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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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賀蘭千弘除開住在王府,還有一處自己的院子,現在給耶律彥歌住。院子不大,中間搭著涼棚,賀蘭千弘正坐在花紋繁覆的氍毹上,看他們進門,舉了舉手裏握著銀質鑲寶石的酒杯,

“等你們半天了。”賀蘭千弘示意一旁捧著酒壺的侍女斟酒,穿著露腰上衣和束腳褲的美貌少女便上前來,將他們面前的酒杯斟滿。

“是出了什麽事?”耶律彥歌問道。

賀蘭千弘橫了他一眼,餘光掃過李嫻,又喝了一口酒,才緩緩開口:“我那去世多年的大哥回來了。”

“確認了?”耶律彥歌問道。

“父王親自確認,不會有錯。”賀蘭千弘淡淡笑道。

“人在哪兒,王府裏?”耶律彥歌笑道,“難怪世子在府裏呆不住,有空來這兒。”

“他倒是沒留在王府,當天就離開了。”賀蘭千弘晃著酒杯,“說起來這個人你們認識。”

耶律彥歌和李嫻對視一眼,心中雖有疑惑卻等著答案揭曉。

“賀雲洲。”賀蘭千弘目光轉向李嫻,“他就是我大哥,賀蘭鳶時,母親是南詔郡主瑤華。”

耶律彥歌送賀蘭千弘回來,見李嫻還失神地僵坐在原地,便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誰會想到呢?”

李嫻的眼睛轉向他,收了空洞的眼神,艱難地笑了笑:“就是說按當年的戰報,我父親殺了他母親……”

“不是說這事有蹊蹺嗎……”耶律彥歌勸道。

“他知道,卻沒有說明,卻還……還把我當自己人一般做出信任的樣子。”李嫻垂下眼,輕輕嘆了口氣。

“他那麽聰明,大概也覺得事有蹊蹺,想要查個清楚再跟你說明吧。”耶律彥歌替她開解,“先別胡思亂想,我帶你去住處,讓人送水來沐浴,先好好睡一覺再說。”

李嫻點點頭,或者耶律彥歌說的是對的。可是她又忍不住害怕,清風庵的事賀雲洲在場,石角山驛站他雖然沒有跟著,卻也是知情的,可偏偏兩邊都同樣遇到蒙面黑衣人的襲擊,事後同樣被縱火毀屍滅跡。他跟皇上有聯系,跟寧王有瓜葛,現在還有了賀蘭部大公子的身份,這個人太覆雜了,讓人揣摩不透。李嫻掬了水澆在臉上,讓自己清醒些。多思無宜,她來沙都的目的是尋找當年在行營裏幸存之人,終究是要把真相查清楚,她和賀雲洲才能心無芥蒂地好好談談。

這些天在馬上顛著,她真的有些累了,熱水浸泡著全身,覺得自己像要融化一般。李嫻雙手趴在木桶邊緣,隔著眼前的絲絹屏風看屋子裏的陳設都很朦朧。以前洛州也有這麽個屏風,隔著花廳和內室。太陽不大的時候,她在內室裏坐著,隔著屏風就能看見賀雲洲躺在花廳的搖椅上,手裏拿著一本書消遣。有時候看得困了,書扣在胸前,手垂在扶手外,旁邊一只白玉香爐裏還有裊裊的青煙,一片歲月靜好的光景。

浴桶裏的水還熱,想是打個盹也無妨,李嫻閉上眼,覺得仿佛又聞到了那淡淡的荼蘼的香味。

外面有人敲門,她腦子裏混沌,不知道是夢境還是現實,想睜眼卻覺得眼皮似有千斤重。那敲門聲越來越急切,她卻被困在夢魘裏不能醒來。

最後只聽哐當一聲,門好像是被踹開了,李嫻忽然清醒過來,睜眼就看見屏風外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影,正是耶律彥歌。

耶律彥歌在外面敲了好一陣門,卻不見裏面有動靜,生怕李嫻不小心睡著了,滑進浴桶裏淹死,才踹門進來。眼下隔了屏風看著她好好的,才松了口氣。“險些嚇死我。”

李嫻揉了揉眼,“抱歉,不小心睡著了。”

“太陽落山了,天氣涼,別在裏面一直泡著。”耶律彥歌背過身去,“要不要帶你出去吃東西?”

“我有些累了,改天吧。”李嫻穿好衣服出來,頭發還濕漉漉地滴著水。

耶律彥歌順手取了搭在架子上的幹手巾,替她擰幹頭發。“外面涼了,頂著濕頭發吹了冷風會頭疼。”

有仆役來收拾,他們幹脆坐在走廊上。雖剛進八月,這裏已經有了初秋的涼意,外邊街市上有人彈著歡快的樂曲,還有不少應和的歡呼。

“再過兩個月就要下雪了吧?”李嫻在臺階上坐下,抱著膝蓋蜷成一團。

“是,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一片。夜裏能聽見狼群裏頭狼的呼喚聲,在附近發現了獵物,讓同伴趕緊過來。”耶律彥歌在她身邊坐下。

“有一年跟著叔叔販馬路上,不過十月初就遇上了暴風雪,風刮得太厲害,都睜不開眼,夜裏聽著更恐怖,鬼哭狼嚎似的。”李嫻笑道。

“你一定更喜歡洛州吧,那裏山清水秀的,又沒什麽風沙。”耶律彥歌歪著頭看她。

“不知道。”李嫻搖搖頭,“其實我想去看看海,聽說母親在海邊長大,也是在那裏跟我父親相識。我沒見過他們,但是該去看看對他們來說意義重大的地方。”

“那還不簡單,想去就去。”耶律彥歌帶著鼓動的語氣。

“總要把事情查清楚,還我父親一個清白,才好去呀。”李嫻有些落寞。

“你這不像去訪故跡,倒像要遁入空門。”耶律彥歌笑道。

李嫻沒笑,直直盯著他,盯得他都不自在。

“怎麽這麽看著我?”耶律彥歌收了笑容。

“我可以相信你嗎?”李嫻正色問道。

“你願意相信我嗎?”耶律彥歌反問。

李嫻搖搖頭,“我如今有些迷茫,不知道什麽該信什麽不該信。”

耶律彥歌想了想,換了副嚴肅的面孔:“凡事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這不跟沒說一樣?”李嫻白了他一眼。

“我給你舉個例子。”耶律彥歌忽然傾過身子,居高臨下地湊近,迫使李嫻不得不仰望著他,“比如我說我愛你,你也不必全信。有好感是不假,但還沒到愛的程度。但這不表示這樣的好感以後不會轉變成愛,所以,我沒有騙你,只是在事實的基礎上表達了一種可能。”

見李嫻紅了臉推開他,耶律彥歌幽綠的眼眸裏閃著狡黠的光,“明白了?”

“明白了。”李嫻攏了攏披散的頭發,眼神四處飄忽。一個人窘迫的時候,總是特別忙。

“那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可以,”耶律彥歌答應得倒是爽快,“不過我們有賭約在先,我高興了才回幫你。”

“知道了。”李嫻不高興,這人真是清醒得可怕,一點虧都不吃的。

第二日一早,李嫻便穿戴整齊在耶律彥歌房門口候著,讓他打開門便吃了一驚。

“你這是做什麽?”耶律彥歌問道。

“時時侍奉在側,為了讓你舒心。”李嫻道。

耶律彥歌輕輕一笑,湊近道:“白日裏侍奉的人夠用了,若是你願意夜裏來,我倒是十分舒心。”

李嫻一臉嫌棄地退後幾步,不願跟他糾纏。

“我去王府一趟,出門辦差,回來了總要去覆命。你留在家裏,若是覺得無聊,可以去書房隨便看看打發時間。”

話音未落,李嫻已經風一樣跑掉了,耶律彥歌笑著出了門,與木齊一道往王府去。

賀蘭栩和賀蘭千弘都在偏廳裏,耶律彥歌進去,行禮道:“王爺,寧王送來的東西已經在行營安置妥當。行營外圍增加了暗哨,存放的地方並沒有特意安排看守。”

“好。”賀蘭栩點點頭,“我聽說你還把李繼的女兒帶回來了?”

“是。”耶律彥歌坦然道,“她一直在調查當年的真相,還因為大公子的關系,寧王那邊也一直對她十分註意,這樣的人,捏在我們手裏比在別人手裏妥當。”

“你心裏有數就好。”賀蘭栩道,“此事也是鳶時的心結,她若能查清楚最好。她人生地不熟,你多關照些。”

“是。”耶律彥歌應道。

“你們都先下去吧。”賀蘭栩擡擡手。

賀蘭千弘和耶律彥歌一同退下。

“這是打算回去了?”賀蘭千弘笑道,“家裏有人等著是不一樣。”

“王爺要我多關照,難道不是讓我監視李嫻的一舉一動?”耶律彥歌瞄了賀蘭千弘一眼。

“你倒是聰明。”賀蘭千弘頓了頓,“我老爹怕是懷疑有人與李繼那邊裏應外合,故意要害側妃和大公子的性命。”

耶律彥歌沒接話,此事已經說得再明顯不過。當年瑤華郡主不惜做側妃也要嫁給王爺,足證明二人情深。她又早於大妃生下兒子,若不是大妃母家勢盛,大概也輪不到賀蘭千弘來做世子。而在大妃眼中,這母子的存在始終是心腹大患,世子立了還能廢,她這個大妃的位子也不過是仗著母家的聲勢才暫且坐著。若有朝一日母家勢頹,賀蘭王與她的情分並不足以保住她的地位,穩固她兒子的前程,只有那母子二人消失,才是最穩妥方式。

“若查出什麽要緊的線索……”賀蘭千弘故作為難的樣子,繼續試探。

“過了這麽多年,就算查出來什麽蛛絲馬跡,我也不敢妄下定論,還需世子提點定奪。”耶律彥歌笑道。

賀蘭千弘點點頭,很滿意耶律彥歌這一點就透的聰明。

“你先回去吧,今日有上好的葡萄和蜜瓜,我已經讓人送過去了。”

“多謝世子。”耶律彥歌行禮道。

“跟我客氣什麽。”賀蘭千弘笑著拍拍他的肩,轉身往後院去了。

耶律彥歌下馬進門,遠遠就看見李嫻靠坐在書房的窗邊,正認真翻看一本舊書。他忽然想起賀蘭千弘說家裏有人等的話,正是應景。

他走過去,站在窗外問道:“看什麽呢?”

“原來關外的人看關內的角度如此有趣。”李嫻笑道,“這書很有意思。”

“這是王爺的老師所著,當年他只身去了關內,游歷山水。”耶律彥歌擡腿跨進屋裏,坐在一旁,“怎麽就選了這本?”

“我倒是想看羊皮卷,可惜上面的字不認得。”李嫻惋惜道。

“那些都是古文字,別說你,我都認不全。不過你若想學,我倒能教一教,其他不認識的,連蒙帶猜的也差不多了。”耶律彥歌起身,伸展開雙臂看著李嫻。

李嫻不明白他的意思,一臉疑惑地望著他。

“來幫我寬衣。”耶律彥歌無奈提點道。

“你不是說有人服侍嗎?”李嫻皺眉。

耶律彥歌笑道:“我讓木齊去查當年行營的守衛和仆從的名單,既然他不在,這差事就只有你來做了。”

“你早說呀。”李嫻聞言,瞬間眉開眼笑。起身來幫耶律彥歌松開皮質的腰帶,夠著手替他解領上的扣子。搭袢有些緊,李嫻手舉得發酸也沒解開。

耶律彥歌微微躬了身,嘴裏埋怨道:“就你這笨手笨腳的,怎麽做得好隨侍的活。”

李嫻沒理他,只專心解著扣子。

耶律彥歌看著她的發頂,垂頭就能聞見她頭發的香味。關內的女孩子,就算是李嫻這樣成日裏男孩兒一般的做派的,也帶著水一樣的柔軟細致。有一句話,叫做“百煉鋼化作繞指柔”,很是貼切。

終於解完了所有扣子,李嫻替他寬了外袍,才躬了躬身道:“大爺說的是,小的今後一定勤謹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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