰的水汽，低了聲音，“從前跟著奶娘討生活，受欺負的時候多了，上山後，師兄弟們偶爾嘲諷我幾句，那根本不算什麽。”
“那是不算什麽，”竹聲聲勾起一縷流水，撓崔寂的癢癢，“我看啊，他們就是嫉妒你，才那樣對你。”
崔寂似乎並不怕癢：“他們嫉妒我？嫉妒我什麽？”
竹聲聲讓水流像手臂一樣，攀住他脖頸：“嫉妒你好看啊。”
崔寂才反應過來，她能看見了，也就是說，她隨時能看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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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聲聲徹底恢覆好了，又精力充沛地當起她的“軍師”來：“前面下臺階，左轉，穿過偏殿，再下臺階，右轉，就到正殿。”
天剛蒙蒙亮，浣月尊上正坐於殿中，執著書卷在看。
崔寂走近，單膝點地，奉上敬師茶：“弟子崔寂，拜見師父。”
浣月放下書卷，掐了掐眉心，按說她已是半仙之軀，即便連日不食不眠亦不會有所妨礙，但她眼中卻籠著一層難言的疲憊。
“崔寂，你模樣生得好，但你既選擇了修無情道，便要做到太上忘情。若門中有人動了旁的心思，擾了你的修行，你只管告訴我，我來處置。明白了嗎？”
“弟子明白！”崔寂慣於獨來獨往，對外物不聞不問，他修為雖不深，卻已將浣月的冷淡自持學得入木三分。
自從崔寂入殿，竹聲聲便斂守氣息，靜觀一切。
浣月與蕪月交手之時，能看出，浣月修為在蕪月之上。
倘若蕪月能發現自己，浣月也一定能發現。
可浣月什麽也沒說，她僅是默默飲了茶，交待了一句，又命弟子前來誦讀她門下修行的規矩。
弟子讀至一半，天光大亮，浣月無心再留，起身便打算離開。
“師父！”崔寂想了想，仍鼓起勇氣喊住了她。
“還有何事？”浣月似有惱色。
“胡大班說，我殺了蕪月尊上，我想問，是真的嗎？”崔寂為此事苦惱，他想要個合乎常理的真相。
浣月知他所想，並指一掃，那顆琥珀珠子立刻從他衣襟中彈了出來。
她覆述了一遍崔寂的話：“是真的嗎？”
竹聲聲知道，自己已被發現：“是真的，是我失手。”
浣月確實已耐心耗盡：“失手便失手了。寰日宗的規矩，強者為尊，你既已拜入我門下，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
真是師姐殺了蕪月？！
崔寂想，她如此強大，若有了身體，豈非即刻應劫飛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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